等候,终是又能盼到星显月出时。
乐逍遥修炼的内力若是一味大惊大急,心绪难宁,必倍困汹涛无边的苦海难返。但当他平心静气下来,杂念既敛,乱绪纷拢而聚于一念,自触凝神归元之诀,如弦寂定,万籁清和。
他指节突然一动,睁目复晰,不知不觉躯内乱息归定。仿佛六座破碎的修罗神像复拢无缝,寂归心底隐藏如初。既返,大藏无缺。既定,大乱不兴。
乐逍遥睁眼之时泥仍沾睫,觉适才一直似有双眸子在旁悄视他,凝注良久,不知是谁。醒时视线虽仍微朦,却觉身边没人。但有一影竟踞于腹,耸然古怪。乐逍遥惊忙觑之,原来是一团泥堆垒胯间,封裹根宝于内,不知何人将泥团捏造成一个大头长鼻公仔塑像,朝他挤眉弄眼般笑。
乐逍遥怔感好笑之余,忽汗:“糗你妈了的!”触眼及躯,原来光溜,始想起此前因被火虱遍扰奇痒,与关木通同遭苦楚不胜,在黑暗隧道里也顾不得羞窘,各除衣衫抖虱抓挠。旋临蛆魔逼近,逃得慌促,着衫未及。乐逍遥思此大窘,又因左近无人,尚可聊以庆幸,否则真是要无地自容,就好像儿时偶玩游戏中糗得光身站回“新手村”示众一般。
他怔眼未已,又感浑身奇痒恶瘙之苦竟消,但因先前抓挠得厉害,新的苦楚换成了遍躯火辣辣地疼,就如掉过火堆遭了一场炙燎,纵是仰卧凉草风露之间,亦无寸肤清爽。乐逍遥咧了咧嘴,急顾不得此,正欲寻衫自遮,忽又吓一大跳!
初眼未晰,待当多觑己身一眼,方见自胸及腹,赫然沾有粗粗十来条蚂蝗。其状殊异于他在田垄阡陌见得多了的那般寻常类别,模样蠢恶无比,颜色更是粉红油嫩得可惊,且显吸血饱鼓肥涨。乐逍遥乍为所惊,急欲抬手拂之,怎奈指节虽勉强动得,臂肘犹僵难抬,起身不得,连腰腿亦痹。
乐逍遥急未暇思,慌仍剧挣欲起,但听一语低哼于后:“不要狗咬吕洞宾喏!这些阴螟蝗是在帮你吸除‘寿尸毒’来着。”乐逍遥焉料旁竟有人悄伺,一怔忘动,面仍难转,但觉那人非坐左右,似在他头旁,仰眼急难觑及其躯,只因脖僵。他不由奇道:“我……我如何僵了?”
此时灵机动起,眼瞥旁地,除他僵卧之躯以外,见投一影斜斜。那人果是坐在他头边不远处,背倚着树,戴大斗笠遮去整张脸,伸腿交叠展脚,嘴叼他那根菱角烟斗抱肘怡然。闻问初不欲答,但过一会还是悠悠地轻哼一声,免乐逍遥被话憋死,道:“因为你吸了太多尸毒,将会变成僵尸哦!”
乐逍遥虽没憋死,但被这话吓一跳:“僵到要变僵尸?”那人便是要瞧他吓着了的模样又会怎般好玩法,忙侧头投觑,急眨比乐逍遥大而有神的眼透着灵狡。乐逍遥却让他失之所望,只眨了眨虽大但相形之下不太有神的眼,抚惊自慰曰:“幸好已有这么多专业的蚂蝗帮我吸毒了,也算有惊无险,只是它们形象……”本欲说那些怪蚂蝗形貌“不太好”,这话咽了,心下生愧:“人家好心救我性命,我怎能这么说它?以貌取虫,却伤其自尊心,未免太那个……咬洞宾了。”
那人听他盹睫又垂,喃喃低声对蚂蝗称谢,神似由衷,看得迂腐好笑,大眼眨转,却哼:“装模作样。要谢也该谢谢偶啊!”见其干裂的嘴唇微动又合,似涩难语,那人便摘一叶承些甘露,伸来喂他聊解焦渴。乐逍遥盹感更减,咂后越发苏醒,咽涩道:“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笠底光洁下巴微颔,待觑他神情正色,斯语当出衷心,她抿嘴笑:“怎么个‘涌泉’法?”
乐逍遥先前因挨剧震,初尚脑沌耳鸣,犹难辨语毕晰无差,那人明明在耳边矫腔弄调,以掩本嗓藏稚;他听时又觉似遥缈旷虚,此耳力未复如常之故。待听出谑来,不由一怔,正经道:“大恩不言谢,前辈若有驱策,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逍遥儿自必万死不辞这么毅然……”
那人嘬吮嘴唇,满脸顽皮色,听他一丝不挂地躺着说得这么毅然,心里忍笑:“汗啊……他鸡鸡都露了,兀自死要面子不肯直谢,话还说得这等场面、这等派、这等拐。汉人的俗礼真有一套!偶听得跟猫抓似地痒,都忍不住要扁。”
乐逍遥再怎么仰眼也看不到脑后那是何等样憋怪难禁的嘴形,因闻无语,只道那人听毕暗自点头于后,他便仿侠王之态更作慨然色,以掩当下其实之窘,竭力不去瞧自个儿落得光身之态,搜出多年看戏所存台辞倾囊而出,语越掷地有声:“当下众人更陷于凶险之地,逍遥儿一己之危虽解,心仍难安,若蒙前辈仗义赐以援手,助大家得脱困境,逍遥儿更必感激不尽,甘愿执帚奉拂以报万一。当然这还不够,此恩之高此义之深,就有如滔滔江河水……”这么煞有介事地说下去,虽属真心,不免也有向侠王那道儿上发展的前景,但幸好辞有限,未几即穷,如江水之涸,若黎民之贫,无奈本色终显,说着说着又到“绵绵不绝”那一句俗套儿里了。
正唏嘘间,忽见那人伸手抓开吸饱了毒血的怪蚂蝗,另换几只大肚虫置于腹上。乐逍遥连觉刺疼,话声急咽,低眼瞅见几只尖嘴大肚虫模样更怪,竟以喙插入他皮下,虫肚渐瘪。乐逍遥惊道:“这却搞何鬼?”
那人似未暇答,只忙于做。乐逍遥竭力转动眼珠投觑,仅见一双裤筒挽起,而露秀皙小腿。兀仍交叠其足于畔,腿姿矫健美丽难言。乐逍遥乍瞅所及,眼球儿几乎掉出,不自禁地心热暗怦:“硬了硬了……”从他所仿效的侠王角度出发,虽觉不该竟有此种邪念生出,但终本性难抑,从自己的角度所见所感,暗觉那腿所溢青春活力气息之美好奇妙,直教他欲噎不住,怎知何以如此魅惑,急看那大头长鼻泥公仔时,更唯咋嘴不已:“烟囱!”
那人自没留意,拈蚂蝗却搁腿肚子上,乐逍遥眼皮一跳,怎明何意。只见那人又从踝间摘一只大肚虫下来,放到乐逍遥腕。不待乐逍遥叫苦,其手又晃,轻轻拍打蚂蝗背。直到蚂蝗瘪了,从腿上摘而又放乐逍遥胸口,使之再次吸摄毒血。如此这般,直教乐逍遥看得奇怪已极,不禁又有些担心,皱起脸道:“蚂蝗既已吸了毒血,你……你怎又放在自己腿上?”
那人浑不为意,又从另踝抓下一只大肚虫,搁乐逍遥身上。乐逍遥挨蛰,不由颤了一下,啧出声来:“它注什么东西进我体内,怎么搁一会就瘪肚了?”那人把瘪肚虫摘下来,放到自己腿上,拨弄其喙刺肤吸血,头没抬的道:“给你补回没毒的好血呀,免你失血亏死。”
乐逍遥“哦——”,才明白:“原来这两批虫分工好了,蚂蝗专司拔毒,因怕我失血过多而死,又让大肚虫吸饱了他身上的血液来补注给我。”不由心涌感激之情,更为那人生虞道:“可你怎么又把蚂蝗放回自己身上,不怕染了它们所吐的尸毒血液吗?”那人听出他话里担心之意,抿笑道:“都把好血给了你,偶不是要亏血过度而死?须得换回呀。”乐逍遥始明此乃换血之法,未及赞叹奇妙,又忧:“可是我的血有毒,怎能让蚂蝗注回你身上?”
那人悠悠的道:“偶百毒不侵嘛!它吐回来的是毒血,到偶身上一转就又没毒了哩。”乐逍遥徒愕而已:“有这原理?”本以为自从得获桑十娘的避毒蚕菌,他便无患再染毒侵了,殊不料离了兰陵渡之后,每遇异毒,他又不免大吃苦头,回想起来,无论是书航所淬的茅山怪毒,还是眼下所中的寿尸毒,避毒蚕菌均没帮他避过。思至憋处,不禁啧然道:“可我曾获天蚕教的避毒之宝,也该百毒不侵呀!但怎么……”
那人冷哼道:“天蚕教玩毒有偶厉害么?”乐逍遥渐渐听出其语气矫似藏金地窑里那腔调,惕悄萦怀,恼其教唆书航使坏,不由也哼一声道:“既是玩毒这么了得,当时怎么也只有跟着别人落荒而逃的份儿?”那人恼道:“偶中的是从没遇过的见鬼迷香,急找不着青夤苔解惑,逃出去又撞好多鬼,差点‘挂’了在隧道里呢。你的迷香又不是毒!”
乐逍遥仍没好气:“怎又没‘挂’?”那人抬手本欲打,但觉此语也似含有关切之意,一时颇费琢磨,手未打落,改而搔脚,噘嘴道:“因为偶用掉了独有的一只隐蛊。”乐逍遥冒着烟,诧:“咩乜蛊惑?”
“哈,”那人从笠下投眼忽恼,呶唇含嗔噙羞且愠难当,伸足欲来踹之:“没良心哦,看看你……”
乐逍遥欲掩那棵囱而未及,手臂仍痹难抬,急护不住,窘极生智道:“别踹这处哦,否则你救我也是白忙乎,终没得玩。”那人收足,忽改以掌背反掴,打那团耸泥像儿瘪塌糊涂,使跩不起,方哼:“神马东西嘛!”
一时有如雷峰塔之既倒,乐逍遥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见足又伸作踹势,乐逍遥急以言阻:“小弟纵有百般不对,做大哥的给‘舔甜姐’赔礼请吃果果还不行吗?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抓大放小……对了,什么叫‘神马东西’,是夸我龙马精神、英明神武吗?”
那人本在拿腔拿调,但同乐逍遥嘴来嘴往没几句,究经不起胡调,终露了馅儿。戴着再大的斗笠也遮盖不住顽皮本色,虽作嗔怪姿态,终是喜这汉家少年不论何时何地皆同般言语风趣诙谐、惫懒不改,她亦少年心性,素好胡玩蛮耍,然而放眼天下男子,当真似他这般敢同毒蛊手段层出不穷、令世人闻名胆战的“小甜甜”肆无忌惮地大调特调其情,除了乐逍遥之外,她还未遇见别个。虽说傲雷对她似曾有意,两人究有距离,那也远远说不上“肆无忌惮”。既是乐逍遥拆明在先,她索性也不再装,掀笠打之:“少掰了你!僧面佛面还不都是你一个儿扮双簧?跟官府似地,这头倒水那头点火。变——态哦你,跟自己鸡鸡说话的,偶还真没见过。”
乐逍遥见她忘踹了,只顾糯腔糯嗓地数落,不由忍笑道:“能让你见着吗,人那都是背着说,这叫隐私。不过我从小就会鸟语了,诸如此类交流已属便饭。这也算国情之特殊性……”小甜甜拿笠乱打,咯咯笑道:“酱紫啊,那你还真屌哦!”她虽似不及凌大小姐劲大,下手却要狠毒得所去不知多少里。乐逍遥死去活来,眼已流汁,知挨不起多下,否则必将肿似猪头蒸熟状,继而砸瓜般烂。既有预料,不禁严正声明:“小舔甜,打人不能老打脸,你知道么?我还得靠这形象混下去,毁了就没人看我啦……”
小甜甜只要觉得好玩,便不会停手,笑靥如花道:“本来就没人想看你这样的了,还美着哪?你形象再好也是失败,就算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你也不是有爹有妈有身世有来历的,你是野种。就打就打,不许碰下边就专打脸……哎呀!咬偶?”
乐逍遥本性随和,原在逆来顺受,这颊挨打那颊另献,从来如此,再委屈也忍得。但便受不了小甜甜之语,觉再恶毒百倍的手段也不及这番似无心似有意的话语更令心头刺痛欲裂。毒未拔尽,他手脚仍僵难动,突然不知从何涌来一股热浪冲头灌颅,小甜甜缩手未及,被他竟咬个正着,惊呼:“葛格表咬!”
乐逍遥气涌当头,突听她失声叫唤“哥哥不要咬”,陡触其眸噙含央求依婉之色,不由心软下去,想起粼儿一直都是这样叫他,恍觉两女同腔,语气竟似十足。他一怔,鼻酸:“我这样活着就算没什么劲,可答应过粼儿的事情还没做,野种就野种,跟小舔甜较什么真?”
小甜甜心头忐忑,待觉他无意当真咬疼她,便小心翼翼地拔手缩离,眨了眨奇大精乖的眼,惕挪臀退,侧着脑袋看乐逍遥是否仍要追咬,但触他神情黯苦难抑,显是郁怀其中。小甜甜忽感不忍,缩回将欲撒毒的手,话声低低的嗫嚅道:“偶……偶是无心的。表在意哦!”
小甜甜从来疯玩无度,有心无心谁分得清?乐逍遥回想昔为治愈书航怪疾,同进“茅山学堂”求医时,即使茅山派的人提及“小甜甜”其名,也即耸然变色,概因此女手段之厉、行径之诡,决计匪夷所思、莫测其妙,她随心所欲、足迹所及之处殃者无算,不论存心没心,早是世人梦魇。而后又曾闲看史翼九硬塞的一品江湖杂志,亦有专章撰述小甜甜二三事,阅毕历历在目,记忆犹深。
其文开篇即来一段若此:某日左轻侯府前开门纳宾,知客皆北派武学名宿,出第见无一人敢至候聘,大异以往才士糜集光景。唯一女童貌极甜美,幼扮男僮装束,独站门口笑候。其时知客为“京华七杰”,睹而纳闷,因问女童来意,只笑不答;再问姓名来历,亦笑无语。七杰中有人无礼,不耐欲驱,竟昏于地,遍无伤痕可查。余者皆知有异,围女童逼问其名,女童仍不语,仅除一鞋,赤足踏痕留印于昏者后背衫上,复又着履,转身负手自去,状若无聊闲逛。六杰未追,府客闻讯纷援至外,始见六人竟已立毙,唯昏者竟又自醒,复愈如初,茫然不知发生何事,恍如梦矣。越七日,亦死。众将足印所留之衫送呈侯爷请罪,左侯一见女童之脚印,竟跌坐于座,忽省是谁,汗然变色曰:“晕!”
当下乐逍遥也唯有苦笑,又岂能见怪得:“算了,我原就不是爹亲妈养的,这点隐私也被你知道了,足见舔甜姐之精。既已毫无保留便似眼下这般坦荡荡的暴露法,我只有无语,并且没有脾气。”心下苦咽一句没出:“有也不敢乱跟你发——谁不知道你?”
他越是这般郁然宽释,小甜甜瞅着越似被揪着了心窝儿,捏着脚丫愈坐愈不安,觉这神态再计较下去就生分了,为免乐逍遥往心里去,不禁噘嘴道:“表酱紫嘛!又不是偶无聊到去翻你家底,偶是听那侠王跟人说起的,就在来的时候,骂你是野……”脱口欲出“野种”时,因觑乐逍遥脸色似变,幸急改口:“野什么的,偶听了也不爽得紧啊,就一路捉弄他们那伙,本来还想弄冯大先生去掐侠王老儿臭鸡鸡的呢!”
乐逍遥想起那事,不由感到好笑,怎明这小妞如何整蛊法,竟丝毫痕迹不露。颜欲展时,但生一惑:“他们无故却提我身世干什么?”小甜甜竟欲讨好,以修前隙,因闻乐逍遥问起,乘机挨过来乖巧的道:“偶都听见了,侠王老儿也没骂你,就只那姓万的跟冯大嘴损。不过老丁说话也一直都那么惹厌,你知的……”乐逍遥暗幸当下夜黑,也算帮他掩去些许露体之羞,哼道:“我哪知他们提我何意?”
“表急嘛,听偶说。”小甜甜轻手本要拍他颊,但又生生忍住,心挂正事,没再乱招乐逍遥恼,翘着脚坐地若卧,糯腔娓娓的道:“其实是酱滴——丁老儿他们一路闲话,说到万冯等人在城里挨车把式揍了,别人都骂你不识相。单只老丁叹息,他说唉……”乐逍遥又忍不住哼道:“我便是不识抬举,他叹啥息?”
小甜甜知他仍忘不了丁宋之事,啧过一声,横了一眼才道:“他说唉,须也怪不得这小子,只因乐逍遥有所不知,其实朝廷与我非但无意为难他,根本还是在保他,虽然年轻人桀骜不驯,毕竟人才难得。他只道我等暗地里绊他碍他,因而恼我,却不明白真正一直对他搞鬼的非是官方,委实另有其人。一来因为他的身世秘辛,其次是他所带那小丫头的来历,因有不明不白处,另招他人忌嫌疑虑,是以暗地里伎俩不断,一直都有较量。但傲家以及内廷方面总归还是站在他这一边,就连各军将领也都喜他为人。可笑这小子蒙在鼓里,不知究由,一路走来,别人对他使了多少暗招儿,除少许例外,皆被左侯、古爷、傲三,以及耶律方面悄悄接了去,各挡暗箭无数。这主要是因为……”
洛阳百花节前夕,世袭青衣侯殷麒麟轻车简从,前往费平章府。
行至“天龙坊”,意欲顺晤老友花龙二,在此耳闻目睹了一桩奇事,青衣侯百思不得其解,遂投书一篇,名为“踢馆”。发往大元帝国钦传衙辖下之暸望江湖季刊,编者丁建华嫌文长而罗唆,再三删减之后,裁七千字余二百字,勉强载用。不日,丁建华另以笔名“董建洋”改写七千字文另投一品江湖杂志,题为“赤脚小仙传”,字数扩逾万余,以挣字酬。
一品江湖编者史翼九退其稿,曰:“本刊不语怪力乱神以及露体字眼。”却将其文另录副本,再三精读之后叹为神奇,乃截其精华写入“九翼侠江湖见闻录之小甜甜二三事”,连载于一品江湖杂志,另抄录六份副稿,发于大江南北各驿报。仅凭此作,赚银九千文。而至顺年间,蔬菜每斤二文、猪肉每斤十一文、布每尺十五文、宅地价每尺一至四百文不等,稿费每千字百文。(注:“小说”、“杂志”诸辞,来自唐宋元明。其时印刷业渐臻发达,坊间市肆多有风物杂志刊行。)
话说史翼九诣洛阳专访“百花节”,轻衣简从,前往洛英王府。
文中写道,奇侠史翼九行至“天龙坊”,意欲顺访故人花龙三,在此耳闻目睹了一桩奇事。
天龙坊为黄河边第一馆,传有八百龙背景云云,坊主花家兄弟,一时豪强也。
这天开馆时,门外走来一女童笑容可掬。众问来意,曰:“偶要踢馆。”
闻者莫不失笑。门客董建洋不以为意,谑曰:“朱门就有,你踢一脚试试。”幼女回以甜美微笑,当场使围观者殷麒麟失泻,尔后九日梦遗不止,茶饭不思也,夜夜必挑灯枕戈写情书云云。
时豪英云集洛城,众见稀奇,皆来观之。女童旁若无人曰:“若要保全此坊,请施万银,惠与朱门之外沿街饥寒交迫者。”天龙坊人人皆笑,岂以为意,嘲曰:“万银买你为侍妾可矣。”言此语者今皆不存矣。值星坊主花龙九问:“倘如不给呢?”女童负手自笑,谓:“那偶就要踢你的门。”其语甚稚,妙如乳莺嫩雀。众笑更谑:“大伙还没动手掏你那小门呢,丫竟黄口无忌似此!”
女童亦笑,遂除一鞋于众目睽睽下,褪袜提足踹门,动静小小,柔绵不撼,毫无破损,仅留一只娇小足印如烙刻朱门之上。童复着履自去,遁隐人丛无觅。众引为笑谈,未放心上。花龙九教仆役揩试足印,不论干湿之布,竟除不去痕迹,仆死。花龙九觉异,将欲触之,旁皆阻拦,疑曰:“或有古怪。”朱门留此足痕究碍雅瞻,既揩不净,众唯卸换更新。百花节后,天龙坊突遭瘟疫,无存者。
此遂传遍洛京,富者大户闻皆震骇,为避此祸,其有迁者百家。洛英王闻讯亲临,观毕门上足印,良久无语,回府即令传告每户富者各施千银,同赈贫病百姓。斯祸得免,女童未再出现。众皆赞洛英王为当世之朱家郭解,大侠也。
足蹭撩拨之下,乐逍遥不禁暇想乱兴,兀自回味史翼九硬塞之作,仿佛心不在焉,小甜甜止语不叙了,嗔眸横觑,最恼便是这般不专心听她说话者流。正要掐之,乐逍遥忽问:“因为什么?”
小甜甜提脚来踹,嗔道:“因为你不认真听偶讲话……”乐逍遥避不得,只好又挨一下,觉她发足轻绵,倒也没怎么用力。不由微笑:“怎么不专心,我不正想听下去吗?”偏在他想听下去时,小甜甜拍手嘻曰:“想听也没有了。”乐逍遥一怔:“完啦?”小甜甜摊开一双嫩手,咧嘴曰:“完了。”乐逍遥刚被吊起胃口,如何受得:“不会吧?”小甜甜笑道:“他就只说这么些。你若想多听,等偶去逮侠王来,往他身子下蛊、种毒,用整窝火蚁煎他鸡鸡,逼他一五一十说给‘葛格’听好不好?”
乐逍遥听到歹毒处,吓一跳道:“别……算了。”忖思小甜甜所述丁建阳向随从亲信吐露之事,端的没头没脑,难经琢磨再三,他口里怎敢妄加质疑,免招小甜甜恼起,心下压根不以为然:“说得跟真的似地。”
小甜甜侧头瞅他神色,觉窥不透此人真实心思,她也没耐心多加琢磨,突拍乐逍遥肩头一下,吓他一跳,才问:“你又在这里搞神马鬼?”逍遥儿愕:“什么‘神马’?”小甜甜如咬舌尖儿般吃吃地笑道:“就是什么。”
乐逍遥怎知她说话如何越发含糊颠嗲法,“这样子”念成“酱紫”,“什么”念成“神马”,“不要”念成“表”,花里胡哨层出不穷,一时搅得脑乱,嘴冒沫沫儿曰:“什么跟什么?”小甜甜又掐,笑嘻嘻的道:“偶问你怎么又跑这里栽跟头来了,说哦!”乐逍遥忍痛反问:“那你又为何跑来这里?莫非偷偷跟着我……”小甜甜忙道:“才不是呢。偶来找宝!”
听她说得煞有介事,乐逍遥心下好笑:“又来恶搞是真。你会看上那些金砖?掐死我都不信……”小甜甜果然又掐,他苦于躯僵难避,唯强忍一途。但终难捱多下,皱着脸探问:“还需多少时候,我才能动?”
小甜甜不答,心思又跃别处,头枕双手,躺于一旁望穹,两眼荧荧发亮,似在计算时辰,但因暗帷阴迷,无星辰可辨,她终看不出,突然叹了口气,歪叼草叶道:“天象真怪!偶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种诡谲莫测的变天之兆。”
乐逍遥亦知此地又诡似兰陵渡般,恍如昔梦未远,又陷新魇困厄。他本想趁机探问小甜甜究有多大,此乃久猜不明之处,觉似十三四岁不过,但如此幼韶稚龄,又何来那许多千奇百怪的毒蛊手段而令世人胆寒?但听了小甜甜之语,他心头又紧,所挂虑者众,片刻难宽其怀,道:“我可不能多耽,众人皆困于此,恐怕有险。”
小甜甜虽然也似心不在焉,倒也料到他所急何事,无非急众人之所急。她叼草茎不瞥一眼,悠悠的道:“八错!别人是有些悬乎了……八过!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罢。偶要是你,就会哭了,这会儿。”她又咬舌,念“不”成“八”。乐逍遥闻言纳闷:“我自己有何可担心的,寿尸毒不正解着么?”
小甜甜突然翻转其躯,改作趴姿,在乐逍遥望不见她脸面的角度端详他一会,忽叹:“遇见偶,寿尸毒是毒不死你。可是……”她从来说话漫不经心,嘻嘻哈哈,一腔皆谑。自打初遇以迄,乐逍遥还未见过竟似此时这般心事重重之态,语中顽味忽敛,忧惧之气难掩。他越发奇了,啧然道:“你要吓我就直接说。”
小甜甜一时接不上腔,自咬下唇片儿,心念转来转去,半晌方道:“是你把偶吓着了。”乐逍遥会错其意,窘道:“呕……怪我小弟模样狰狞,其态充满侵略性,你如此年小,乍眼所见果是威胁,不过其实它很爱好和平。”小甜甜又忍俊不禁了,觉他如此坏,扬手欲打,咬舌尖儿吃吃的作嗔道:“扁你噢!”
她从小便缺玩伴,反之人见人畏,罕遇乐逍遥这般惫懒好玩之徒,初虽存心整他死去活来,待经几番胡搅蛮缠之后,却因乐逍遥非但屡竟死不掉,反倒越发亲切可喜。自兰陵渡至此,她心下芳念窃窃,已暗自引他为此生必不可无的唯一玩友,相处互无顾忌,玩至疯处仿佛两小无猜一般,即使乐逍遥仍窘,她却不觉男孩敞体有何不堪,觉与满街此类裸童无异,相异者巨细之别。况且这也是拜她所赐,非乐逍遥本意,实出百般无奈,身不由己而然。
乐逍遥窘时忽省,不由微责道:“火虱是你整出来的对吧?”小甜甜早料他会想到,当时若非如此整法,料难逃过僵尸堵截之厄。其中另怀别意,却是不好拆明,她也未否认,整蛊乐逍遥倒没什么新鲜,但连关木通这般高手也一并搞在内,委实不易。她满脸得意之色,呵呵而嬉:“其实哪有什么火虱,只是你们幻觉而已。”
“幻觉来着?”乐逍遥心头一怔郁闷,暗恼枉然抓挠遍躯、皮破多处忒也冤煞。但已无奈,眼觑腹部所沾蚂蝗,问道:“这些不是幻觉吧?”小甜甜咯咯笑道:“你说呢?”乐逍遥怎知她如何搞出遍地火虱的幻惑,居然连关老道也着了道儿,纳罕之余,又问:“你怎么搞到书航嘴肿,又整得冯大先生手不安份,乱摸人屁股哦?”甜甜:“不告诉你!”但终憋不住,又噘着嫩唇说:“用‘蚊魄’哦!搞嘴肿用它,你要乱说话气偶,偶就搞你也肿。”乐逍遥惊笑:“那又怎么弄得人手不老实?”甜甜:“用‘蝇精’嘛!”逍遥儿奇:“淫精是什么精?”
小甜甜喜他傻眼此态可爱,不禁手来胳肢,吃吃地笑:“就是你这淫虫哦!”乐逍遥料要难捱,先已疾言正色,凛然瞪回她手,斥道:“胡闹,怎可连小史哥也整在内?”小甜甜不料他如此俨然,倒也一怔,呐嘴:“谁要他乱写偶?”轮到乐逍遥奇,嘴为之哱:“你也会看书报?”
小甜甜见他眼诧,不禁得意道:“偶在茶楼叫人念来听——嘛!”听字拖得老长,嗲得乐逍遥硬,暗摇其头:“知你嘴甜,谁也抗拒不了。”因怕小妞儿又说被吓着了,他忙引岔其意,使望别处:“是不是小史哥他们出来了?”小甜甜转头乱望无觅,囔嘴曰:“出个鬼!”乐逍遥不禁生忧道:“史翼九中毒难动,恐怕情势不妙。”小甜甜冷笑道:“他吗?人家没你想的这么傻。偶看就只你最懵!”
这话乐逍遥又不明白了,诧眼:“这还有诈吗?”小甜甜本不想说,但仍憋不住,哼道:“装昏,又偷偷睁一只眼窥测情势,谁不会?”乐逍遥谅无此事,只是好笑:“小脑瓜子歪哪去了。”小甜甜侧眼旁觑,觉他压根没放心里,她俏眉蹙了蹙,忍不住哼一句:“但愿是偶错。”乐逍遥又觉她没了嬉笑之态,乍为不解,小甜甜仿佛鼓足勇气才下得决心,突然拿出个镜子,递他面前,自己别了脸却似不敢看,语气发紧的道:“你自己看镜中脸。”
昏天黑地,乐逍遥如何看得清,闻语初愕,眼投镜中,犹未看晰,嘴先诧问:“难道我又不是我了吗?”小甜甜想看镜又不看了,闭眼道:“你还是你,但若死到临头,只有从这镜子里才……才能先看见凶兆之像。”乐逍遥听得迷惘,初瞥脸还是自己的脸,并没变成宫九,刚感心宽,一个奇寒之念忽悠掠过心头,如阴风拂过,满脊凉透,正欲细瞧镜中模样有何变异,倏听林雾里传来一声低嘿:“小妞儿又跑来傍夫了。”
小甜甜跳将起来,嫩脖乱转间,那语随风又远,若逸于缈,又似从未有过。乐逍遥讶问:“是谁?”小甜甜蹙了美俏之眉,撩足踢石飞入无边暗雾中,哼了声:“他也来了。”乐逍遥仍是满头雾水,愕道:“到底是吉是凶?”小甜甜突然大是不耐烦,正要催他仔细看镜,突然想起镜拿在她自己手上,稍移他便瞅不着,于是蹦回,脚未落定,不知何处突然爆发一声巨哮,若自地底之下轰穹而起。
乐逍遥耳为之炸,眼前震眩花乱,怎知何般惊变其恶若斯,镜也迸碎无存,撒屑于地。小甜甜也似愣了一下,但突动容,眉毛挑起,急道:“是这个时辰了!偶须抢在那老饕餮之先……”乐逍遥觉她影移欲离,忙道:“你要去哪里?”小甜甜撂下一句不乐之话:“你又不是偶什么人,管得着偶的脚吗?”乐逍遥怎知妞心多变,其快若此,但啧:“可也得先让我能动弹呀。”
小甜甜足声簌簌掠地划痕,撩弧转圈,姿影翩俏轻灵,不知何为,口中说道:“要动也得等十三只阴蝗拔尽余毒。”乐逍遥脖僵难转,便瞧不清她兜圈儿作甚,但患一事,虞然道:“我动不了,倘有险至,怎生避得?”这却在小甜甜算中,负手蹦跳,足尖撩划成圈,罩乐逍遥僵躺之躯于内,待又翩然落定,她背朝着他,撒些糯米粒于地,亦沿痕成圆,往乐逍遥身边布就一圈,素手点点画画,或以掌、或以指,匆为诀构,头没回的道:“偶去去就回。”
俏声刚落,妙影已逸。乐逍遥怎料她溜得如此之快,暗叫声苦:“这么敞露肚皮躺在风中,不免着凉窜稀,只怕急要拉肚,可怎么是好?”此虞方生,足声又返,簌地抛来几件衣物置他身上,旋又掠树蹬枝而走,灵雀也似。
乐逍遥一愣,待辨出身上衣物本是先前瘙痒难耐时脱下来的,原未来得及携随同出,不料小甜甜有心拾之,他暗生暖意:“倒也细致。”但见其中不仅有他之衫,居然混杂道袍在内,随小甜甜匆匆忙忙抛甩之势,那件道袍里咕碌碌滚出一球体,散发披地,坠于他脸旁,近距对瞪,赫然竟是关木通的首级。
那娇俏身影往树枝梢一荡即远,只萦轻笑随风漾来:“走啦!”乐逍遥投眸已不见其踪,觉似身手敏捷如故。料想小甜甜在金窑里窃闻他与丁建阳说话,而觅青夤苔解除熏香之迷。凭她的机狡伶俐,这原也难她不倒。乐逍遥怎知又急欲往何处,却撇他独僵于此,乍见关木通人头从道袍里滚将出来,奄奄然而与相觑,陡吃一惊:“关老道怎么‘挂’了?”
此问甫出,又省关木通已无法回答他。其首削自后颅盖,斜斜抹裂半颌,切瓜般齐整,凝着目瞪口呆之色。乐逍遥一时既惊骇又恻然,竭力回想不起当时的情形,但料也料到是谁所为,心头大是不安,暗叹:“唉,她又何必割人脑袋?”
此女行事亦正亦邪,往往出人意表,她持何心思乐逍遥岂猜得透,但其神通广大、手段毒辣,稍思便教憟然。加上关木通,五斗米教已有两人丧于小甜甜手上。虽说关老道财迷心窍,受侠王撺唆来此结界害人,而殁小甜甜刀下,也算因果有报。乐逍遥思此仍不能释,一时忿懑一时惊怵,偏生关木通死不肯瞑,眼仍不甘地瞪着他,仿佛把他也当同谋。乐逍遥既悸又惭,怎奈转头不得,唯有愧然闭眼,免瞅关木通这般表情。
揣不透她急不可耐地又往何处,料非救助众人,此不合她情性,乐逍遥被人头所骇,一时胡思乱想,触念记起前次在兰陵渡,小甜甜似曾整过粼儿,此后她仍不时寻机加害,乐逍遥忖此更虑,心里焦将起来,七上八下,卧不能安:“她折腾我也就罢了,可别又去害粼儿和其他人!”
他自陷此林,总觉粼儿似亦在这一带,说不清何以会有这个念头,或心有灵犀相通,或缘系千里一线牵不断。隐隐便感她气息离己不远,此非妄惑,而是他结识她以来多次感触的灵念。每凭此缕灵念去找,乍缈虽似追风捕云,毕竟心中有了方向,他只管跟着感觉,追这缕灵念。哪怕今生永远如此!
但苦余毒未尽,被小甜甜以怪异足法所封的穴道更冲不开,乐逍遥徒焦而已,浑忘他所习内功心法越急越碍,若不能拢敛乱绪,尽驱杂念,休提聚气冲穴,纵想静卧也不可得,僵躺于地,忽如身在汪洋瀚海,真气纷激犹如惊涛骇浪,岔冲浑身诸脉。乐逍遥一急之下,惹来这般苦楚,殊没料及。
他迭遭剧痛遍躯,一惊即省:“急不可就,倘仍想先冲开穴道,立时便要逆岔真气,裂脉碎脏而毙!”既明此故,惟又尽量放松心情,使全身由绷渐弛,果然内息激乱之势缓转舒和。但来时快去时慢,这番周折又不知要耗耽多久。
他好不容易稍遏些苦楚,眼微睁时,无意间觑及腰腹,一溜空荡,倏感不妙:“乾坤袋怎么没了?”此时非但乾坤袋不在身上,急瞧那堆衣衫时,更连天蚕丝背心亦无影踪。乐逍遥呼苦于心,悔未早察,忙看身畔手边,果然飞烟剑也不在了。
顷失三宝,乐逍遥一时沮丧得便连“根宝”也耷拉了,两皆垂头丧气,上下一致,相觑无语。都知是谁:“尻她!说是来找宝,原来找的是我身上的宝贝……”懊恼之余,乐逍遥又忖猜惊疑:“既已得手,她如何会回来?却把我晾在这儿,自己溜了也!”根宝哭泣:“哥!以往别管偶叫‘宝宝’了,她……她什么都偷,偏不偷偶,可见偶其实非宝,一文不值了都!”
乐逍遥被搅得头大,忙慰:“根宝,话不能这么说。你在别人眼里即使是垃圾,甚至连一坨屎都不如。但在大哥心目里,你才是不可或缺无可替代嘀。其他只是身外之物,她没连你也割去泡药酒,委实是不幸中的万幸。”根宝闻言稍安,究竟疑虑未减,啜泣问:“会不会是故意放长线钓偶?”乐逍遥无心多与此般无知之儿纠缠,斥:“别太把自己真当回事,你又不是鱼,没人钓你。”根宝宝偏犹不休,执拗道:“可偶瞅着跟龟似地……”乐逍遥霍一口痰噗喂之:“缩回去吧,你这王八!谁稀罕钓你,休来烦我……”
不惟懊丧沮恼,他突然又想到一事更可堪虞:“先前听闻五斗米教似有更厉害的人物在左近,舔甜把关木通的脑袋扔我旁边,此举却是存何居心?就算钓不来更多嗅着血味的蚁虫蚊蚋,但若老道同门路过时撞见,我已然糟透的运气又会怎么糟法?”此非多虑,偏在这时想起昔听乡人夜话怪谈,提及五斗米教禁地寂静岭每当晴朗的夜晚,仰望星斗,必见八辰灿烁尤晰。
魔法至尊严天师主辰北极,另有一勺七星,依次为颜白虎、牧孤鸿、路焚诗、慕埠山、宁无惑、黄道吉、郭魔弱、严青虹……不说这八大天尊之道高位崇,法力无边。仅其膝下大弟子叶枯蝶独闯冰风谷、斗战缥缈峰长老“风相雷臣”、昆仑盲剑巨擎“无睛问天”,所留“枯叶蝴蝶”传说,早已脍炙人口,俨然神话。
乐逍遥每次看这些社戏时,必坐前排,率众一惊一咋,为台上斗法大戏臻至高潮处倾倒不已。至于杜遵道、关木通之辈,虽在五斗米教位份尚低,也已煞是了得,他们的手段乐逍遥皆已得睹,越思越毛:“尻,这等样人如何能惹?”
唯盼自己运气不至于这般坏法,却偏在暗汗未干之时,忽听悄履踏草声由远而近,林雾里影影绰绰,随声掩至。乐逍遥觉察动静,心头紧起,不论来者是人非人,是好是歹,以他当下僵卧难动,旁边搁有人头的情形,倘被发现,后果实难预料。而他运气既已如此糟糕,无法再往好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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