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米结界之地穹失星辰,举目只见一片阴霾,与雾葱笼。
乐逍遥怎知何物倏忽穿雾蹑近,初闻草声簌动犹在二三十尺外,自从小甜甜被那巨哮之声引离,顷时又万籁俱寂,枝梢露珠滴落的声响也萦耳清亮。乐逍遥屏息未及,数道人影已四下掩至,雾漾影晃,霎闪及瞳。他暗吃一惊:“身法好快!”
既见掠来的并非妖魅,袂轻履悄,飘然落地毕显一流身手。乐逍遥惊去忧来:“我犹身僵难动,旁边偏有关老道的脑袋搁此,来的若是他‘五斗米’的同门,或要怪罪于我……”无奈臂不听驭,虽想抢在被人发现之前,先将那颗头颅推进草窝里去,手刚勉强微挪,偏不凑巧,被一足落来踩着。
乐逍遥吃痛咧嘴不已,既是行藏败露,躲已无望,便不屏息于黑暗里,方要“丝”地呼一声苦气,身边草声纷悉落响,数人已至。他想起小甜甜走时曾有布置,暗叹:“布的什么破局呀她,给人一踩就进了都!”幸尚还能说话,正想先张嘴,那几人却似未留意及他便在脚边僵卧草间,自顾朝前匆掠,足稍沾地,鞋尖微蹬一点,承身又起,皆若狸猫夜行,其轻极悄。
乐逍遥刚要庆幸手得解脱,哪料踩手之足稍抬复落,居然未移,仍将他手踏在鞋底。乐逍遥心下顿又“噫噫”不已,皱脸憋疼难当。那踩手之人本要率先而行,嗅鼻之际,突然眉头微紧,在前边打个“且住”的手势,其后追随的四人立时刹足,奔时疾若走箭,一停却如树伫,毫无缓冲余地,霎刻即止,各皆垂手悄立不动,七只眼齐聚精惕之光于前边那人背影。
“之所以我只看见七只眼,是因为有一个人右额斜裹花布,绷笼半张面颊,仅露一目在外。”乐逍遥躺在那几人腿脚之间,暗眨惑睫,当触那独眼之人铁青的面廓,心竟莫名生凛:“这只眼奇悍有如豺虎之瞳!”
一时之间他大是不安,因闻前边那人脸面未回地撂语低悄:“此间血腥气越浓了。”
乐逍遥暗啧于心:“血腥气之所以浓,乃因你脚下不只踩着我的手,旁边还有颗兀自淌血未干的死人头……”那人语毕,后边四名随者纷皆戒惕,低目四觑,从乐逍遥身上扫溜而过,眼又旁移,居然另望别处,浑若没看见地下躺着个半大孩儿,并且有颗知名术士的脑袋切下来搁旁。
乐逍遥怎明何故,心只暗异不已,无意中瞥睛旁掠,忽觉关木通张着的眼里似霎异光一闪,没等他多瞅更晰,这颗死人头又奄然垂睑,复耷拉如故。乐逍遥不禁悄嘴“嘘、嘘”两下,亦没有反应,他兀自郁闷,只听有语响于畔,低言道:“草间就只露水反光,如撒了满地碎镜余屑,扫目所及,看得眩恍,却别无所见。”
乐逍遥又咦于腹:“明明是刚才震碎的镜片呀……”就连那悍目独凛之人似亦瞅岔了眼,只一花晃,脑中莫名微眩,目光霎刻茫然,复投前边那人反剪一手而立的背影之上。
这时,那人面廓微侧,于露光冷漾中但映其容清俊,脸色苍白,似抹一层粉般。
他微一皱眉,唇犹未翕,后边随者中有个连腮黑须的汉子似已沉不住气,压着声音先已质言道:“路祥安,你领的什么路?”
乐逍遥心下刹那惘然:“只是过路的?”那踩他手的人低哼未答,眼光扫掠,明明从乐逍遥脸上扫过,却又似无所见,眉头倍紧。
身后又一人忍不住道:“左公令你帮忙,你可别搞鬼!”那面白若粉饰之人背剪腰后的手微攥一紧,似觉无礼,心头已有不快。乐逍遥又暗奇于心:“这几人不是一路的?”那个名叫路祥安的人看似不过二十来岁,眉轩复定,显却心机深沉,忤色又隐。
但当他背于腰后的手渐松之时,第三人又哂:“非是我等胆敢怀疑左侯门下,可你本不是左侯的人,你的娘娘腔令人很不放心!”乐逍遥愕:“娘娘腔?有吗?”那只手又痛难耐,想是路祥安闻言不豫,脚底劲吐,乐逍遥咧嘴欲呼又忍,只听路祥安锐语低冷:“季宗布是左侯的人没错,可他擅离职守,即使没有娘娘腔,难道左爷对他就当真放心了么?”
乐逍遥兀自拔手不出,怎暇细听有没“娘娘腔”,那三人闻语冲撞,纷皆怒形于色,有斥:“凭你姓路的身份怎配说季大人的不是?”路祥安背手微笑,锐语转柔:“若没我帮着说话,凭你主子一个失宠皇家教师的狗不理身份,怎配到外疆去做得将军?”
这话虽柔腔慢调,其中讥刺意味却比针锐。后边四人皆已怒目无掩,就连独眼的人也紧了眉,只是没有眉毛,那只悍兽般眼睛顶上原该有毛的地方多了块疤,仿佛眼眉曾被人连皮带肉生生撕下,敞出额骨,然而其骨非白,却泛钢光青冷,竟似内嵌一块钢片。
乐逍遥正看得憟,右边那连腮胡子已按捺不住道:“这么会说话,我看你倒像那娘儿们裙边的狗!”独眼之人欲拦不及,路祥安背剪腰后的那只手一攥而紧,语又尖锐:“这么不会说话,我看你这条狗命长不了!”乐逍遥在乡下见多了妇人吵嘴村人打架,每到互骂为狗时,料也料到接下来辞穷将会发生什么。出来走江湖,所见各般有来头有位份的人物,也不能免此俗套。
果不其然,后边那连腮短须汉子便恃人多,登时按捺不住拔拳相向。乐逍遥不知此非突兀,而是两拨人久积忌隙使然,一旦临诡走慌,彼此疑虑愈甚,表面一团和气顿似薄纸捅破,顷失耐心。那短须汉子本来垂手腰畔,倏然一拳发自袖管,急捣路祥安肩背,拳至时才有风声霍响。乐逍遥看出好处,不由暗喝声采:“出拳直截了当,端无花样,发拳将至才有风声,足见其快。突然就到了,除非那姓路的背后多长只眼防着,否则……”
没有否则。那拳倏击将至,乐逍遥隐隐暗盼路祥安挪脚旁避,免踩他手痛难忍,只见路祥安依然站犹未动,袖口里倏落一支卷轴绰入掌心,唰地急曳,卷轴立展其幅,骤绽而长,后发先至,横荡另一端滚轴直撞短须汉子咽喉,反手一甩,去势迅不可当。帛面密密皆字,篆抄半部论语治天下之句,底衬一带江山如画。
乐逍遥此前亦曾见过有人以卷轴书画为兵器,但无一堪及路祥安信手荡卷封喉其势精绝,目未暇给,那短须汉子拳已失之先着,横幅未至,喉遭劲气遥迫,立为气滞,面色已变。乐逍遥看出险绝,怎奈身僵难起,欲拽那人避轴击喉不得。但见旁影簌晃,有人低喝:“马力,当心了!”却是另两人陡省不妙,齐欲来救,发窜未及,蓦见一只手已抓在短须汉子背心,拽其避退于后,轴前多了一支暗底碎花布包裹的兵器,伸来挡格。
乐逍遥见是独眼人出手解危,心下彩声又起:“先前便觉四人之中便他似最厉害,果然出手没让我跌眼毛……”然而两未交格,唰地轻响,卷轴又自缩拢回幅,路祥安洒然收袖,仍旧背抄一手闲立,面只微侧,语声低柔:“霍耀良,你该看出我无杀意,又何必紧张?”
乐逍遥初见势紧,一时亦凛若感同身受,同那短须汉子急作一团,待稍回思路祥安刚才发轴的情形,又觉去势虽急,其实暗敛劲道收多发少,似只故意以凌厉之势慑退那几条出言冲撞的汉子,而非志在夺命。乐逍遥思此暗啧:“不要命都已这般声势,若要命又如何迅猛法?”易地而想,也觉自己若处在短须汉子的位置,委实也极不妙。只因路祥安飞轴展幅横截喉脖既快,取位又刁难猝防,除非旁有强援守望相护,否则不论以兵刃怎生招架,那都是挡不周全的死角。这样的险招,又令他不花分文买了个乖。
独眼汉子横手悄阻三名各按兵刃仍欲寻衅的同伴,目里精光自敛,道:“生杀予夺都操在你手,耀良紧张,是因为看不透路爷手卷中这半部论语。”旁边另两人更觑不深,半拔包布里所裹兵刃,杀机一触即发,低哼道:“他快虽快,可是花样多劲头弱。咱得找回场子……”
言犹未落,唰又一响,路祥安信手送袖,卷幅旁甩,一荡竟逾丈许长,飕地横展幅帛,往一树稍击即收,背手收卷隐轴,复归闲立观山姿态,道:“儒家自来重文轻武是正道,外疆将弁不需要看懂这半部论语。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左侯手书此言附卷赠我,其中‘内圣外王’之意不言而喻。”
众人见树无撼,片叶未坠,初觉似此炫耀反露技穷之象,但在路祥安语尽时,那株树忽倒。
乐逍遥耳边顿嗡一声,霎刻听不清旁边惊声唏哦,脑子里不停地转着那日在都司辕拜会瓜儿成都时,他以杆棒力透其端,凭修罗真气发功,击折的不过是碗口大小的竿桩,眼下路祥安看似文弱嬴薄,仅凭一轴帛卷轻描淡写旁击,竟撞折那株粗如大腿的枫树。此人顷激内力之强,实不可想。刚才他若真想碎喉夺命,旁人又岂挡得住?
乐逍遥乍惊之余,很快又能自调心态复定,找辞宽忖:“就算你真有‘内圣外王’这么强,却也跟睁眼瞎似地看不见我躺此,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超自然现象就没得解释,世间不明事物多的是。咱这叫‘内神外鬼’。”
一忖未毕,眼触旁边那颗人头,又觉其目霎闪诡芒,没等细瞧,睑又耷垂,隐去异样之色。
不经意间,乐逍遥忽想一事堪惑:“先前听小舔甜说,她用掉了独有的一只隐蛊,才摆脱了隧道里群鬼追缠。却另以何法使我此时隐形于路人眼前?”想那小甜甜从来说话漫不经心,时有一茬不搭一茬之处,委实不知哪句为真、哪句为讹。稍想便教他头涨胸闷,憋堵得慌。
路祥安犹未发现脚下踩着乐逍遥手,适才出轴,意在以技压人,令身后四个随者无话。便在那四人面面相觑之时,一阵风赶雾,弥弥涌涌而聚斜坡之下。路祥安、霍耀良仰目之间,但觉苍穹变色,乌云滚谲中隐隐有雷电闪烁。
乐逍遥正想:“要下雨。不知家中二娘有没忘收衣服……”草坡上数双眼光齐移而朝雾诡烟迷处,只见剑气激荡,连摧烟舞雾移,渐迫于瞳。
路祥安横臂示随者且慢贸然往觑,不动声色的道:“此非兵刃锐发,似是指端劲气。对方了得,先看清是什么人厮斗!”乐逍遥已咦于心:“似是凌姑娘使的那种指梢剑气。但相形之下,比她更强得多!”
这时雾涛烟海中人影渐晰,翻翻旋旋,时隐时显,伴得有语浑厚庄然:“指点江山,激扬风云!”
其声未落,一人倏跃而显,半身微俯,按掌于地,左臂反背腰后,右膀抵地吐劲,噗一声宛若击水溅腾,地面乍微撼止,突然遥摧土尘尽起,势如浪潮推涌,疾迎雾里指力来处,蓦然交撞。
尘入雾,雾更浓。
“是‘排云掌’,”路祥安面无表情地瞥旁边四名随者一眼,低声道破名堂。不待那四人猝生反应,雾漾又分,另显两人踉跄跌撞倒退,各舞单刀似在拨挡看不见的敌人,急避看不见的杀气。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后者左臂挟护一个蓬发如鸡窝的女童,右臂挂彩,血淌淋掌,兀自强握刀柄不失。
乐逍遥顷感困惑:“他们在跟什么人狂拼?”除路祥安仍然面无表情,坡上四人皆已动容。那短须汉子一见雾里倒退出来的两人身形刀法,脖上青筋立时涨至额,急道:“是启良他们!”觉势危虞,方欲奔下坡去,肩头却按着路祥安一只手,顿僵难动分毫。
霍一声响,前边那挥刀的蓝格子衣汉子肩背斜裂一道血口,顿时吃痛仆踣于地,转面却看不到袭他之敌。蓬发女童惊叫一声,雾里便有语急切问道:“鱼儿,有没事?”那护住女童的横格衫小胡子忍疼道:“启良挨了一刀,小姐没事。”
稍不留神,那女童挣身下地,朝雾里奔回。身前倏有一道霆电劈地,霎耀众目,恍见有影绰绰朦朦,朝她悄欺而至。乐逍遥枉然睁大眼睛也看不清那是何等样倏忽如魅的人,但感一股杀气迅笼那女童身上。
他心绷一紧之时,先前负伤踣地的蓝格衣汉子已扑将过来,换手乱挥单刀,护到女童之前,却飕一声,肩窝至肋又裂一道淋漓血线,再跌于地。非但救不成那女童,顷连他自己也送躯于杀气倏笼之下。
眼看势恶,坡上数人欲往未及,雾里蓦有一人如从天降,澹然跃至。蓝格衣汉子未待反应,刀已易手,却绰那大汉掌中,朝雾气激扬处横曳边锋,淡抹一刀。随即另手挟抱女童旁掠。
瞥眼余觑,只见雾泛一线血花稍绽即逝,那股看不见的杀气猝又隐匿。然而犹萦四周,伺而未离。
蓝格衫汉子忍痛抬目,陡见抱那女童之人竟然是与家主厮斗的对头,他眼光遂变,因已倏失单刀,便从后背唰地又拔一剑,咬牙急起,扑向那大汉。但听一声低嘿:“刀不趁手,且与你换过来。”那汉子腕又一麻,如遭食指抹脉而过,迅难与目。飕一声响,刀光擦肩疾掠,射入雾气漾异处,血花霎绽,栽倒一个稻草人,跌时躯显,破膛之处摔出一只垂死乌鸦,翅犹摆动未止。两个格子衫汉子见此皆愣。
那大汉眉刚一皱,后背倏临劲气破雾疾摧。他迫于无奈,急将女童置地,另手反撩,迎掌与雾豁处忽至的一人交格,啪地互拍,掌又急分。那人方始现身,俊颜微须,轻袍缓带,正是乐逍遥昔在苦水铺匆见一面的季宗布,但此人形象不知为何却似早印他脑海深处。
季宗布眉头微蹙,一手揽接蓬头女童于躯畔,另摊一掌蓄势未迫,低哂道:“刚才我救鱼儿心切,掌招急显破绽,你何不以剑迎?”那大汉后退数步,转身时一臂亦揽有童,小虽小,僧袍却是奇宽,更显秃头如豆。乐逍遥咦:“幼僧!”
那大汉落剑插地,穿透鸦躯贯土,方抚内息缓言道:“季教头这一掌却是好强的后劲!”
坡上六人见状,一时各转心念。霍耀良想:“季大人这招‘云海怒涛’虽有一处破绽他总也补不住,曾说倘与高人过招岂敢轻易使用,除非情急拼命。但此招最强的便是第二道后劲,一旦全力催发,实有顷刻摧岩裂壁之威。对方接招时唯有专以上乘内功强卸这股掌劲转移于地,堪或减免震摧之苦。那大汉却恐波及幼僧,并没卸移其劲,竟然硬受了季大人这一掌。就算是关东强雄、或我恩师那般高人宗主,也未必便敢如此托大冒险!”
路祥安暗思:“行前左侯尝对我言,当今江南仅有一人堪称真正的内圣外王,而具仁者无敌气象,从来令他佩服。想来便是眼下此公无疑了,所谓剑理相通,既能使出如此精绝的指梢剑气,必也是剑术卓越,他手中夺得韦启良的古郢剑,怎不乘机刺入季宗布那招急掌中的破绽?既然硬受这一掌潜摧内脉,真气急必岔难复拢,倘若季宗布就势连催掌力再搏,一品风评榜上所谓‘天下第六’恐怕就要当即易主了!”
乐逍遥看见稻草人忽现,中刀豁坠死鸦于地,心中大是惊奇,怎及想明何因,随即又见那大汉受掌之下,背衫绽破,而露壮躯虬肌,他啧:“不想这捕蟀阿叔真是保养得好肥壮!粗肩厚背,比我彪悍多了,想是每晨必扛哑铃练肌肉,且喝两斤蟋蟀汤。其健壮简直和‘凌欲奶’有得比!”
雾象诡转,坡下步声踉跄,一人且奔且嚎,其腔悸颤:“全死了!怎么一个个全死……死了?”那大汉与季宗布各蓄掌势遥峙未迄,各皆面颊紧绷之际,只见那人绰刀跌撞而至,目眦欲裂,浑不觉猝入两大高手临掌交蓄之境,撞到垓心,兀自失魂落魄,嘶声道:“逃……逃不出去了,外边好多死尸!”
季宗布眉关一紧:“老匹夫,你究在这里搞什么鬼?”眼光盯着捕蟀大汉,话声甫出,掌力斗摧,震向那猝然撞近之人。
那大汉瞥见惶惶逃返的是青衣小贺,怎知何遇竟致丧魄般,唇启欲问之时,季宗布突发一掌截击贺纭山倏近之影。捕蟀大汉心头一紧:“凭他掌力,拍死十个小贺有余!”究竟不忍,罔顾抚息未定,绰起插地之剑,点向季宗布掌腕,道:“他不是我的人。”
季宗布发掌所用的是素觉毫无隙漏的一招“披星戴月”远攻单人,只道老对头有援,必毙再说。叵料掌招乍出,捕蟀大汉晃腕轻点一剑,烁闪飞芒及腕,季宗布心头登时一凛:“怎么仍有破绽被他一剑所乘?”
怎暇细思,掌力未吐,变手另攫,从横格衫汉子背囊拔剑绰迎。两刃稍磕急收,微星一烁,各又凝回守势互峙不下。此时乐逍遥嘴张难闭,未觉蚁爬入唇,暗啧不已:“不想捕蟀阿叔也是使剑高手来着!”先前坡下掌来掌往,均亦雄奇,此非他能看得懂,待当斗起剑技,正投乐逍遥所好,立时瞧出高明所在,又觉季宗布的剑势潜含一股似曾相识的夺气之意,霎眸宛然祁连疾风起,劲草摧。
忽然季宗布回了一剑,也是轻无痕着,两芒遥磕,又一叮声轻轻,微星乍闪明灭。那捕蟀大汉应对一招即收,两人各似云淡风轻,稍磕末刃又收其锋,仍蓄而互防,峙目不交。所使剑术乐逍遥闻所未闻,越奇:“好像季宗布既没把握攻进来,那大叔亦没攻过去的打算,你来我往,接连出招试衅。看似轻描淡写,神情却皆凝重如已倾出全力。使的都不是我所会的大开大阖剑法,皆漫不着痕,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以前还未见过这种斗剑情形。”
季宗布伸剑斜斜指地,眼只凝注于刃,籍青锋之映,亦见那捕蟀大汉绰剑闲立,眼也低晗,两人皆不对视。经此一试,季宗布暗觉那大汉虽受他排云掌力所震,显仍内息未平,但当凝剑绰蓄,立时便教稍无可乘之隙。他眉头微紧,一剑再衅,如丝如萦,其轻竟若烟袅水漾。
路祥安背于腰后的那只手攥握悄紧,睹此便忖:“季宗布,字秋堂。人称季秋堂,二十年前单骑独剑西来,布衣奉宣,而入宫廷侍讲阁,其年发生宫变。他孤身追叛妃燕铁儿,迫之走投无路,抱着襁褓中的太子困于京都天蚕坛,欲同归于尽。叛妃侍从唯剩二人忠心追随到底,据说这两人本是天蚕教的高手,杀得禁军人仰马翻,当季秋堂至,二人不敌。叛妃自知必死,料季秋堂此来乃为救回太子,便撂话道:‘齐无双叛我,而致事败。你想要太子活着回宫,把他的无双剑拿给我。不然,我娘儿倆同燃于此!’”
“其时人人皆知,无双神剑乃傲二郡娘封邑‘无双城’的镇城之宝。除非打败傲霜的师父齐无双,否则何以取来‘无双剑’?齐无双曾有言道,此剑与他血脉相连,片刻不可或离,他手在剑存。傲天未起时,齐无双当年号称北廷第一高手,谁敢向他索取无双剑?但季秋堂二话不说,即于天蚕坛前邀战齐无双,使的便是这种烟轻云袅的剑法,于众目睽睽之下仅交三招,长峙不动,但这三招在当年已是惊天动地的绝构。迄今三大讲剑之地‘洗剑池’、‘名剑山庄’以及会稽‘磨剑堂’说剑必提此课。季秋堂没死在这三招之下,形势立时逆转,领兵逼宫的傲家权贵齐无双似觉再峙下去也是僵局,忽道:‘我还有一招,你想夺剑就来吧。’说完,他扬长而往社稷坛,两人闭门于宗庙大殿,在护国舍利塔上历数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季秋堂到底怎样接下齐无双这一招,但他出来时,不仅拿到了无双剑,也拿到了齐无双一双手。”
“因为他知道,叛妃燕铁儿临死之前正是此意。斯战奠定了二十年来傲家真正掌控枢机的局面,挟帝国铁军扶持贵胄伯颜为相,专揽朝纲。继废燕铁木儿、小燕铁木儿父女,越发权倾一世。不久,伯颜、傲天又杀唐其势,傲雷再以秋猎为名迫帝黜伯颜,另扶脱脱、哈麻辅国,进而更使皇上有名无实,生死亦操他人之手。齐无双引退,从此无双剑不知所踪……”
路祥安神回当下,仍看不透季宗布这路剑法何以竟败齐无双的玄机所在,非因他知剑不深,而是想起临行前左轻侯曾屏退旁者,对他有语:“季秋堂与纳兰春树之间实有外人不知的渊源,本亦旧夏遗族,因而功大不用;他在京中不得志,我与拓跋相求傲家给个外缺让他去对付右将军关东强雄,专司监视辽东动向,使两虎互挤于关外。右将军虽是虚衔,本朝并无先例而是特爵之,意在抚慰。但耶律强雄挟部落势力,整合女真、契丹残余,向东发展,逐扶桑护商军,进控高丽;又派‘流鬼使者’渡海,潜入室町幕府,胁迫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杀高丽皇族逃将李承嗣,得以平定辽东全局。强雄势力大增,俨然胁及大元东北翼。左侯为天下计,寝食难安,闻强雄悄下江南名为游历,似有所谋,倘若季宗布此番入关乃为悄随监视也就不算擅离职守。但须防他暗中串通纳兰春树而谋河西,又令大元帝国添西北之患……”
“我来时听说,流鬼已被季部悉数使计收买,黑水魔蝎族脱离关东强雄。”路祥安悄攥背后的手心有汗,想起左侯曾喟倘若天下大乱,一旦中廷失势,得益者必先是已掌权柄的各路诸侯、封疆大吏乃至拥兵自雄的将领。所以时局艰危之际,须用策削弱之。眼望坡下雾随剑漾,辉光明灭迷离,眉蹙愈紧:“季宗布到底是谁的人,决定左公这路棋的走向。单凭这几招剑法,是看不清楚的……”
但叮一声悠微,季宗布游离不定之剑又被捕蟀大汉所磕,两相轻灵,剑尖乍沾又离。他感那大汉剑梢所蕴内劲似无明显式微之象,眉关越紧,忖:“他这路剑法并不循章施为,根本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成数。而是随手而为,我起,他必应,绝不留毫厘岔隙漏绽可乘。此人修为委实已深不可测,拈手成招,这便是化境。”
捕蟀大汉忽喟一声轻轻:“秋堂本源无相,轻锋竟尔着痕,你是反其道而为之了。”剑稍点地,顿绝季宗布再寻变招余地,看他又回剑自蓄,大汉一手持剑,另手轻抚幼僧头上,免其又自走难觅,眼并没望季宗布剑伺何位,淡然道:“倘似令师兄纳兰春树一味无相无忌而臻招无形,也许当下又是另外的局面。”季宗布闻言心凛,暗感剑意竟给此人一语点破,再斗下去也许仍是这种僵局,但一皱眉,觉无可退,道:“我胜在年富力强,久峙于你不利。”
眼望那大汉背衫豁绽之缝湿染,乐逍遥亦虞于心:“这阿叔身有宿疾未痊,刚才又因硬接那一招料必气岔难舒,瞅年纪也大过季秋布不少,可别玩丢了自个命在这里……”浑未留意称错了季氏之名,只为捕蟀者担心不已。无意中又瞥一眼于旁,觉那颗人头眼似又睁闪诡意,当他瞧来时,目又奄闭。
乐逍遥咋舌之际,只听路祥安低哼于畔:“岂只秋堂太过执着于宿年恩怨,我看那纳兰春树更有过之无不及。这么耿耿于怀,修为如何能臻无相之境?”乐逍遥暗咦:“这家伙倒似看得懂!”便想不出此人怎似明白得很,但见霍耀良眉头一皱,忍而不语,其旁那短须汉子马力已憋不住话:“路祥安,你到底站哪一边说话?”
路祥安悠悠地溜他一眼,道:“我是左侯的人,当然该站在左边。”没等那四人会过意来,他又轻笑怡然,语轻意重:“我们都该站在左边,不是么?”乐逍遥瞧向坡下,只见季宗布走剑于左,那捕蟀大汉却也没在右,雾中影影绰绰,右边不知何时悄显四人立观之影,各皆大氅连头披罩,形貌不现。
捕蟀大汉在中间,虽未转脖回顾,却于当下情势均似洞察无漏,剑轻点地,说道:“但我看,久峙对谁都不利,大家皆在局中。”季宗布琢磨未语,那蓬发女童突然走到稻草人旁,用脚拨弄草膛豁腔处,皱起鼻头道:“噫,里边有个死鼠哎!”非仅睹鼠呲嘴死于内,脚犹未缩,草忽一动,游出一条活蛇。季宗布拉她未及,女童一声哭叫而倒,两名花格子衫汉子忍伤急起,见她脚踝赫然已留三粒牙孔糜乌,既惊又怒,乱刀剁死那条毒蛇,察看其尸时,又皆变色:“这蛇怎么头上长好几只眼?”
捕蟀大汉眼见其中一名横格灰衫汉子急欲俯口为那女童吸出毒血,他感不妥,忙抢身过来,喝阻:“我见过这种蛇,血不可沾唇,须以内力逼出毒性……”先前被他夺剑的那汉子伺守女童之旁,见那捕蟀者伸手急扯横格衫汉子背心,疑心叵测,操刀迎头便剁,怒声道:“老贼,谁要你假惺惺?”
这一刀虽急,怎及捕蟀大汉快,手揽女童晃避于旁,知毒发在即,须先以内力逼出毒性,未容附掌行功,见刀横狙又至,不由啧然道:“韦启良,你亦一时豪杰,这话说得怎么跟娘们儿似地?”韦启良涨粗脖子,连小八撇胡须也耸将起来,愤刀炫芒激射,不由分说,追朝那大汉席卷般覆,浑不理会后边那横格灰衫同伴叫喊:“当心伤着小姐!”
乐逍遥看出刀法险绝,暗紧心弦:“这家伙一刀挥去,锋芒毕出,就跟泼水般倾洒横溅,委实厉害!换了我也须抢在他出刀之前,才可争到回旋余地……”捕蟀大汉两手各执有童,惟有后掠而避,轻飘飘逾离刀芒片裾不沾,但越未几,忽有四人穿雾飙来,倏掩其后,三口刀交狙成势,断他退路于不预之间。
乐逍遥忙望旁边,除路祥安犹立未往,其余四人已到坡下驰援。马力出刀拦腰,另倆各展身形左夹右堵,霍耀良抱挟长条布囊于后,弧行掠阵,喝道:“老匹夫,放了我们小姐!”
马力槌杆续出长刀,势夺尤快,先至捕蟀大汉后腰,但感刀头微沉,那大汉脚尖稍点,籍以承身弹起,眼只一花,其已游弋开去。另三人如影随形,追截而来,突见面前多了三个大氅披头之影,齐唰唰空手入刃,招数诡迅,迫韦启良等人唯凝守势,急越不过。
捕蟀大汉立犹未定,便感剑气夺距侵髓,不免脊为之紧,蹙眉道:“季秋堂,你何不放亮眼睛看清形势再说?”季宗布悄从他身后雾萦烟厚处绰剑而现,面色铁青的道:“姑苏是你的地盘,满门鸡鸣狗盗,我不看也清楚得很!”话音刚落,雾中有声嘿然,一语随烟荡至:“这处却是死人的地盘,有些事恐怕你看了也不清楚!”
季宗布亦察背后悄有淡影笼氅,但仅专惕捕蟀大汉一人,引为劲敌,稍刻怎敢松怠,眼盯那大汉躯形步态,凝蓄剑势绝其退路,方道:“我不必看,也知老贼又来了一伙走狗在旁。将死之人,却放何屁?”雾中那人披氅而笑:“放屁不敢,放倒个把王侯走狗,我倒想试试!”话中辞锋交碰,立荡两道劲凛凛之气于季宗布脑后相激,土扬石迸,连闪跳跃火星。
季宗布颜绷愈紧,凛然道:“谁在大言不惭?”雾里氅影随啸而落,有意与捕蟀者所立之处站成犄角互应形态,仰面自沐微洒的雨点寒粒,眼闭若瞑的道:“想知谁在大言不惭,须得试试是季教师的掌剑功夫势大,还是水刀木子龙的刀快!”捕蟀大汉叹:“关东群龙旁观者清,只须释季教头之疑,何必入局?”
水刀木子龙素与“长白三圣”之一的白水石并称参商双宿,在关内虽无令人闻皆动容的威望,季宗布驻节山海关,却知此人了得,即使是耶律强雄的帐,他等闲也不买。
白山黑水缈,会京古垣废池萧瑟。难得有雨……
狄青龙轻衫缓带,立檐下静聆琴韵叮嗡。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刚从歌舞升平满城盛世气象的元帝国大都出关迄此,狄青龙对大江南北的繁景犹然历历在目,奉强雄密召,转道渡海,越傲军阿儒汉部防区,匆诣女真故京会宁荒废宫苑。清茶一杯未茗,闻琴奏韵,思至“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之句,心头怦然,觉似当今中原的写照。
“竞豪奢”之时,殊不知已然杀机伺伏,人心怨毒,内反外患如箭在弦。
琴韵并不随狄青龙的心思转,调弦换阙,溜溜而下:“重湖叠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此为《望海潮》。狄青龙素觉在柳永之作中,这并不算一首好词。但在苟且偷安的宋代,金主完颜亮读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时,对中原的富丽怦然心动,引起他大举南征的杀机。狄青龙读史每叹,鹿肥而失,众必逐之。
一时辽宋夏金元,沧桑几许!
杳如过目云烟,投眸只见参差废柱败垣,昔之金国盛景荡然无存,即使从这满眼疮痍中,也难重拾往日完颜亮南猎中原的豪气。仅余韵袅袅,其意未了。
今有雨更添葱蒙寥落,荒池久涸,一宿碧水积,随风漾,粼粼闪映狄青龙两鬓华发。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不觉暮至……
他举目望不清垂帘后何人抚琴怀古空悠悠,方亭之下坠雨如丝若织,见有两人专神对弈,似在打谱。左边一叟瘦躯奇小,背后侍立两童为他翻谱奉棋。右边一人面如槁木,每以指节轻敲石桌,必震起一子准确无误地弹将入枰,取位恰到好处。睹此漫不经心而显出的高深功力,狄青龙油然生佩,溢目无掩。
那形如槁木之人眼光虽似微瞑微睁,只盯棋枰,若无旁鹜,但当狄青龙目露惊佩之情,他微侧其颊,朝这边颔首致意。
狄青龙并不怪其礼疏,心想:“参商双宿虽是关外大豪,但各为其主,我冒然来拜,彼有戒心也是难免的……”念犹未转,耳际清韵已绝。方亭中有语:“关外陋鄙之人亦闻狄爷为元京饱学之士,聆此韵以为如何?”
狄青龙目光微瞥,见瘦小之叟拈棋未落,他拱了拱手,应答:“《史记·天官书》是这么说的:‘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声。声宫,则岁善,吉;商,则有兵;徵,旱;羽,水;角,岁恶’。”
言毕不接,果见瘦叟昂直其首,忘棋似思,缓言道:“乐者,心声。老朽问的是人心,狄爷却以‘占星术’答,怪不得外人说起雄帅麾下诸士,谓高相龙乃精通开元占经的高手,狄爷却是诠注天官书的大师。恕白水石愚钝,愿闻其详。”
狄青龙见他说话时眼觑帘中抚琴人影,知是代询究里,恭然又一揖,解释道:“‘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声’,意为正月旦这天晴朗光明,则还要加意倾听城中人民的声音。后边这几句说;宫音属土,如果城中民众的声音属于宫音,则此年收成好,是吉利之音;若民众的声音属商,商音属金,则此年有兵事;若声音属徵,徵音属火,则此年有旱灾;若声音属羽,羽音属水,则此年有水灾;若声音属角……”说至此处,咽言不语,却瞅那形容枯槁之人。
瘦叟觉他似卖关子,眉头微蹙。垂帘后影动,显得心切,有声稚问:“角属木,又如何?”
参商二宿本在好整以暇端坐对弈,皆面无表情地打谱。即是狄青龙这样的大人物来会,也只有旁立檐下隔雨观棋的份儿。但当垂帘微动,内有影晃,白水石、木子龙竟齐展衫而起,拜倒于地。
帘后有语幼嫩:“不妨,久旱逢霖,子民蒙福。今儿朕心情佳,适逢狄老师来觐,大家不必拘礼。狄老师也不必避讳,随便聊罢!”参商双宿恭肃如故,磕头:“微臣遵旨。”
狄青龙遥窥不清帘后颜容,因恐冒犯,怎敢多觑,忙低头为礼,心想:“金国早亡,闻雄帅言及女真有嗣虽幼,却有望整合残散各部重返其麾,一脉未绝,隐隐然又显卷土重来气象,足见此人了得,其族生命力之强!我刚说到‘角’,他幼虽幼,竟知角属木,我之所以咽语未尽,乃为避水刀木子龙‘木’字之讳。”
白水石眼角旁瞥,见狄青龙不跪,蹙眉道:“狄爷,我主在此,怎敢不行大礼?”此时狄青龙正想到另一事:“我又听说有这么一个秘密,连雄帅也无法探实。据云女真遗嗣传至这一代,香火中竭,芜龙太后生的遗腹孩竟是一个女儿,而无旁嗣。为免各部生乱,这事却捂得严实,参商双宿与太后合谋,使幼主一直女扮男妆,以凤充龙。不知今来能否顺便探清此事?”
垂帘后绰约坐映二影于瞳,纤躯颀长者想是太后芜龙氏,参商双宿找到她之前,原是洗衣妇;端坐于旁者无疑正是女真幼主小完颜吐沫儿。他一直隔帘好奇而觑狄青龙,因闻诘声,忙道:“他主雄帅,乃复兴大辽的英雄。大家各谋其事,彼此有国。又皆落难之人,时时要遭元军捕捉,非常时期俗礼就免了罢。朕急想听狄老师说下去。”
狄青龙谢恩毕,答道:“既然金慧帝降诏,那就不怕冒渎木右丞之讳了。刚才说到民声若属角,角音属木,则此年收成很坏……”那形容枯槁之人哼道:“我这个右丞回家得为米柴愁,来此废墟上朝又得处处小心免被元廷公差闻风来捕,何讳之有?”狄青龙听他说得诙谐而凄苦,想笑却笑不出,忙低下头自掩表情道:“是呀,我来得也不易,鹰犬一路追着,幸搭葡萄牙商船绕海道走,险些遇风吹到日本去。”幼主闻言唏嘘,啪的打死一只叮颊野蚊,揩手道:“大家处境同般艰难,只因元廷势大……”
狄青龙抹去满脸风尘辛酸色,道:“某却筮得,女真气数远犹未尽,来日清扫中原必有时。”因知他与高相龙占星观气之能,废墟中几个人闻皆振奋。幼主忙问:“那……强雄呢?”此触狄青龙难言之隐,唯搪言道:“事在人为。”
“既然谋事在人,”白水石瘦颊旁侧,不冷不热的道:“狄爷所谓占星术恐怕也无稽。运程之说,未必当真作得准罢?”
“虽说谋事在人,终归成事在天。”狄青龙道,“世间玄学,从来都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信或不信全凭己心。只有心虚,才强禁之。但我所言每皆有据,比如幼主慧驾在此,关外这些年一直皇气不散,绵延岂止二三百里?”言及此处,心亦一凛,躬拜于破帘之前,低声道:“只要女真各部不灭,长存香火,将来的运数比大元还长。恰如刚才所闻琴韵,实有未衰不竭之兆。”
参商双宿不由相顾存疑,白水石本想说:“然而关外一山怎容契丹、女真二虎并存?”语至唇间,被木子龙投目悄阻,遂改口道:“狄爷所言煞有介事,但闻关内四海升平,盛世光景方兴未艾,便依《天官书》其理,你说大元的人民之音又如何呢?”此问正是幼帝欲知,在帘后不顾蚊叮之扰,神专于注。
狄青龙不假思索道:“大元区区百年之邦,根基未稳,盛世未至而宣其盛,人心浮躁,自乱方寸,礼义崩,信仰无存,思潮千奇百怪,难掩人心更趋邪恶。分化两极而患不均、等级森严而恨不平,吏治败坏、民声喧杂,属金、火、水。此葬朝气象!”
幼主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蹙思未语,心下究仍将信将疑,看不出大元帝国横扫天下的盛象有假。白水石道:“但闻元廷君臣皆有作为,其帝多才,辅相精干,库足兵强,世人看在眼里,岂是你能唱得衰的?”狄青龙答:“要衰也非旁人唱衰之故,它是自己要衰。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因感此言甚重,震及幼主,他放缓语气,又道:“诚如所知,狄某在元京并非活在边缘而发怨言。便因看到衰败难挽之象,才下了决心不顾傲雷、古爷追挠,挂印出奔。”
白水石嘿然道:“宁可自逐,也不徒等被逐之日?”狄青龙觉此言含刺,并不为意,索然一笑:“形势比人强。与其坐等大潮淹我,不如起而弄潮。白左辅以为还能怎样?”白水石心下猜测此人来意背后的名堂,说道:“倒也曾听过‘良禽择木而栖’之语,但你瞒不了我。凭狄爷之才,明知自己对强雄志在复辽没多少信心,何必勉为其难却投奔于他?”
狄青龙不动声色如故:“我说过事在人为,雄爷礼贤下士,不比那元廷的僵朽暮气……”
“这话却是说得牵强了,”白水石微哼一下,投目精凛,如针透其心,忽问:“狄是青唐羌化姓之一,没错罢?”狄青龙垂目答道:“没错,青龙本是党项人后裔。”白水石又笑得诡隐,捻须道:“听说你出自陕西横山?”狄青龙面色如常,木子龙悄瞥其眉,觉已微微发紧。
白水石闲手拈棋落子,道:“横山本是宋时定难军区所在地。人们常说辽宋夏金元,这时一经琢磨,越发热闹了。昔日定难节度使李元昊建西夏国,就是在横山起的家。”
帘后弦声叮嗡,绷发一线杀机。
当年宋辽和解,中原安定,士大夫歌舞升平,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然而西北边陲河套以南生变,定难节度使叛宋独立,建大夏国,又战火蜂起。夏是党项族之国,属于羌民族的一支,早于唐代就由一位拓跋姓酋长率离祁连山南麓柴达木盆地,投靠太宗李世民,得赐汉姓。各支遗系流传迄元,诸如贺兰或曰纳兰、拓跋或贺、李、狄。
夏、金、辽、宋均遭蒙古铁蹄碾灭于烟云史海,四国旧人并没忘记。而后河西沙酋又兴干戈,吞并邻近部落,再遭元军击灭,残众即为纳兰春树之“架势堂”。
狄青龙额已微汗,知临参商双宿交构的杀机垓心,倘应对有误,便回不去了。他无以回避白水石一针见血之辞、木子龙洞透心机之目,唯有恳声进言:“于今之计,上策即为合纵连横,须合女真、契丹、党项之力倾尽所能,才有望得保烟火长续,不遭傲军各个击破,尽灭三嗣。当下又唯雄帅势大,且精兵略,反元盟主非此公莫属。青龙前来,正是为了促成这个策略联盟,不论将来如何,当前我们的共同敌人是元廷。”
白水石听得心下暗怦,竟忘置否。木子龙从旁信手弹棋飞入枰中,微哼道:“元廷不倒,大家确是翻不了身。但强雄狼子野心,我信他不过,怎敢躬身入其局?”狄青龙看棋便知他已有入局之意,只怀戒心未释,稍思又道:“化积怨嫌隙为亲密无间,古有妙法。女真、契丹两族从此通婚联姻,永世为一家如何?”白水石往石枰上应了一手,翻谱看局,眼皮没抬的道:“天下事争到底若合归于统,到底须看以谁为主?”狄青龙想到,来时强雄已有交底,一切由他且行权宜,乃答:“前方以雄帅为盟主,后廷以慧帝首衔决断,此亦雄帅之意。两家合一,就好说话了。”
“不是两家,”白水石摇了摇手,眼皮没抬的道:“是三家。你不是强雄的人!”
幼主听到这里,实在憋不住,起至残柱后撩裾立溺淋漓,站作男儿状。狄青龙正与参商双宿构画策略,闻帘后妇语:“皇上,你别站着尿呀,便液淌淋两腿了,蹲下蹲下……”狄青龙心念登时一动,暗怦渐促:“要蹲?难道幼主果然是……”
废垣后杂草里忽晃一影急离,扬手欲发黑鸽升霄,狄、白、木三人顷察动静,瞥目见影掠若魅,端是奇疾,似是个乔扮宫女的满头小辫者,陡当发套掉地,狄青龙稍望即省:“流鬼探子!”
白水石面不斜转,只哼一声低锐:“想发信号?”撩手绰拔一剑奇大,遥坐挥刃,那黑水流鬼人奔逃之势未竭,倏然躯分两段,清雨溅殷。幼主在帘后“啊”一声惊叫,太后忙抱其入怀,抬袖掩他眼前,挡去杀戮之象。
木子龙俯眸看棋,耳际悉簌一声,黑鸽正穿雨雾欲远。他随手撩向桌旁空积雨水的香炉,溅水半弧若扇之展,拨往雨中,幻荡刀形淡淡一道,飕追空中鸽影,狄青龙只及霎眨一眼,檐前雨珠忽殷,飘翎飞羽无数。
他在旁兀感凛然:“溅水为刃,好强的真气!”木子龙横手一晃又拢回袖里,再拈指于眼前,所执已非棋子,而是一块小布片儿,字迹匆就,以指血写成:“流鬼密禀季大人,辽金媾和,女真无嗣……”
木子龙霎目之间,颊上雨点渐密,笼笼葱葱掩去思绪,他移觑季宗布已蓄剑势的身影,听毕捕蟀大汉之喟,只淡然道:“我已入局。”
季宗布岂不晓得木子龙“水刀”的厉害,偏在此时有雨凄凄,更增无刃肃杀之意侵然。但觉此间仅只木子龙及其随从,不见“参商双宿”另一人,季宗布心下盘忖:“辽金媾和的结局出乎意表,强雄老儿正好无妻,竟乘机续弦,娶那出身洗衣妇的什么‘芜龙太后’过门,金慧帝平白多了个皇父在上。这一切定然是‘参商双宿’在搞鬼,他们左右逢源,令契丹女真浑合为一,而使大元东北边患得以借尸还魂。但他却到这里做什么来了?难道……”
水气淡漾,渐往木子龙披氅之躯聚拢,如烟之萦,由薄转浓。捕蟀大汉觉察其有杀季之意,不禁说道:“木龙头,有话好说……”木子龙闭眼若瞑,浑若未觉有只飞虫掠近他颊,他冷冷道:“雄爷说,季宗布不死,你的日子也不好过。”飞虫近时,如遭无形锐刃所碾,在他额前尺许处自裂无余。
乐逍遥身僵犹难急复如常,在草坡上望见捕蟀大汉陷于数人合围,初感急虑,待见“八百龙”来了高手,锋芒直指季宗布,他错愕之余,忧意稍减:“听说强雄父子下江南,乃是为向凌家登门结亲。这捕蟀老伯似与凌钰筎那厮实有莫大瓜葛,想也是凌家的长辈叔伯之类,岂止邻居这么简单?不管怎么说,关东强雄的人既为求亲而来,这会儿倒不会与凌家亲朋为难……”
但见季宗布脚步不丁不八,剑尖斜指地下,势虽仍朝捕蟀大汉蓄作伺迫之态,乐逍遥却觉他此时剑气所向已移,低眼觑地,纵使背对木子龙,所蓄剑势悄转,身形姿势浑无一丝变。不识剑者,或要以为季宗布此刻犹在专峙捕蟀者。
捕蟀大汉暗感两虎相争必有伤亡,木子龙既不听劝,季宗布又不肯休,未容他设法分解,又见那蓬发女童已奄昏不醒,面色堪虞,尚幸先前有个横格衫汉子急撕衣衫紧扎在她腿弯,稍遏毒性上侵,但瞧情势仍危在旦夕。捕蟀大汉明知当下他自亦陷临险境,倘要救那女童性命,须得全力以赴,凝运上乘内力将她体内毒性逼出来,然而他若在全力施为之时,陡遭攻袭,决难分神旁顾。
其中利害,他已无暇多加权衡。眼瞥草坡之上雾林葱郁,他忽动念另转,提倆童便要腾身掠离,以觅另外去处为那女童逼除蛇毒。季宗布低目睇地,虽似敛念凝惕木子龙一触即发的攻势,但当捕蟀汉身形微动,不待跃起,季宗布即发一声低喝:“耀良!”与此同时,他剑势又朝捕蟀汉逼狙而去。
木子龙所等的无疑便是此刻,他虽早蓄刀势,眼见季宗布凝剑寂峙竟似浑不留可乘之隙,他唯有等待,就像猎者箭在弦上,只须悄无声息地捕捉猎物从藏身处现身的那一刻,良机往往稍纵即逝。
捕蟀汉动,季宗布亦动。情知别人决计拦不住此公,季宗布必以剑狙,这正是木子龙凝神等候的良机。他提手拨撩水气雨丝,晃掌骤快,连旋数下即推,乐逍遥在草坡上睁大的眼睛里霎现一虹幻刃横荡,雨雾扭曲,凸朝季宗布摧去。
但见季宗布右掠,另有一影左移,便从他身后晃过,瞬即交闪而分。乐逍遥未及惊诧水刀顷现之炫,认出迎向水芒之人正是那独眼剽悍汉子,其背后布包裹迸然裂散,嗖嗖连声,迭有青锋空刃无柄,纷纷扬扬跃然而出,千斫万斩,劈裂雨雾倾头洒向木子龙,浑似没见水刃将至,一击便是你死我亡之局。
乐逍遥适才见到此人手拿长条布裹之物,其状似是兵刃在内,哪料甫一出手,那人并没动用此包袱中物,而是背囊藏刃倾柙尽出,豁然激扬夺目。木子龙唯有急收水刀摧去之势,乍拢又发,更溅巨锋如虹弧亘,迎向劈雹般落的片片飞刃。
又叮一声,两剑交磕轻轻。季宗布仍然无隙可乘,眼见捕蟀汉受他一剑急衅,身形乍动又止,跃势告遏。他再掠一剑微荧渺渺,其快端出不意。但捕蟀汉应手一剑又与相磕,边锋互带,溅一线横辉稍曳即散。与木子龙、霍耀良之斗绚烂万千相反,他二人斗剑却是风轻云淡,多在蓄势互伺,偶尔剑尖交击,也是一擦即过,殊无半分拖泥带水。
乐逍遥初为木子龙、霍耀良交锋之炫而惊奇不已,待看捕蟀汉被季宗布缠斗,两剑若即若离的交手情形,无疑各施上乘家数,每招变化稍纵即逝,端的妙不可叙。他叹为观止之余,隐隐想到:“看这两人使剑的手法显然都透着几分眼熟,季宗布像是从无相剑法中变化出若有相、若无相的门道,仿佛登崖走绝巅,隔雾看远峦,偶尔奇峰突起,险相环生;捕蟀阿叔更绝了,他根本就没有现成套路,人家用什么,他就应变什么,每皆浑合无间。但我怎么觉得他出手或收招每必晃腕往内的运剑手法像极了我使乱剑时习以为常的伎俩?不会是他偷我招罢……”但觉并无可能,终是心有怀疑,只因他出道以来,还没见过别人会使这种晃字诀。印像中只是幼时在兰陵渡似曾见过。
这时雨落淅沥,季宗布两肩已湿,再攻不取,飒然收剑斜指于地,含势蓄招仍伺,有随者打开雨伞,遮他头顶。短须汉子马力等人也各张伞围在捕蟀汉之畔,距数十尺掩绝逃路,防那大汉挟女童溜走。
乐逍遥啧之于心:“这些关东客却怕江南雨!”不觉江南秋深,雨寒风瑟,一派凉飕肩脊。
捕蟀大汉反手从肩后亦拔雨伞,一手撑遮头顶,免身边倆童淋湿着凉。便在打伞之际,取一条布带缠抱那蓬发女童于胁下,陡感炫光纷飒掠眸,瞥目只见霍耀良荡链收刃,数十口无柄之锋飕地回防,片片叠转,随着扯臂沉腕之势,往他身前骤如围篱筑墙般拢,顷构一排刀片所组之盾,挡向扑面急至的水芒。
未待捕蟀汉多瞧一眼,倏有剑芒曳点而至,迅若一线飞星。捕蟀大汉一手撑伞,另手绰剑亦点,两刃乍磕又收,季宗布仍迫不进,飒然退回伞下。捕蟀大汉似也没法更加驱退他,回剑斜指地面,眼见仍然僵持不下,他眉头微紧,觉蓬发女童所染毒性必耽不多时,说道:“季教头,先且罢斗如何?”
那短须汉子马力喝道:“须先救回小姐!”其声未落,甫趁捕蟀大汉背后疏防,横抡一刀斩脊,去势猛急,乐逍遥看得心都快蹦出来,睁大的瞳里忽眩,一线水芒遇刀盾溅洒无余,交震之下,霍耀良跌步稍退未几,刀盾迸散又腾于空,仍是纷纷扬扬,倾头飞斫木子龙。
乐逍遥目不暇接,但究惦念捕蟀汉,眼又移觑,只见斩脊长刀绷杆撼飞,那短须汉子马力却似懵了一下,虎口剧震麻木,愣未及退,捕蟀汉随手将剑撩指,抵他咽喉,眼仍望着前边季宗布蓄欲进发之剑,正要开口说话,倏有所见,眼光微变,闪出骇然之色,旁边幼僧亦惊得哭啼。
季宗布浑未觉异,眼盯捕蟀汉,寒绷青颊道:“我说过,这小女孩若有三长两短……”那短须汉子马力眼亦发直,不顾喉遭剑迫,望向季宗布背后,憟道:“大人,你……你……有……有一只……只……”一时悸极,话声也颤不成句。乐逍遥怎晓为何,只恨隔得不近,急难瞧清,憾非儿时看社戏,往往总能抢到前排。
他淋了一会儿夜雨,头躯所沾污泥悄淌几净,倏尔觉凉,眼光旁瞥忽悚:“不对吧?刚才关老道之头还搁这儿遮挡我视线的,怎么又移开了……”急欲瞧那颗人头有何不妥,却迎着路祥安低觑的眼光。乐逍遥乍吃一惊,随即自宽于怀,暗慰自己:“不打紧,他看不见我。”
又觉并非他当真形隐躯匿,只是说不清究因何故,路祥安等人就像眼睛被遮掩了一般,每当低觑必感露光反泛,霎目恍惚,以为一无所见。乐逍遥适才便想:“这就好像当初到‘六榕客栈’捉淫贼,曾见有‘鬼遮眼’的奇事……”一念未毕,见那颗人头果然悄悄又移,断颈处竟似生脚般挪,蠕若百足之虫。
乐逍遥大诧之余,料非幻觉,急猜:“割下的人头怎么可能自己移动呢?想是许多蚁虫钻入其内,要搬往巢里……”但感又不像,因见那颗头表面毫无蚂蚁,血污泥迹已被雨浇将尽,白森森的面肌凝着若似诡笑般态。偶尔触及其目微睁又闭,异光隐然。乐逍遥暗啧:“我已经受够了惊吓,不是又要搞这种吧?”
坡下忽飒声响,木子龙、霍耀良乍将交刃,彼此互拢锋芒,脸上齐现莫名惊疑之色。一时寂静,夜雨凄雾寥然,风在旷野曳地飘忽,游离不定。人人都觉此地并非只有他们。
青衣小贺原本踣地促喘难止,忽觉四野风寂,万籁哑然。他猛地搐声失抑的道:“来了!出来了……你们有没有看见?”顷又一愣木然,两眼翻白,手掏其物,竟在众目之下剧烈自渎,接连溅射浊汁于地,落时变若一只只白蛤蟆状物,蹦蹦跳跳而走。见者无不愕转悸色,觉风诡云谲,万象乍寂又变汹涌。
季宗布眉头紧起,无须回头,察觉随从骇退纷避,他接伞自撑,瞥目觑剑,见映有一长发垂地之影恹恹若魅,与他背靠背相挨,既不动弹也没声息,但籍阴穹电光时闪时暗,屡显那长发之脸将欲转面的重复景像,来来回回、反反覆覆,总似将欲转脸与他面对面。
季宗布持剑之手汗然顿紧,倏地反撩于后,所削虚空,并无斩获。他仍感那物在后贴背悄挨,转个身依然如影随形。他心头寒凛,不由欲哼:“老匹夫,想来又是你们在搞神搞鬼了!”声犹未出,眼前突然遍地焰起,妖曳而围,幻闪万千魅舞般影。
那捕蟀大汉手按女童后背,强运内力助她御抗毒侵,眼光澹定的道:“魔由心生,一时幻魅猖獗,终是虚妄。大家守心守志,只要勿受其惑,毕竟邪不胜正!”乐逍遥兀自被那悄移的人头所惊,遥闻此语,心念一动,暗想:“我一直心存困惑,总觉习武之人哪怕修为再高,倘遇玄奇斗怪之境,屡必处处受制,对巫幻神魔无能为力,非要请神求仙、动符用咒不可。若似那捕蟀大叔与季宗布般,徒然武功高深,陷于鬼怪伺伏之地又当如何?”
季宗布看那大汉端似没事一般,不免疑心越甚:“大家都有事,就只你好整以暇。这鬼不是你搞的,还能是谁?”又见大汉落掌按于蓬发女童背心,显然胁其要害,季宗布情急关切,更恨那大汉阴险恶毒,暗想:“此人恃势特立独行,一直是朝廷隐患,我没看错他。今次不诛,来日不知还要造出什么孽来!”但惮伤及女童,怎敢用掌力摧击,他改念以剑急刺其喉,出招之际,不觉援用这大汉适才指点之法,运功守元,强凝心神,眼前幻焰又隐。
他回头瞥背,那垂发寂立之影亦匿,泥地空荡无痕,仿佛从来无异。一时顾不得奇怪,只想救回蓬发女童。捕蟀大汉正运真气为那女童逼除毒性,势已分顾无暇,陡感剑气锐侵,知是季宗布又袭,此次比刚才倍增凌厉。心下发苦之余,忽想:“前次那小子附掌输送内力助我转危为安,同时竟能言笑自如、举措无碍,单以这等强盛内力而言,我几十年修为不如他。倘然他在此地,与我易境相处,决然不致似我这般受制艰难……”
乐逍遥僵卧草坡之麓,见其势险,怎奈无法相援,心中暗叹:“不是回回都能为你解围的,捕蟀阿叔!看来你别指望我了,因为我受制于此,连抬动半根指头戳死爬嘴的蚂蚁也艰难……”虽作撒手之嗟,眼见剑光已近那大汉颔下,究也焦急。
季宗布那一剑刺到中途,突然去势微偏,随目光凛转之势,掠剑急撩那大汉肩后,遥激雾漾烟剥,一注劲气锐射去处,又有血溅。那短须汉子马力原已退离捕蟀大汉迫喉剑梢,见那大汉不似想要他命,一时难以置信竟能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忽见季宗布一剑飞点,疾如流星划曳夜帷。马力须为之硬,惊道:“大人……”然而那一剑既非刺向捕蟀汉,也非冲马力削喉而来,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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