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朝其右,撩入夜雾空濛处。
其时捕蟀大汉亦已觉察雾里有物急骤欺近,苦于既要专力为女童逼除毒性,又正猝临季宗布急剑所迫,一时无可奈何。但未始料,季宗布此剑本是冲他夺喉而来,却突然稍转去势,锐注凛凛,点向雾气晃漾处。那里虽无什么,季宗布和捕蟀大汉均感脊上每个毛孔悚然张扩,觉必有物疾掠若魅。
季宗布本觉没人比那女童性命更要紧,此剑初为救她而发,但去未迄,便籍云穹微电闪瞳,忽见女童在那大汉怀里其态安祥,两人头顶依稀有微缕白气轻升袅然。季宗布同那大汉早是宿敌,便因当年之失,辜负傲家栽培,而致多年投闲置散于京师。这都因捕蟀大汉昔之一狙,季宗布耿耿于怀,正要乘机一剑穿喉,但抵那大汉澹然庄正的面前,这一剑无论如何竟刺不下去,心念怦想:“他果是在为鱼儿行功逼毒,两人皆到要紧关头。我这一剑若杀了他,势必引起真气倒注,毒侵脏腑,鱼儿也活不成了!”
稍顷迟疑之际,忽感雾里有诡气疾近捕蟀大汉背后。季宗布一剑即转,撩迎而去,擦着马力惊寒之颊旁掠,雾里稍绽血花,烟漾又复平静。季宗布凝剑惕觑无觅,心中惊疑:“是什么中了我一剑,还不现身?”耳边痛哼声促,马力倒地,后背斜绽四道并排划脊破裂的血痕,急瞧不出何物所留。
倏忽之间,捕蟀大汉左颊寒迫凛凛,雾气荡萦即分,若有锐物劈自冥冥不测之中,骤然斩至。他身形不动,飒然挟两童移掠于旁,季宗布见状嘿了一声,心道:“不想你专神行功之际,遇危还能避得!”单以那捕蟀大汉的本事独避尚未属难,可是加上须护两童于无碍,且在不动声色之间,移离无形猝袭之下,这却委实不能不令人由衷叹服。
季宗布尚有两名随从在左伺防,初是为阻捕蟀大汉挟童逃离,猝地忽感雾漾诡异,杀机凌越于此。韦启良喝一声:“大家小心!”刀转左畔,迎狙奇快。但簌一响,那横格衫同伴颈后溅血飞殷,先已颈首分离。韦启良一刀撩空,雾漾复定。季宗布数名手下面面相觑,怎知是何杀了他们同伴?
季宗布原疑捕蟀大汉搞鬼,接连遭袭猝然,见这大汉亦不免同处险测之境,他疑念转惑,未暇稍思,眉关又紧,急朝另隅喝道:“耀良,到你那边了!”霍耀良虽与木子龙互峙未已,亦感背后烟气骤诡,刀盾急拼,合构一面青墙于后。不知何物当的击了一下,被刀盾磕回,飕地纷刃飞曳如流水长泻,霍耀良荡刀反击,百辉密扬于空,激洒于地。
见此刀势迅奇,非仅捕蟀汉、木子龙暗凛于心,季宗布亦怦然生念,忖思:“左公请‘铁血盟’、‘汉复会’、‘旗帜教’助我,号称左门三卫,霍耀良非我嫡系,出自铁血盟,果然好强的驭刀术,一点不逊色于我麾下‘百战劲旅’。尚幸此人是友非敌……”
随霍耀良曳链扯刀之势,拔动地面土石急腾而起,如耸厚垣一堵,升上半空,当他再次荡臂发劲,又撒向雾漾幽迷之处,轰然覆下。睹其声势浩撼,木子龙瞳孔不禁一阵收缩,突然眉关蹙紧,觉刀势大虽大矣,但并没中,雾中锐迫之气却移往他背后,诡寒侵脊已近。
捕蟀大汉因患一味强输真气之下,那蓬发女童未必受得起,有意时弛时紧,缓她所苦。他虽在全力以赴,自仗上乘修为,尚自耳听八方无碍,心中牵挂旁人,甫当运功稍缓,忽有所感,眉又紧起,不由喝一声道:“木龙头,小心右边!”
木子龙探手出袖承雨,稍凝便又晃腕反掌,拨转腰后,半弧水刃倏现,飕地掠往雾气侵凛的左隅,但听捕蟀汉叫声,心下一怔:“如何却教我往右?”未待领悟那大汉何意,水刃溅射中途,左隅雾里踉踉跄跄撞出一人,亦著八百龙服色,两眼空浊无神,正是随从之一,不晓何以变此丧魄失神般态。木子龙收势未及,那人撞上扑溅而来的水刃,躯分两段。
这时,木子龙颈后倏现一道若隐若显的钩镰刀,豁然出自右侧,他急要再发水气锐击已来不及,唯有腾步往前飞奔趋避。忽感颈后锐芒又隐,他再拨水刃欲洒之时,顿失所凭。
季宗布出剑,飕然一注弧辉撩向韦启良与捕蟀汉之间,仍摧不中,但感雾漾又移,空空濛濛不知飘匿何处。季宗布何曾遇敌若此之诡,不由眉头一紧,哂言道:“这都是心魔吗?恐怕未必罢!”
捕蟀大汉觉亦疑惑难释,沉声道:“这是外魔。但魔由心生,它是要内外夹攻……”语犹未了,忽感雾漾轻轻,如微烟之沁,萦晃而往霍耀良背后,大汉眼未及投,即道:“出刀!”霍耀良未闻动静,听言一愕,但感这大汉话里竟有不容违忤之气,不由自己地应声荡刃纷出,往身后掠作一排锐锋列阵,飕地划雾绽殷,但未见何物中刀。
木子龙因恨雾中魔魅竟害他自戕同伴,惕目转注,见一注雾气横荡往北,他急曳水芒击之,霍然追及,那注疾移的雾气忽又复定,淡凝不动。木子龙乍愕之间,陡闻剑声飕飙于东面,季宗布投剑飞掷,所往仿佛虚空。
乐逍遥面颊倏凉,生吓一跳,只见一支长剑穿雾而来,几乎贴着他额擦颊斜坠,钉进手边地里,没刃半截,其柄兀仍在眼前嗡嗡颤晃。他心头吃惊:“他随手投剑竟有这么远?”蹦舌之余,一如既往地暗又自慰:“手劲大虽大,却没什么准头。我躺在这儿你都插不着,别说那游移若魅之物了……”
捕蟀大汉耳垂微微抽动,有那么一会儿亦无所闻,觉雾中倏忽之物委实捉摸不定,合季宗布、木子龙、霍耀良三大好手之力,竟也拾夺不下。他未及暗叹,忽感脊紧,嘿然道:“到我后边了!”
众人犹未会意,捕蟀大汉背后二三十尺处雾气悄荡微微,季宗布立时察觉:“还有二十尺!”话刚出口,又觉距离急缩不足十余尺,可想而知那物飙速何疾。季宗布突然移身与那大汉背靠背,右手抄掠大汉插旁之剑,晃腕急撩而出,雾里霎又溅殷。
未等捕蟀大汉启唇道谢,季宗布先声冷冷:“我是为鱼儿,不是为你。”然而捕蟀大汉说的却是:“你靠着我的背,那个心魔可还仍在?”季宗布眉关立紧,语声充满了惊怒难抑之情:“你……你怎知?”捕蟀大汉眼望雾漾复定之处,见殷散风中,魅影不现。他涩然道:“我看不见。但从你刚才的眼光里,却感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忘不了,总觉不论怎样做,她都跟着你纠缠不休。但这只是你的心魔,她不在这里!”
季宗布原似酷面无情,只道没人知晓心事,陡闻那大汉直戳心扉之语,他惊得满手皆汗,颤声道:“你……你说什么?当时羊大夫祠前仅我和她娘亲,你又没在……”捕蟀大汉喟然轻轻,却透心情沉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眼下你最要紧是忘了她,鱼儿的娘并没跟着你到这里,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她。”
季宗布一凛越甚,不由转身后跨二步,拔剑相向,指住捕蟀大汉之颈,沉声道:“我的事你怎么知道?凭什么肯定她……她没跟着我,我告诉你,她并没放过我!不论我如何对待她女儿,甚至当成自己的骨肉,可她……”众见季宗布原本冷静笃定之态不知何以突变失常,甚而语无伦次,不时悸顾背后,神色更似见了鬼般,搐颊道:“她还在我背后……”木子龙、霍耀良不禁都愕,怎知季宗布在搞什么鬼,齐瞧他背后,除了他自己兢颤难掩的影子,哪有别物?
捕蟀大汉澹定如故,仿佛未觉剑尖划破面颊,说道:“那只是你心中有愧,所以生出心魔。你不知为人父母的心情,就让我告诉你。冲着这么多年你厚待她女儿的情份上,我想她娘即使冤死在九泉之下也已原谅了你……”季宗布颤声抑不住惊痛悔恨交涌之迫,咬牙道:“胡说,当年的事是一个错误,是我的错!我都不能原谅自己,她又怎么原谅?老贼,你到底从何而知……”捕蟀大汉在微颤的剑梢之前依旧如常,眼中闪过一抹沧桑色,但喟:“我如何不知?你伏兵羊大夫祠是要杀殷紫衣,却于昏暗急乱之中,你为傲霜立功心切,错杀了这小女孩的娘亲。其实我是适才见了你和这女童方始忽省,记起我也想忘记的往事。”
季宗布手中的剑不觉颓然垂下,此语勾起他无限往事不堪忆顾,一时痛心疾首,清泪朦眶,喃喃道:“我这辈子只杀过一个人,却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突然提剑又指捕蟀大汉喉颈,眼光转厉:“当年你必也到羊大夫庙欲援殷紫衣,所以知道。可你怎么不拦住我?”捕蟀大汉叹道:“你心中负疚日重,难道忘了当年的季秋堂意气风发,出剑凌厉无比,就连齐无双也挡不住你,何况老夫尚在祠外未及赶入?”
季宗布心头又痛难耐,剑在手中如握毒物,不由竟弃,眼望捕蟀大汉怆然之颜,茫然道:“所以你到大渡河横索狙我,便是为此?”那大汉微微点头,说道:“朝廷将错就错,宣称羊大夫祠死的是魔教妖妇。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你,但悄随你入川黔一途,见你对这小娃娃尚有情义,抚爱有如己出,更从此誓不娶妻生育,以绝己嗣。遂心中转念,放你一马。可当时我来不及告诉你,有一个寒窗苦读、也想似你一般投效朝廷的贫苦书生也因而被你逼上了绝路,如今他聚啸江北,你可敢去面对他?”
季宗布眼光空茫,闻言只冷哼一声以应:“你是说张士诚?”捕蟀大汉点头:“杀妻夺女之恨,是他家仇;夺田害民之怨,是公愤。我要是你,就把女儿送还张士诚,帮你那同僚陈友定缓解此燃眉之急……”木子龙闻言登觉不妥,心想:“老家伙家大业大,一心求稳定太平,和那拓跋相一样口宣和谐为贵,其实是要受苦百姓一味忍让、不起事反抗。若季秋堂依言从事,看女儿送回的情面上,这帐张士诚须买还是不买?”
季宗布未及省悟其意,那女童在捕蟀大汉怀里奄然忽似惊醒,眼仍闭睫,其声低弱地忽啼:“我不要回家……不要跟着鸭蛋诚,不要上茅山学堂,就只要留在季叔叔身边,他孤零零好苦好苦,鱼儿发誓要照顾他一世,亲他爱他!”哽咽着又昏昏睡去,小手其色如碧,显是毒侵越发往上,已近心脉脏腑周遭。捕蟀大汉一怔,啧然道:“冤孽!”
因闻捕蟀大汉重提往事,句句戳心泣血,季宗布本已心神沮乱,又听那女童稚声诚挚,在时迷时醒之间竟尔真情流露,他心头之震其甚何深,更增痛恨悔疚,一时呆了。突听惕防四周的霍、韦诸士急声示警:“大人,小心背后来袭!”
眼见季宗布恍如失魂落魄,竟未觉异雾逼漾疾至,捕蟀大汉掌附女童背心,苦于运功未迄,欲腾不得,知险忙唤:“季秋堂,还不赶快驱去心魔,大家合力对抗外魔!不然这小女孩也活不成……”季宗布心头一震,霎似茫然回神,攫剑从那大汉喉畔移转其锋,目随刃掠,只见一魅若隐若现,倏然穿雾迫眸,他提剑要迎原尚来得及,但顷刻之间,却觉重返当年羊大夫祠昏暗帏丛,撞到剑前的是那个怀抱婴儿的受惊女子。
一时间,季宗布目眦尽裂,不觉剑落。寥然立迎劈雾而至的一道淡淡钩锋,灭了反抗求生念头,心中满是赎还罪孽之意,垂手闭目待死。恍觉魂返羊祜祠,跪在血泊中那妇人身边,为她抚合死而未瞑之睫。
但他这一生注定不能轻易偿得此债。只因有人抢身撞到跟前,为他挡去夺命之锋,那人倒在他臂弯,后背衫裂透脊,血溅四处,须颔殷染,犹自搐睁双目,咯血道:“大人,保重!”
季宗布出掌,势成一招“云海怒涛”,正是有攻无守,志在你死我亡。雾中钩锋忽若镜迸粉碎,烟气隐移悄往林深夜黑处。木子龙掠目瞥及,哼一声道:“想逃?”撩一线弧光溅雨激随而往,后发先至,终见一影倏显于水刀之下,躯分两段坠地,仍是稻草人。
众愕之余,只见稻草人躯腔豁处,涌涌游出数条乌蛇蔓地,又飞一鸦冲天。霍耀良出刀,一辉曳化万千芒落,遍斩于地,无一侥漏。但刚收锋回柙,四下里又有烟荡雾飙,数道稻镰杀锋急临,众人眸间若现若隐,霎觉又多了几个稻草人举镰挥斫之影朦朦逼近乐逍遥背心直有一股寒气窜上脑顶,想起昔曾亲睹之事,暗疑:“难道是太婆?”旋即另觉困惑,只因又感太婆门徒鬼咒所结的“稻草杀阵”与此时此地所见似是而非。相形之下,鬼咒用来对付庄无涯等人的稻草杀手未免又似小儿科了。
眼见木子龙剥开的草兵其膛,内有蛇鼠一窝,颅中竟藏鸦巢,乐逍遥虽看未细,猜想定是巫法之物,只难明白这些草兵何以竟会隐身?
它们忽左忽右,倏忽出现,倏忽又隐,游移不定,往往趁人猝没觉察时,钩锋杀机已至。因其神出鬼没,仅只一个前来试衅单挑都难以对付,何况霎然又增数名。没等众人看清究有几个,草兵倏地又隐于雾气诡漾间,顷刻杀机环伺,四下掩近。
霍耀良惕刀以待,想起一事,冷哂于旁:“听说八百龙有六壬遁术,不惧魔侵邪摄。哪儿去啦?”此亦木子龙心底疑惑,急未容释,接连有数名手下溅血断首仆地。他稍顷无措,脑后雾漾微分,陡现一弧勾锋。
霍耀良未暇多想,便即出刀荡击,飕然一串链芒穿梭,抹入烟雾里。
蓦当颈后锐迫骤临,木子龙即已觉险,回应料必迟了半筹,唯朝前奔,大袍猎猎,仿佛足不点地一般。背后钩镰杀锋如影随形,忽见一串刃列闪曳吞吐,草兵倒地现形,斗笠滚荡,颅钻鸦、膛涌蛇鼠,又与适才一般。木子龙回手急发一点火星,沾草顿燃,焚湮邪物。众人眼前一亮,宛如昏天暗地里突明一摊篝火。
他暗称惭愧,正想向霍耀良道一声谢,两双敌意未泯的眼光交迎之际,木子龙目现凛色,拂掌急荡一注水芒飕地竟朝霍耀良拨去。霍耀良不料此人阴险至此,猝未及防,韦启良从旁不顾伤疼,怒喝一声扑起,见已截救不及,撩刀反斫木子龙,恨声道:“既非左门中人,其心果然不正!”
怒声未落,噗一声响,霍耀良肩畔草絮纷飞,有一影乍近即倒,却是撞上那一注激泼的水刃之梢。霍耀良回头见身后现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稻草人啪的坠落,稍怔始省:“木龙头并非袭我,反倒救了我一命。”瞳中霎亮,草人又湮于火。
木子龙飕然弹指发焰之际,眼忽旁瞥,面色又寒,哂一声道:“到处都有!”这时韦启良扑犹未近,斜刺里倏现一道钩锋拦腰斩。他纵惊觉,待要回刀招架势已不及,只见又一道水刃飕地发自乌氅翻荡间,噗地拨撞而来,雾里霎现一个凹了膛的稻草兵,砰然堕地。
韦启良心念未转,背心一紧,被木子龙探臂揪起,拽离又两道钩锋交斫之地。乌氅飘行,木子龙奔于追影斩颈的钩芒之下,手提韦启良连连跃避,没忘拈指发焰,又灭一草骸于焰堆里。纵临追斫倍恶之险,木子龙其颜一如既往地冷漠,瞥迎韦启良疑虑之眼,口中说道:“眼下人人皆是砧板上肉,还分什么左边右边?”
霍耀良闻言心头一凛,扬手再荡连串青刃,豁然横截木子龙脑后勾魂锋,翻腕间百刀列阵,竖耸如盾墙急亘,说道:“木龙头说得是!当下不分左中右,一样都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言毕再翻其腕,袖内倏有一刀如匕,急射而出,往刀盾边缘稍磕,叮的反旋,折荡弹飞,出奇不意往后兜绕半圈,飕地凸现于一个稻草人胸前,自后贯透其膛,中刀时草躯方现。但并未倒,仍挥钩锋欲斫。霍耀良横手催起亘如一堵钢墙的刀丛,横列锐阵扫荡,摧去那个稻草人,但感另一影忽隐。
岂只乐逍遥看得眼圆,便纵木子龙亦叹为奇观,觉从未曾见似此驭动百刀的阵列机关术,未及赞好,霍耀良惕目扫觑四野荒诡莫测,辨不出尚伏杀机何位,蹙眉道:“草人会隐其踪,为免遭袭于不测之间,咱须靠拢一起。”木子龙知此人惯经沙场,临敌应御素有历验,点头称然:“对,背靠背!”
此时木子龙所带随从仅余一名,加上季宗布、霍耀良、韦启良、马力以及另一名挂彩刀客,众感暗雾中依然凶诡伺伏,不知下一回杀机将临何人颈背,唯拢一起,聚于捕蟀大汉和两个小童身旁,背相对,围作一圈各自防备。
捕蟀大汉为那女童运功逼毒已近紧要关节,自感心口隐隐作痛,真气随时难继。他岂有心旁骛,只虑隐患发作,功亏一篑,心头暗紧:“若依那瘸小子医嘱,我宿疾未愈,万万不可多耗内力,损伤元气反增患深。可是这时救人性命要紧,又如何顾得?”季宗布籍地上跳闪未灭的火光,瞥其脸色有异,似是身受极大苦楚兀自强行按捺,一心专注于为那女童逼除奇毒。他不暇多思,也提一掌,运起内力,按于捕蟀大汉后背,低声道:“一个篱笆三个桩,加上我的内力试试看。”
霍耀良心想:“两大高手都给小女孩的毒伤缠下了,我须担当更多,必护他们无恙才是。”抬目之间风窜雾萦,旋涡一般围绕他们聚处幽幽兜转,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拨弄风沙,朝他们越逼越紧。然而数双目光齐注,亦窥不清风萦雾转之中敌影何在。只见数支先前所弃之伞随风飘舞,时飞时落,也兜兜旋旋于他们面前,在迷雾飞尘里倏忽不定,或东或西,更扰视线,引得那名八百龙遁士和韦启良接连出刀,枉然煞耗真气。
霍耀良思:“至少还有一二名剩下的草兵匿形,多半藏在某面伞下,猝乘不备来攻。”送手荡袖,投一簇刀于地,插在面前数步开外,耸锋凛然,越映篝焰激烁四洒。季宗布察其举动何意,暗想:“霍耀良从不甘于被动挨打,多半是要抢先出击。但敌暗我明,怎觅得其踪准确无差?”
霍耀良忖无多少一歼必取的把握,眼觑木子龙旁颊,正存邀助联手之念,未待启口,忽见木子龙眉关深蹙忍痛,一只手自按胸前,强抑不哼。韦启良绰刀防备于畔,见到木子龙情态有异,定睛瞧时,他胸前赫然嵌有一枚异翎针,伤处衫随肤烂,若圈圈旋涡之痕烙刻。
霍、韦二杰齐为变色:“木龙头……”怎知凭木子龙的能耐,如何遭创于未预之下。其实木子龙刚才手提韦启良急避颈后追斫之锋,展步奔跃之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胸前此针何来,乍穿尘雾落地,才感不妙,低眼瞧见中针形状诡恶,木子龙料已中一门巫毒逼向心脉,急凝内力与抗之余,悄手拽衫自掩胸创,低声道:“都别声张,免示弱于敌,察觉咱们已没剩下几个可堪对抗之人。”
捕蟀大汉亦察木子龙垂危,便趁输运内力稍缓间隙,悄言道:“季秋堂,这边我可应付得,你且助木龙头罢。”季宗布不言,脸色依然严绷铁青,一只手仍附于那大汉背心,却抬另臂,按掌悄抵木子龙后脊,真气分注二躯。一边仍助捕蟀大汉,一边相援木子龙抗毒。大汉暗佩:“秋堂不过四旬出头,这身内力修为委实了得,就算我无宿疾在身,与他相比也未必能胜出。”
便在众人皆为木子龙猝遭毒针嵌创,心头纷凛之际,身前雾转风推,数伞飘忽而来,乱影掩目。霍耀良觉是出手时机,横臂拽链,本竖土中的那簇刀集豁然拔地而起,每片钢锋平脊阵列,唰地排展而开,掠雾环削,叠叠推涌,往众人身前横扫一圈,撩伞迸破。刀阵复耸,如在众躯之前结篱筑砦,亘构成圆。
此时尚有一伞虽破犹飘,映地有影勾掠眸边欲隐,倏越尘雾,已近木子龙躯。乐逍遥看得心蹦嗓眼,急欲发呼提醒,嘴刚张时,话声突噎,只因又见那颗人头似移微返,半遮视线。乐逍遥一时惊诧难言,嘴为之呐。
木子龙旁边那八百龙遁士挥手撩向破伞之际,伞下倏现一线微芒弧划,抹其喉脖于不意间。
霍耀良袖中滑刃如匕,急磕刀盾边缘,弹飞反窜,射入伞下,砰地迸现一个踉跄扑跌的稻草人。木子龙忍伤弹指,将之燃灭焰中,免游蛇巫鼠蹿来伤人。
火光夭闪之瞬,空中雾分骤然。一弧弯锋覆头急斩而下,居中劈那捕蟀大汉头顶,此袭端极突兀,殊令霍耀良拔刀回防不及。只见季宗布双手忽离两躯之脊,抬往头顶,倏当勾锋倾斩将落之时,发掌高摧。捕蟀大汉临危亦面色如常,这时却微动容,心下赞叹:“好一招‘撕天排云’掌力!”
季宗布双掌乍抬又落,分按二躯脊背,空中稻草人迸躯四裂,乱絮败叶应声漫空飘撒。不待蛇鼠纷落人堆里,韦启良撩刀便削,孰料这个草兵躯内并无蛇鼠,陡当破迸四散,顷时满天翼影乱目,涌出大群乌禽覆没众人视线。
人人眼前皆暗之际,木子龙只来得及道半声:“这是第二轮杀阵……”
霍耀良腾空荡刀,一时遍激辉芒散洒。由圆心漫激开去,密密层层射覆四方,如花之绽。顿时暗转炽明,众人头顶万千翅影忽灭,密密扬扬洒下无数米粒,雨点般泼落遍地。韦启良低眼只见腿边堕得有物碎散,籍刃辉亮瞳之瞬,瞧明无非乌翎和破布扎裹的鸟形,中刀破腹,漏出米粒如注。
霍耀良亦觉奇诡难释,身刚落定,乌云般翼影又覆满天,密不留隙地从四方低拢而至,顷又湮灭视野归暗。霍耀良不待换口气,急又再起,忽感颈后啮疼,发手拂去,啪的打落一只悄叮后颈的狰狞怪鼠,其生两翼,尾长如蛰,落时不甘,又反撩其尾叮刺韦启良脚。韦启良见地上吱吱有叫,兀感奇怪:“怎么其中混有活物?”心念未转便发疼呼,抬脚跺下,那物蹦跳而跑,却欲钻入幼僧袍底,僧发脚踩个正着,不顾吱吱怪叫,揉鞋碾死。
霍耀良一时眼前发黑,晕晃欲跌,这时再无余力荡刃尽歼覆顶翼影潮水般涌拢之势。木子龙双手急扬,耸身跃时,雨雾朝他圈圈聚拢,猛然吐劲展掌,水辉顿绽,由圆心乍缩为一点,又迸溅四面八方。木子龙踣地咯血,再难自抗体内毒侵,头一沉即仆不起。
众人眼前乍暗又明,仰颊皆感沐米如雨。地上多了一圈火线,围躯于内,季宗布心生暖意:“为防稻草人又增援攻袭,木子龙燃米生一堆篝火护我等在内,自己却耗尽余力,再难抵抗针毒攻心。”他觉雨势增大,这些火未必便足久持不熄,但不多想,伸手按附木子龙后心,强注真气助他寂守生机。木子龙神志犹未尽失,伏地喃喃低言:“这是……是斗米杀阵,还有越来越厉害的后着。小……小心应付!”
每人心头都凛,念沉而忖:“单只前边一二波前奏已是如此难斗,次第再来几轮,我等岂不是要力竭死尽?”季宗布蹙眉悄问:“木先生怎知名堂?”木子龙觉后心连注浑厚真气,精神微返少许,回以感谢的眼光,未暇赘语多释,低声道:“斗米杀阵为驭鬼魔法,须以繁杂之极的巫毒仪式驱唤,左近必……必有五面法幡用以招唤鬼魂,须寻其所在,务必拔之,免招更多丧尸破土成军!”
捕蟀大汉另抬一掌按于霍耀良背,另分真气注入,帮他强抵巫毒侵血。闻得旁言急促,料以遁甲奇士六壬术数之能,其语多半忖测无误,听毕木子龙补言指点,蹙眉想:“若拔魂斗米幡,当可缓解一时之急。可我等眼下自保尚难,如何还有人手另腾,分派出去寻找米幡拔之?”又感以当下凶机四伏的形势,离此篝火之圈,不论是谁,去必九死一生。即使拔幡,料难生返。
趁左近一时无异,季宗布详询道:“怎知何处为法幡所在?”木子龙本渐昏沌,待当季宗布多催内力注入,始见口唇微动,若非贴耳近听,其语几难辨闻:“有法幡之地,必……必见大坟、素竹与土龛供祀之物。拔幡即离,集五幡于北麓极阴所在,焚……焚而葬没,可令丧尸失之所措……”季宗布正想“北边极阴所在”究应如何,其语晦奥,非一时所能尽解,又听木子龙喃喃的道:“然后……然后,想办法找到‘尸灵菌’、‘冥虫傀儡’,以及‘法象森严’,到那极阴所在,以处子之血融于纯金,垒土屋一座,斟糯米半斛,合葬于地下,如此这般,复引丧尸归阴,使众魂安息。其中步骤不可稍有丝毫差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切须抢在……抢在……”
季宗布听得眉皱,觉似不可能的任务,木子龙话声更低噎难继,气促犹如随时将会憋断,便在众目纷投催问之色齐注中,他仍搐难言,一身修为并非不能抵抗嵌胸那枚异翎针毒,只因适才为驱灭无数覆顶之翼,激敛雨珠迸化千万刃,耗去了自抗针毒的余力,此时再难继言,眼翻朝天,微颤的食指耸抬欲指,终抬不高。
“须抢在什么?”季宗布催问不闻回答,惟随木子龙所指,转脖仰望夜雨歇处,阴森森的天穹本无星辰微辉,这时忽见一粒星光在林梢若荫若现,时而湮迷于云霾浓雾里,时而霎闪于眸。
木子龙涩然难言,指了指那枚微星现下方位,手又移点北穹,从他急促的目光所示,季宗布、捕蟀大汉对视之下,忽明何意:“莫非是说,须抢在那颗星移至北穹,反客位为主位之前,完成这一切,方保万全无虞?”
木子龙觑着他二人颜色,觉已猜出己意,心头绷紧之弦顿松,暗想:“刚才你们只顾厮斗不休,若肯早听我说,未必似现下这般陷于被动境地……”然而就算当时季宗布肯给他解释此地玄机的说话间隙,究因一切太过诡奇,连木子龙自己心里也半信半疑,不能确定实有此事,季宗布等人又怎会相信?待得稻草杀锋接连来袭,已然触发咒阵,困于绝境。
季宗布若有所思的目光从霍耀良等人脸上次第扫过,看出霍耀良当下的情势比木子龙决然好不到哪去,其余诸士亦皆负伤,别说去办成此事,纵连趟出火圈数步,若遇险袭,必也随时丢命。未待望至捕蟀大汉面上,韦启良、马力争相顿首请命:“大人,就让小人前往,纵是死……”
季宗布微微摇头,截然道:“去,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求生。你们留下守护鱼儿以及受伤的兄弟,不可擅出火圈一步,无论怎样也要守住了,等我回来。”他知稻草人也好、蛇虫怪鼠也罢,每多惧火,只要木子龙划燃的这圈六壬火线不灭,便能挡得邪祟侵袭一时。但他委实不敢去想这又能撑到何时,倘若大雨又淋,火线究不足久持。他唯有去争这一份实是渺弱已极的生机,争得一刻是一刻,强胜于困此坐以待毙。
不等捕蟀大汉言语,季宗布将木子龙的手牵与霍耀良交握,使掌心互连,眼望霍耀良,片刻沉吟未言。霍耀良半睁其目,低声道:“我明白,大人保重。”捕蟀大汉此时一手仍按蓬发女童背心,助她逼毒未迄,另一只掌抵着霍耀良的背,他明季宗布此举是为让木子龙也得输真气守住命脉不失。霍耀良说他明白,意为他知道眼下的情势,要渡过难关险隘,须得同心同德,搁置歧见。否则这时候杀木子龙,无疑便可轻易断强雄、金帝一臂。然而他与季宗布均知,若无木子龙适才布下的这圈六壬火线,彼此性命势必难保,一切宏图伟业更是虚谈。
季宗布转望雾穹那粒徐徐北移的星光,心下自知艰难:“就让我去试试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测天命如何……”蓦然而起,瞥一眼依偎于捕蟀大汉怀里的两个小童,朝大汉抱拳,虽未言语,那大汉亦知何意:“他是求我务要好生照顾鱼儿和他的手下弟兄。”当下行功方至紧要关节,未能分心赘言,只点了点头,投目示意“保重”。
目送袂影逸于雾诡烟迷之中,捕蟀大汉心头殊无丝毫放松之感,望云霾堆乌滚浓,纷聚头顶,如巨岳将覆。大汉蹙眉暗思:“秋堂此去急未可盼,看天象此间酝酿更大风雨,六壬火不足久持。我等暴露于旷野空阔之地,决必腹背受胁,防御难周。须趁下一轮攻袭未至,赶紧缓和众人情势,退往砖窑之中,另找地方据守。”
他修炼的内功却与季宗布大异其径,非似季宗布那般随时想撤掌收功便能应念自如,其发也绵,其收亦缓,浑如大江大洋,浩浩漾漾。虽少了一派洒脱自如,相形之下却更深厚浑阔,即使一身担承三条性命须护周全,也同样安涵无遗。霍耀良尤有所感,暗佩:“仅以内功修为而论,莫说季大人尚不及他精深纯厚,当世恐怕也没有几人堪匹之!”
捕蟀大汉化掌为指,凝运上乘内力,依次缓捺女童诸脉,一面扶助霍、木二人强守命脉,一面加催真气为女童逼除毒性。心头所萦无他,也是争分夺刻。渐至浑然忘我之境,女童身上汗如水浇,蒸蒸袅袅,毒性随汗外泌,韦启良在旁察看,暗觉那大汉倍注全力之下,女童气色一分分缓转。他心甚慰,回想先前的冲撞,不免惭愧欲歉。
便在这一恍神间,突感地陷骤然。本以为单恃六壬火线足以抵挡邪祟猝袭,怎料地面杀锋不现,身下土崩瓦解,凶险生于不意。韦启良一惊之下,只见大地迸陷,那短须汉子马力和另一伴当亦随扬尘坍土之势堕往深渊。韦启良骇然脊硬,发刀忙欲横搠绝壁,以缓坠势,眸前诡雾散开,忽见脚下并非空徒漆黑的底窟,而是遍布巨粗恶蟒,或庞然大蛆,纷纷扭扭于身底不远之处,混腾骇液狂卷,又如血潮旋涡,各般狞像纷相交显,争噬而近。
韦启良等人均遏不住陷坠堕落之势,心头绝望至极,陡见身下骇恶狞怪之物不计其数,各皆巨大无比,凶喙大口已将噬近。每人顿然哀绝,无以形容彼此所见景像之怖何甚,只觉若说世上有地狱,此便是地狱。只有地狱,才是这等其怖不可名状、无以言叙,骇呼哀号之余,又见先落魔渊的同伴所受煎熬折磨委实生不如死,又求生无望、求死不得,韦启良等犹在半空急堕之人不由地都生自绝之念,齐想:“宁可立时图个痛快,决不生受这般无穷折磨惊吓!”
眼看魔物噬近,马力身旁那伴当目眦尽裂,再禁受不住哀骇已极,提刀立抹喉脖。韦启良见马力亦丧魂落魄,哀欲自绝,他茫然也只剩下此念,并不阻拦,绰刀横脖之际,忽见身旁有物急坠,擦肩而过,辨得是那幼僧也堕将下来。
韦启良怎暇迟疑,心系救人之念,和身急扑,一手搠刀插入岩缝缓遏坠势,另手抄臂,抓住幼僧后衣领,欲提往上。不料那小儿裹身的僧袍奇宽且松,包不严实,虽拽住僧袍,幼僧嫩小之躯竟光溜溜、肉滚滚地从袍底“纠”的坠出,仍堕下去。韦启良急忙探手追之,欲抓僧脖再提返来,只见马力飞身先至,握住幼僧之颈,刚要提上,幼僧突然褪皮,他扯上其壳光秃,底下蹦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小骷骸,呲牙裂嘴,眼放异光,抱缠他腿脚不舍。马力惊怖到绝,万念忽灭,回刀自搠胸膛。
韦启良救之不及,恁料旁壁突冒无数鬼脸枯容,缠陷他躯,纷咬争噬。韦启良粘身难脱,顿告绝望,抢在裆下两颗妖瞳妇脸狞笑张嘴,抢叼他那话儿欲吞之前,他仰面号嚎,横刀急抹脖子,宁死不多受此煎熬一刻。
乐逍遥在草坡之上急不能起,一心盼早些冲穴告成,好去援手,但看坡下一时别无动静,季宗布去后,稻草杀手并没来袭火圈里抵躯坐地的诸人。乐逍遥绷紧的心弦稍松,又看旁边那颗人头似没移动,他疑先前多半又是幻觉,怎暇多想,继续专神运气解穴。孰料便在这般寂静之中,坡下突然传来鬼哭狼嚎,火圈中有三人迭声骇呼哀鸣不止。
乐逍遥此时恰当凝神归元,聚敛真气冲穴正即,被这通突如其来的号叫吓一跳,投眼望将下去,只见四野别无动静,仅火圈里闹腾起来,有三条汉子仿佛着了魔般跳叫猝乱。乐逍遥难免奇怪:“鬼上身啦?”
憋惑未释,火圈里倏有一个汉子目眦迸裂地跳将起来,一刀挥断自己头颈,血洒当场,掼尸而倒。乐逍遥不禁一惊倍甚:“怎的?”又见短须汉子马力回刀急搠心窝,幸那捕蟀大汉在旁虽是闭目行功状若瞑然入定,陡察身边异常,急注一道真气增往霍耀良躯内,推其肩撞到马力操刀自戳的那只臂肘,使他搠偏几分,扎透腰胁,未中脏腑要害。
但已来不及再阻韦启良自刎之势,捕蟀大汉与霍耀良心皆一紧,旁边那幼僧迭受一宿惊吓,本在颔首低目,合掌默诵经文不休,突拾脚边石块投击韦启良头额,啪的打他个愣,歪摔于地,吃痛猛醒,张眼茫然回望:“谁扔石?”
捕蟀汉、霍耀良同时松了口气,眼见韦启良一怔未已,眼光又渐迷乱,手中的刀颤欲复抬。霍耀良自亦心有杂扰,急闭眼睛,勉力喝道:“启良,你干什么?”韦启良泪流满面,混合着额上垂淌之血,一时貌相模糊,时而扭曲发狠,时而咬牙悲愤,颤臂挥刀乱舞,嘶声道:“他们在奸杀我娘……”
捕蟀大汉心神稍疏,亦觉爱女身陷无穷磨难之境,一时悲惊交涌,但知此乃幻惑魔妄,即又强自敛神守志,说道:“没人奸杀你娘,此是幻觉。”韦启良哭嚎:“不!你看,都是一些半人半狗之物,叼着我娘的断手走过来了……”嚷时脸色愈发憎恶,发脚欲踹那低头颤坐的幼僧,骂道:“还屙一坨粪这么大,堆我脚边……看见没有?”没等他踹到,捕蟀大汉急催一道劲气注往霍耀良躯内,便借其手,按韦启良后腰穴道,迫坐于地。
捕蟀大汉此时连牵女童以及霍、韦、木四人之躯,内力贯输周行,以毕生修为强压不怠,聚气敛神,自镇危局。虽合眼未觑四周,亦感雾诡烟急,连连吹拂而来,他蹙眉说道:“又一轮袭至,越发无形,越难对付。大家专神守志,休受幻惑,免得自乱方寸。”
乐逍遥见其临危处绝,兀仍端定自若,以一己之力独撑四人于危殆境地,对其修为之深越发佩服:“不知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似他这般强?一人竟能撑得起四个不倒,倘能如此,带起妞儿来就不会一路丢了……”啧啧之余,又想:“单只一个捉蟋蟀的都如此了得,凌姑娘她爹亦即武林盟主又该怎生强法?”至此,对凌家更增油然敬畏,回想前次竟敢大胆夜犯其府,一时悄汗浃背。
怔望半天,忽省一事:“旁边那家伙却哪去了?同伴有难,他怎没动静……”因感蹊跷,连忙游目寻觑,遥见路祥安身影悄踞斜坡半麓,手拿一根小筒子,揭盖倾出不知何物,陡又倒腾而起,发足交搭树枝,悬身缒上,无声无息地蹲栖若禽。
乐逍遥怎知何意,兀自瞠眼未明,耳听草声悉索微响,叶梢似掠有物,悄飙雾里,疾箭般穿梭往下。虽觑不清晰,暗觉其踪弯曲走窜,不像暗器箭矢,隐隐竟似活物般灵动迅捷异常。乐逍遥一时暗惑:“他在搞什么鬼?”
捕蟀大汉聚神守寂,驱去纷至杳来的杂嚣幻惑,坐于跳烁明灭的焰影后,双手独扶四人遏危缓疾,身形面廓凝若披沐三牲灯火圣辉之袛,在濛濛烟雨间若淡若晰。乍觉旁边几人躁动渐伏,他心头未松,忽触一念更添隐忧:“季秋堂迫于无奈,不得不依木子龙所言前去寻幡灭法,但我看他压根不信这一套,如何强使得?连自己内心这一关都过不了,即使去了,又有多大成算?”
他倒非虞一己生死,所患乃是别人安危,想到此阵凶诡难破,倘不去除,必殃延无数。看满穹阴霾渐聚愈浓,不仅覆没此地,俨然更有往城中缓移之象,所兆非祥。大汉忧心益紧,行功稍疏,其畔陡发一声悲叫,那短须汉子马力蹦将起来,两眼红炽,急欲扑往六壬火圈之外。霍耀良目睁微线,低喝:“小马,你要找死么?”马力愤撕胸襟,捶号:“我怎能看着他们在咱眼前轮奸我娘子,非拼了不可!”
呼毕欲出,捕蟀大汉急催内劲,荡抬韦启良臂,捺马力倒跌火线里隅,见这青年汉子兀仍号嚎欲挣,霍耀良斥道:“你没娘子可奸,别作梦了!”勉力提掌,掴在马力颊上,使其猝痛而醒,怔眼眨惘。
这情景既滑稽可笑,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人人面色在跳烁之焰衬映下似皆扭曲畸异,望着马力愣坐时悲泪未息之脸,谁都笑不出来,眼中的神情反似哀。倘若定力不够,抑或守神稍疏,下一个出丑甚至丧命的不知该轮到谁!
这边马力刚歇,那边韦启良又倒,眼翻浊白,口垂长涎,搐跌火边剧颤不止。霍耀良见状省得:“马力,找找他身上必有咬痕。”短须汉子照做,果然在韦启良脚上发现脓烂的伤口,所流非血,竟只有碧液浊溢,腿上每条血筋都浮突虬张,仍在涨粗,仿佛要迸裂皮肉,爆出体外。
捕蟀大汉与马力睹之同愕,眼光方移,霍耀良咬牙自挽其袖,褪脱手臂箍匕连环套,露出一样涨筋暴脉的肌肤,示于火光之下,强忍苦楚道:“他也被那只怪鼠所蛰。把腿砍下来!”捕蟀大汉不须看其臂,仅瞥霍耀良露于衣领口外的脖颈,已是触目惊心,所睹仿佛脖中生生填塞数尾活蛇交缠绞绕,粗筋恶凸的情景委实堪骇。捕蟀大汉从来胆气过人,此时竟亦低目避开其脖,非是不敢多瞧,实乃不忍卒视。
甫闻霍耀良断不容逆的那声吩咐,马力怔身没动。那捕蟀大汉乍感不妥,又听霍耀良竭力又道:“他伤于脚,不比我伤在脖颈。趁毒性未侵将上来,壮士只有断臂!”马力一时哽咽迟疑,只是低头取药施救,怎忍心下手?
韦启良神志未失净尽,虽在昏昏糊糊之中,仍隐约听到霍耀良叹道:“我见过同般情状,不须多时火圈之内就要祸起萧墙,这是丧尸毒!”
捕蟀大汉回想昔时过黔所见一桩往事,心中亦疑似此,闻言倍凛,暗虞:“三尸剧毒之一的‘丧尸毒’!据说丧尸虽不及寿尸的冥命长,易除但凶残之极。我却未料那只怪鼠竟能传播‘丧尸毒’,疏于防范,竟连有两人遭其所乘。看这情形,料不多时决必先后变异,第三轮猝袭却生自火圈之内,敌人竟是同伴!”
他武功虽高,却于解毒门道毕竟生疏,纵感势急,一时也自无措。方蹙眉难展,眼前倏有刀光瞬闪,投目看时,只见韦启良手起刀落,竟竭力强撑而醒,齐膝自断那条粗筋虬结之腿。
这份气概当真可惊可佩,捕蟀大汉眉头一紧,心口绞痛骤增,顷时真气难舒。只听霍耀良强打精神喝一声采,眼望韦马二人,勉力抬手拍脖道:“好,当断则断,铁血本色!你断胫,我断头,咱们不能输了第三回合……”
捕蟀大汉听出自绝之意,怎容迟疑,急吐一道指力注入霍耀良脊,立时封了他穴,免其竟寻短见以保全火圈中众人不受横殃。霍耀良口淌碧涎,啧然道:“等我变异为丧尸,就没有穴道了!”捕蟀大汉岂不明话中深意?情知霍耀良体内丧尸毒发作之时,先前所封的穴道便即失效,因为届时性命既绝,点穴制不住尸变。纵知此节,他也不忍任由这般好汉慨然自戮,说道:“休要胡思乱想,我全力护你心脉。”
霍耀良心中焦灼,方欲说道:“你一人护得了几个?”耳边忽簌一声掠风微微,其渺几不可辨。他感有物细若游丝,竟越火线上方穿掠而入,悄如随风飞絮,擦肩夭转,猝往那大汉后颈蹑跃窜去。霍耀良未及出声示警,捕蟀大汉另一只手急离女童后背,似已察觉有袭,反夹正着。
霍韦诸士睹其出指精准无差毫厘,未待暗叫一声好,不料那游丝般物便在躯被横截两段之际,尾梢反撩,往那大汉手背迅急之极的蛰了一下,方坠火里,冒微烟缕然散化风里。
捕蟀大汉眉头顿为一紧,暗啧:“又是这种!”回看掌背时,只见一注急线幽蓝,往臂肘爬升而来。大汉未暇细想究在何处曾见这般异虫,但感不妙,心道:“总不成我也要‘壮士断臂’!”究竟不甘,唯以指力自封肘膀诸处穴脉,撕布紧扎蓝线未至之处,盼能强恃内力精深,缓遏一时。
霍耀良惊察不好,问道:“如何?”捕蟀大汉深吸一口气,复以掌按女童背心,继续行功相助旁人,于自己中毒悄侵内脉的情势浑不去想,只嘿然道:“想要我老命,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霍耀良感佩之余,心头不安:“老侠,是我们连累你了!”那大汉听出其意歉然,摇头道:“不,搞得这么复杂,到底想要我命罢了。他们却不知,老子生来不只脖子硬、腰杆子硬、脊梁骨硬,这条老命更硬。想摆平我,还得多使些解数!”
霍韦诸人闻言皆怔未释,旁边抬起木子龙满沾泥土的脸,似亦听见这番愤然之语,他出奇不意地喃喃接茬儿道:“你想的还是简单了,老家伙!我到这里寻找小姐之前,雄帅亲口对我说,须防某些人使一石数鸟之计,咳咳……岂止单除你一个?”霍耀良心头又一怔,暗讶:“八百龙到这里陷身履险,只为寻回耶律家小姐?”
捕蟀大汉趁换气稍缓间隙,蹙眉问道:“你知还有何名堂?”木子龙得他输送内力多时,纵感不时奄然欲沌,神志尚在,沉吟微弱的道:“我曾途遇茅山大师茅于拭……”捕蟀大汉不由微绽笑容:“唔……你虽是右廷的人,跟这堆‘茅粉丝’倒处很好。”所谓“右廷”,指的是昔与耶律强雄黑水会盟的女真族长金宗佑,亦即金慧帝外祖父,其字“右廷”,宣称不与左轻侯并容于苍天之下,左门屡行刺其不果。
木子龙说道:“茅老二提醒我小心,因闻有人密邀三山五教许多偏门术士来此结集,行踪诡秘,所图必不简单……”捕蟀大汉至此方省一节:“我早疑你背后有高人指点,才知恁多咒禁名堂,原来是茅老二。草炼宗独一无二的淬仙术师之首,以降的弟弟,茅山一带说起名儿响当当。这家伙我请他来姑苏都不肯来,光会用嘴说。”未待探问究竟,变生倏然。
霎目恍神之间,只见焰跃吞吐,窜显一张妖脸魅颜,两眼耷拉垂颊,作势欲啄又缩,怏怏诡笑道:“死老头,还不肯死,你那宝贝女儿就快被奸死了!”捕蟀大汉心头一震,绞痛愈迫,但感幻妄无稽,敛念斥之:“鬼扯!知女莫如父,她一脚足以踢死牛,有种尽管去试试,别在老子面前藏头缩尾搞鬼……”旁边几张脸都愕,不明他何以突反端定笃稳之态,对火自言自语。
蓦地只见焰光曳舞,现出季宗布披创浴血的身影,踉跄而近。
那短须汉子马力心头大震,失声道:“是季大人……”季宗布不知被雾里什么东西一路穷追,籍跳闪不定的火光但见他伤得不轻,满面倘血,自额至腮裂绽开来,创口皮肉翻卷,露出白骨。霍耀良睹状亦为一怔,身边簌然少了个人,原来是马力抢身窜出六壬火线之外,手按胁伤,快步奔往雾中,迎去搀扶。
当他身影掠眸,晃遮妖曳之焰,虽仅刹那,捕蟀大汉霎时凝定心神,投眼望见马力摇摇晃晃奔向昏茫大雾的背影,乍生不妥之感,未待叫道:“回来!”马力抢身往前,果然迎了个空。适才所见季宗布的身影忽从眼前消失,仿佛凝雾散逸,淡去无痕。
“季大人……”马力兀自急唤寻顾,雾迷烟诡,宛然只有他一人在昏天暗地里团团转。捕蟀大汉不觉心弦揪紧,察杀气四伺悄浓。
马力浑似未闻身后有人叫他速返六壬火圈,茫然越往雾深烟浓处,寻不着季宗布踪影仍没甘休,方自惶惶寻觑,肩上倏地按来一只手,有语:“你在找我么?”马力猛地转脖,只见季宗布悄立身后,霎目所瞥,其额顶赫然有一注血雾袅袅曳射往上,脸色浑无丝毫生气。
马力顷时悲涌心头,噎声甫出:“大人!”手却搀了个空,季宗布的身影又似雾散无痕,从眼前消失。火圈中实已无人能窜出救他,唯喊不绝,盼马力幡然而醒,急离险地。
马力便似着了魔般转来寻去,只觉总有什么在他身旁游移晃闪,倏当脊寒,绰刀一紧,反撩身后动静来处,霍地劈空。投眼烟萦雾荡,空茫茫别无所见,连他自己的影子亦蔽于瞳。
突然他感后腰被撞了一下,深痛如锥。转面初无所见,仅腰后衣陷成窟,血往外溢。他一怔未省,蓦然只见溅出血来,衣陷之处现出一戈,自梢往杆,攥在一个戴着斗笠的稻草人手里。未等马力挥刀砍还,稻草人拔戈又隐。
马力痛怒交加,猛然挥刀乱劈,自无着凭。只见眼前分明烟雾虚空昏茫,并没看到敌踪何在,他左肩却又猝撞剧痛,瞥眼顿见前肩后脊溅出血星,霎然现出一枚铁枪头嵌贯肩背,透出尖锋。
众人隔火也望不见其他活物,仅马力一人在雾里溅殷摇晃,抡刀乱砍无着,腿股又穿创淌血,嘶声惨呼不迭。他终是惊惶难禁,唯欲跑返火圈之内。未奔几步,另一条腿蓦然洞穿,扑溅血花。马力栽跌于地,仍竭力爬行,自感离火线已越来越近,突然一只撑地之手离腕,啪的飞出数尺外。
捕蟀大汉和木子龙怎忍心多听马力遭戕惨呼不绝,立时坐不住。但听霍耀良强抑惊怒道:“别上当。这是要把咱们一个个引出去宰喽!”捕蟀大汉心想:“八百龙的六壬火线果然令草兵有几分顾忌……”遂得一计,眼望马力在火圈外边十余步处吃痛翻滚,复仍爬行欲返的身影,悄问:“木龙头,可有足够长的绳索?”
木子龙亦明其意,晃手抖落一捆攀援索,说道:“但我此时恐怕力有不逮……”捕蟀大汉道:“我助你一臂之力。”言迄催送内力透过霍耀良躯,输助木子龙。两人稍交一眸,木子龙抛索飞去,觑准马力身影,翻腕晃转数下,套个正着。捕蟀大汉再送内力,木子龙振臂回扯绳索,拽马力擦地急返。
霍耀良毕竟与马力同出季部,虽说更为关心紧张,但感一节不妥,忍不住说道:“拽他离地飞越……”木子龙知他惟恐马力随索返回时,将地上六壬火线擦开一道豁口,敌若乘虚而入,众人便无以恃。他点了点头,得趁捕蟀大汉再增援力,撩臂扬索,扯马力其躯腾空而起,往火圈跌入。
眼看将成,雾中倏有一道锐气从中横截,抢在先里,将绳索削为两段。木子龙倘在未中毒针之时,料必荡索移避堪及,但他此时全靠别人借送内力,自不能灵动自如。心中叫一声苦,眼睁睁地望着马力又随断索跌在火圈之外。
韦启良一咬牙,发掌撑地,腾身扑越而出,急想拽扯马力翻滚未定之躯,倏地四下里锐气交构,雾里杀机朝他疾迫而来,端极迅不容防。捕蟀大汉再忍不住,蓦地移手暂离霍耀良和那女童后背,提气掠指,劲透顷然。木子龙、霍耀良均料此刻救人势已无望,反多搭了韦启良一条性命,心皆下沉之际,倏闻嗤然劲风穿掠于畔,一时剑气纵横,各为凛然:“他自亦中毒攻心,又为大伙徒耗真气多时,竟还使得成如此刚劲的指梢剑气功夫!”
临急猝危关头,捕蟀大汉再无暇顾旁虑隐忧,断然出指,遥点六壬火线,受他真气激荡,寰地火线顿炽其锋,飕飕窜射赤屑往外,离地斜射辉芒于一霎然之间。雾里顿有数处原本虚无一物的所在沾焰着燃,现出三五火人,均稻草所扎,立时猎猎烧毁。
木子龙乘机再甩绳索,唤韦启良抄掌接绰,急拽两躯回返。捕蟀大汉瞥目又觉其后杀机追掩飙疾,初无所见,仅是顷间感触。他再发一指遥点火外断索,随即抄住,往火中一曳,使绳沾焰着燃,又甩送出手,嗖一声赤线横绷如亘,撩击虚暗里,立时便见两颗草人头滚落于地,截剩半躯着火残现。
捕蟀大汉心下暗嘿:“不打中你,还不肯现出原形!”换气未及,旁边接连扑簌两响,木子龙已接韦马同返。忽飕焰曳,马力一只眼窝凹陷血窟,溅血迸汁之时,方现铁枪穿搠之影。有个稻草人竟然蹑近火边,隔焰追袭。捕蟀大汉听到旁边痛呼惨然,刚要发指遥点,但见瞳亮炽然,那稻草人因逼得太近,虽搠一枪正中马力右目,杆未及缩,手臂沾焰窜燃,火光立即裹卷其躯,焚之于外。
这边厢刚倒一个贸然侵近的,另侧又有锐气破雾劈至,众人几乎目不暇接,只感杀机骤炽,四面八方皆敌。其势有如飞蛾扑火,仍然前赴后继。捕蟀大汉怒发一指朝锐侵处掠点而去,所击仍是虚空,他正疑不中,迸然忽现一个举刀劈而未落的稻草人之躯,倏未及至,便在指力荡射之梢砰地碎撒飞絮草屑,化散无存。
乐逍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怎奈急不能冲穴成功,徒然焦急,无法下去援手。只见草撒于雾,纷纷扬扬未落,遍地炽闪,草兵焚毁之处残烟杂布,仿佛点了许多堆篝火。渐渐的杀气消歇,又恢复了沉寂,谁也不知草兵有没灭尽,只感雾藏险诡未淡,犹随风转烟萦。
淅淅沥沥雨洒渐密,越来越大,更蔽眼帘葱蒙。焰光一点一点地沉暗下去,木子龙低觑暗虞:“火线快要被雨浇灭!”
那大汉接连发驭指力,毕竟有耗,但不多想一己之虞,便趁草兵攻势不继,两手复又分按蓬发女童与霍耀良背心。且籍霍、木二掌尚仍互抵,送真气输助第三人。
木子龙适才发索拽回两人生还,却牵及胸创迸痛倍剧,中针处仿佛染了一大块墨斑,蔓延半襟。他兀难喘透一口气息,忽觉霍耀良渐呈冰凉的掌心传来一股煦和之气,输入自己内脉,那口憋难喘透的瘀气得以畅继。木子龙眼望捕蟀大汉,未及致目以谢,四下里纷簌尘叶荡扬,寒雾锐气穿梭越急。
火圈内每个人心头同凛,皆知又一轮袭至。投眼但望不见敌踪显现,只感杀气四构,交集而往火线后边的几人摧来。仅只霎间,韦启良绰刀未及寻定该防哪边,猝挨一刀于颊,待血绽出,始现一杆锄草刀掠伸火后的刃影。
捕蟀大汉猝听旁边痛叫声,心中一沉:“趁火线被雨浇弱,草兵竟敢伸兵刃进来撩击!此火圈虽阔,怎及长刀长枪扫幅?”他提手欲援韦启良,却感前后左右齐有刀枪伸搠,顿然应接不暇。只听木子龙道:“再借盟主内力一用!”捕蟀大汉急不容思,应声唯输真气注往,木子龙振臂间,目中凛光烁炽,噗然声响,环若圆圈的火线平空窜高半丈,六壬焰猎,顷燃数具稻草躯,连刀枪齐湮于火,一簇簇焰球般的跌在圈外。
但这股内力毕竟不足持久,霎刻寰地火头又低弱下去。雾中嗖嗖又响,密集投枪抛矛之声直钻脊底。捕蟀大汉心下倍凛,又听木子龙急催道:“再借!”大汉不得已暂弃自护内脉抗毒之力,全输往木子龙身上,一捺掌间,木子龙斗然振臂,目炽如炭。顷即火线齐升,猎猎亘构火墙环护众人于后。
破风飙射的乱枪沾焰齐燃,落撒一地,现出稻梗草茎之形,随即化炭焦散。
捕蟀大汉睹觉玄奇,刚啧一声未毕,木子龙已蔫伏于地,眼皮耷拉,奄然促喘不起,其脸所笼黑气愈厚。但这时四周仍无半个稻草兵现形,雾色空茫,山寥林寂,淅淅更掩于渐浓的雨帘里。
捕蟀大汉心想:“究是草兵虚隐不显时为实,还是草兵霎现其形时为实?抑或反之?这虚实之间,我是搞迷糊了……”不论虚实,但有一点他尚可确定无误,那就是杀机未去,除非火圈后每人皆亡。木子龙势已难继,六壬火又在雨里暗弱凋零。
那大汉感半肩渐痹,若失知觉。瞥看先前被异虫所蛰之手,幽蓝细线本已受阻,不知何时隐去,但幽蓝之气非仅未散,反而笼罩在他整支手臂上,衬着赤紫筋脉,睹而骇异。那大汉先前本可不以指夹,只须随手微拂,遥发劲道便可驱开那虫,但他正处于霍、木诸人挨身相靠而坐的中间,那一刻突然转念,因虑拂虫反沾旁人身躯,未免有失厚道,于是用手去夹,籍仗独门指功精绝,不惮干冒此险。怎料那虫非但奇细若微,更生两头各处一端,猝当捕蟀大汉发指夹断其躯,另一端反喙突蛰他手背,死犹叮上一口,殊出那大汉料外,此时省起:“便是这种了!仿佛官字两张口,哪边都是一般毒,怎样它都玩得转。先前蛰死伏击我的河西人,多半是这一类毒虫。但那河西人被叮在颈脉要害,比我不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