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各自师承家数有别,每人却都练过上乘内功,以为根基。不须提醒,凌钰筎、小桃等便各凝神敛念,鼻观心,心入定,若看气行。霍小玉并没遭人制穴,靠她牵引,使众人的手掌堪能互抵。但听得身底咯咯声响,车厢又摇摇欲坠,似是托承其下的树枝再粗也难以久撑不折。
这迭串声响络绎于耳,平添凝神行功之际的不安渐甚之感。众人都知情势紧急,片刻也耽迟不起,唯自强遏惴念,静抒内息驭行各脉。其中又以乐逍遥尤为忐忑,只是没谱:“这样行不行呀?那老酒鬼的伎俩从来都像整人,至少是专整我来着,只怕练着练着又吹了……”
粼儿觉察他心绪不稳,此是行功之际大忌。她待要提醒,忽感一股奇寒之气沁若针钻,竟随气行之势涌入经脉。乐逍遥未及察觉有何异常,乍感粼儿、凌钰筎二女微震,手心忽寒剔透,初以为这是蜀山功法专有之异,但霎刻之间,寒气斗增。乐逍遥未及生出诧念,忽听得头顶“笃”地一下蹦响,随即车身撼倾欲覆。
他即感不妥,眼往上瞟,这时又听到几声这般声响,似是有物跳跃到车厢外壁,竟栖其上。
乐逍遥暗凛:“有什么东西跳上来了!”昏黑里却瞧不清车厢壁有无破损,但觉那几样活物并没破壁而入,当车身一撼,翼声纷翕于外,跳跃声笃笃急移,车厢本倾欲翻,随即摇撼几下又稳,居然晃悠悠地仍搁于树梢虬枝不堕。但闻身底咯咯低声犹存,显然树枝也承不了多少时候,料想随时便折。
他内力强浑,初受异寒之侵,尚不为意,因被车顶跳振的动静引得岔开注意,急未暇顾众人行功之中出了何岔。但听嘁嘁唼唼之声乍杂于外,未等分辨何物所发,顷又寂去。
乐逍遥怔眼盯着车壁,不知不觉屏息禁气,任由己身内力自行,隐隐听到草间悉索行走声响,步音绵软轻捷,伴有糯然哼唱小曲儿之调,自远渐近:“踏呀踏歌行,采呀采蘑菇,最快乐是偶,啊呀啊咦呀偶……”
乐逍遥不须窥透出外,随这等样歌谣乱谑之声,仿佛自能看见小甜甜蹦蹦跳跳而来,一路走一路哼小调儿:“偶是那,采咦呀采蘑菇的小姑娘……哩哩啦啦哩!”
因感车顶低喳窃窃之声突尔匿尽,乐逍遥不免惊讶乱猜于腹:“她一来都跑光了?这小魔头拿了我那么多宝贝,却到这里干什么?”想到她的既刁钻古怪又娇顽有趣之处,有气却生不起来,正叹无法跃出去揪她索还“乾坤袋”等失窃的宝物,悉悉索索踏草的脚步声乍近,突听得甜糯娇吟般的小调儿嘎转惊叫,草声乱响。他睁大眼睛窥望车缝之外,昏黑里急觑不明究竟,只觉小甜甜竟似走着走着就栽了,这倒大出所料。
小甜甜兀自一跟头绊个稀里糊涂,摔得失声娇啼不迭:“哎哟咦……啊呀咦!”跌犹未定,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绒绒然的大菇头,将她扑翻草里,有语桀然:“采姑娘的老蘑菇让你撞着了!”
其声未落,绒菇头下那张皱巴巴的脸倏地挨一只突抬的嫩足朝上踹个正着。原忖她被按倒,从这个角度断难提腿高踹,却哪料脸上还是多了一只脚印,翻跌于旁,犹未爬起,脸面又如擂鼓也似骤吃一通嫩足乱蹬,大绒菇头下有沙哑语声叫苦告饶不迭。
小甜甜浑当未闻,一边踢一边笑:“才不是老魔菇呢,才不是老魔菇呢!”那人岂甘坐挨苦不消停,从吃第一脚开始,两只短且粗的手已奇招迭出,但没一招使得成,臂膀乍动,自双肩而至手肘便挨狂踢脱臼。小甜甜发腿似无章法可循,但绝的是每一下必中骨胳关节或是筋络要脉,连乐逍遥也想不出她练的是什么功夫既怪又毒。
那人挨了这通狂风骤雨般踹,顿时萎倒于树下,咳咳咯出血来。小甜甜却似见血越发兴奋莫名,在他面前蹦蹦跳跳,足发连环,踹得更没消歇。那人见势不妙,似知求饶没一丝用,慌将又欲涌出口唇的血沫自咽回腹,含含糊糊道:“踹死了老盖仙,便……便没人告诉你那宝贝的所在了……咳咳!”
小甜甜虽然眼珠已在骨碌碌悄转,仍踹没消停,只是力道渐收,没再一味往死里去,笑吟吟道:“谁叫你又来吓偶,谁叫你又扮大蘑菇来吓偶?”她素与别人不同,每被吓了一大跳时,便必越发凶猛反击,而非骇然畏退。踢打虽骤,难得是面上依然笑若春花乱颤,微伴娇喘,甜蜜柔吟般道:“踢死你!踢死你!踢——死你哦!”
那人已经不想细数平白掉了多少颗牙,面挂惨笑之色,嘶声呼苦:“可怜我宝盖仙纵横草场一世,生平伏尽无数采菇女,今竟……”小甜甜似仍毫无怜悯之情,依然往那大绒毛菇帽儿底下的皱脸有一茬没一茬地踹去,伴着嫩喘微微,笑语嫣然的道:“活该有此报哦活该哦……踹呀踹!”
她人虽小,一蹦一发蹄却似幼鹿般有劲,那颗大绒菇头已有些凹瘪低陷,语亦濒危低弱下去:“你……你该晓得,宝盖仙现身的所……所在,地下必……必有宝贝!”听到这一句,小甜甜虚撩一脚忽收,妙眼乱眨道:“什么什么?”那大绒菇头似要抬起,却啪的又吃一脚正中面额,仰倒在她裙下,小甜甜俯伸一张笑靥如花之脸,问道:“是啥子宝贝?”眨了眨大而顽的眼:“忘魂花螵还是血海棠蚓?这算‘神马’宝贝嘛!”
那模样古怪的人在草间哼哼的道:“又……又不是魔菇林,哪来的花螵血蚓?我……我说的是莽骷蛛蛤!”小甜甜跳脚本欲照脸踩下,忽悠而收,眨眼闪出精奇之色:“就是专吃傀儡虫的那种吗?”大绒菇头在她欲落又提的足底哼道:“岂止吃傀儡虫?它饿极时也食人脑!”
小甜甜回足自挠,笑颜如常:“所以你扮成大蘑菇,头上还戴了一顶这么大这么厚的干菇帽子,是怕它来吃脑吗?”大绒菇头终于得从草中抬起,哼道:“这是我基本的造型,并非怕了谁。”声犹未落,倏吃一脚中嘴,复倒草中。
小甜甜晃然收脚复搁另一边膝上,翘着二郎坐于树墩,仰面嗅了嗅鼻,突蹙眉头,问道:“有焚药味儿!你们神农帮来了多少人?”却未闻回答,转面只见草中耸起一个毛绒绒大菇,悄欲移远。
小甜甜旋身发腿,啪的踹那大菇翻倒,一踩而定。底下哼哼有声憋苦:“这都溜不掉?”
小甜甜旋身发腿,啪的踹那大菇翻倒,一踩而定。底下哼哼有声憋苦:“这都溜不掉?”
她发腿之时,人还在十来尺外,蓦地只见筒裙夭晃花转,身随足落,已踩在大菇头上,笑吟吟地侧脸而觑,就像顽童活捉一龟,正在盘算接下来该当怎生玩死它。乐逍遥虽然早知此妞幼虽幼,身手却着实了得,姑且不论花样百出的使毒玩蛊伎俩,仅凭那双总是微噙谑笑之色、总似天真无邪,然而又屡令人看不透半缕心思的妙眼,他每思已然头大,当下又暗啧不已:“每回她跑出来,总教人心惊肉跳,天晓得下一步又会整蛊到谁头上?”
小甜甜却似无心整人,溜溜转了转眼,嗅鼻微微,鼻梁先皱,踹着那颗大草菇头,笑靥春放般蜜哝道:“别逼偶下蛊哦你!”那大草菇头闻言顿为胆栗,但感求饶无用,强笑道:“在神农帮三代长老身上使毒用蛊,还是省省罢!”
小甜甜拿出一只怪模怪样的大蟾蜍,变戏法般一晃即有。作势要放入大菇皮套子里,那人吓了一跳,失声道:“这种毒蟾若是被尿到身上,岂还了得?”小甜甜眨着大得出奇的顽眼,笑道:“你不是神农帮的吗,辈份还‘三代长老’这么多……怕啦?”那人哼哼道:“它毒不死老盖仙,但若其尿沾身,皮肤便变成跟它一般疙瘩难看,无药可恢复老盖仙端庄清秀的原形。”小甜甜偏要试试看,笑欲放蟾而入:“你不答偶,偶就要你难看!”
说得虽似柔哝呢语,足尖却悄增碾蹂的劲道,宝盖仙正自暗忖:“加上六年前流产的那次突袭以及此番,算来已有三回伏她不成。眼下遭她所擒,情势料比不得魔菇林里好溜。奇怪的是,她却如何跑来此处,莫非又想抢老盖仙先找到的宝贝?若是果然,老盖仙被逼不过,只有使尽百般毒菌,与她拼个鱼死菇破……”心念刚转至发狠处,突然剧痛袭来,裆为之淋。
乐逍遥听有惨呼之声骤响,不免猝为一惊,定睛瞧向车外,依稀辨见得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立于草间,姿势似在伸足蹂躏某样物事。小甜甜道:“咦耶,宝宝蟾还未尿,宝盖仙怎么先屙一地了哦?”
乐逍遥仿佛身临其境,心头不忿:“她怎可如此肆意蹂躏人?不管何等样身份的人物一旦落她之手,搞得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人家……”正为那三代长老恻然,宝盖仙先已吃不消其苦,嘶声道:“两害相比取其轻,你还是……不如还是把那只毒蟾搁我身上罢,拜托高抬贵足……”
小甜甜伸足掐之:“那你还不说——”说字拖得长长,娇糯之音转以“哦”为结尾。
大菇头无奈唯道:“神农帮果是有人下山,但并非约在此地碰头……”小甜甜并没在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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