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最会唱牡丹亭的人是宋焕之。
戏台搭好,就在孟心悦的清毓宫不远的地方。
宋焕之已许久不曾穿上那一身戏服,画上粉墨,登台唱戏。
他也许久未仔细的看到过杜容兮,与她说上一句话。
这日里,白贵人穿的一身俏绿的夹袄长裙,绾着发髻,比那日在晋阳见到她时,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宋焕之登台,咿咿呀呀的唱着,她很专注的听着,嘴里还能熟练的哼出曲调来。
杜容兮在她旁边站着,并无什么神色。
宋焕之的眼神总是落在杜容兮身上,心中回想连连,感慨后悔。若他当初没有刺杜容兮那一剑,带着她走了,该有多好。
他后悔,可后悔又能如何?
“他的确唱得比秋公子要好。”白贵人眼角滑出一滴泪来,她笑着同杜容兮说。
随后,起了身来,一人走了。
第二日,宫人来回禀杜容兮,说白贵人昨夜里自缢死了。
杜容兮让人收殓了她的尸体,葬了。
小公子又开始喝酒,每日醉得一塌糊涂,他不去调戏宫女和嫔妃了,倒是与宋焕之成了朋友,二人每日一块喝酒,喝醉时,两人还一同唱几句戏文。
已到三月,天气渐渐回暖。
小公子也一直都在宫里,同宋焕之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正好,三月里孟桓会宴请京外的爵爷们入京来聚一聚,信陵侯和晋阳王也入了京。 一时之间,京中热闹。
孟桓也换了便装,带着杜容兮在京中四处走走。他们坐于茶楼上,京城里诸多大臣的府邸在这茶楼附近,去哪一处,都能看得到。
刚坐下,小二上了茶,孟桓端起茶杯还未喝,就见一位侯爷从茶楼前经过,去的那条路上,有提督衙门、吏部尚书府。
孟桓唤了位侍卫来,那侍卫立即下了茶楼跟上前去。
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侯爷、王爷出现。每个人的身后,孟桓都派了人跟着。
“皇上三月宴请京外的爵爷王侯们入宫,其真实目的是这儿才对。”杜容兮道,对此并不十分理解。
孟桓抿了口茶,道:“他们定然与朝中大臣都有联系,朕不如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进京的机会。虽然在今日联系,会太过于明目张胆,但是,也可浑水摸鱼。”
权衡朝臣,牵制王侯,这些杜容兮并不十分懂,但,这些王侯的确该防。
毕竟,不少王侯手里有兵马。
一会儿,杜容兮看到楼下有个熟悉之人,孟桓也看到了,此时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孟桓派了人去跟着他。
傍晚时。他们离开的时候,侍卫来回禀,孟旭一共去拜访了朝中三位大臣,且这三位大臣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下了茶楼,便要回宫。
杜容兮突然想起来,与孟桓道:“我回去看一看大哥,皇上先回宫吧。”
孟桓正要说与她一同去杜府,可杜容兮话落下就走了,陆海低声同他道:“皇上,宫中有几位大人等着您一同议事。”
如此,孟桓只好先回宫,与侍卫嘱咐了一句,让他们去杜府接杜容兮。
京城原本不算大,所以,在街上与孟旭遇上,杜容兮一点都不意外。
倒是孟旭很意外,震惊无比,他目光怔怔的看着杜容兮,许久后,才干涩的说出:“你可还好?”
“挺好。”杜容兮简扼回答,目光平静,以前她挺看不上孟旭的,如今只觉得平常。
“这许久不见,可否与我去坐坐,说说话。”孟旭显得有些局促,眼神里有太多飘忽不定的东西,不甘心,以及挫败。
他以往的骄傲高贵,全都被掩盖,被取而代之的是平庸、平常。
杜容兮心里对他很有愧疚,迟疑片刻后,便应了下来:“前面有个小酒馆。”
便往那酒馆而去,她喊了店小二暖了酒,上了几样小菜。
以杜容兮那矜贵的性子是看不上这样小店里的酒菜。也看不上一同喝酒的人,故而,她只是在那儿笔直的坐着。倒是孟旭斟上一杯酒,一口饮尽。
半晌,他才道:“他废了你皇后,还让你当宫女来羞辱你?”
他言语里神色里均有愤怒,也的确是为杜容兮不甘。
“这是我与皇上之间的事,孟旭,五年了,会发生很多事情。”杜容兮劝道。
“可他怎么能如此做?要不是你帮他,他能登上皇位吗?容兮,当年你若嫁给我,我定然会一辈子珍惜你,不忍伤害你。”
孟旭痴情的望着她,眼眶里竟然有几分湿润,他伸手要去握着杜容兮的手。
杜容兮反应快一步,将手移开。
她冷声道:“孟旭。不管当年也好,如今也罢,我都不爱你。我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你明白吗?我与你根本不可能。还有,我奉劝你,好好当你的闲散王爷,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杜容兮起身来,干净利落的走了。
当年,孟桓为首的四王之乱,孟桓判了樊家流放,对于孟旭和其他三王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也将他们一同流放四年,四年后,便就在偏远贫瘠之地,封了王爷,无实权,无兵马。无府邸,连俸禄都极少。
如今,是孟旭自从四王之乱后第一回回京城,他也是五年来第一次见到杜容兮。
若杜容兮还是皇后,她与孟桓感情甚好,或许,他虽不甘,却难能生出反抗之心来,因为他知道,只要杜容兮跟孟桓一心,他如何都赢不了。
他刚到京城就打听了许多杜容兮和孟桓之间的事,听到别人说孟桓对杜容兮不好,两人的关系犹如仇家一般,听说孟桓废了她的皇后,还故意让她当宫女来羞辱她
他既心疼,又觉得看到了希望。
杜容兮前脚刚进杜府,孟旭后脚就来了。他此来,是找杜容昊。
杜容昊在院子里教喜宝学剑,喜宝拿着根木枝,学得很认真。见着杜容兮来,便扔了手里的木枝,高兴的跑到杜容兮怀里,喊着:“姑姑,你可回来看喜宝了。你可知这几日,爹爹不是教我学剑,就是教我看兵书,着实无聊死我了!”
杜容昊见此,无奈一笑,便由了他去。
等着杜容兮抱着喜宝走开了,杜容昊才与孟旭道:“旭王爷,许久不见。你我一别几年,还以为再见会是仇家。”
孟旭朝杜容昊拱手,言语间有刻意的讨好:“杜大哥此话严重,当年,是容兮糊涂,我不怪杜大哥,也不怪容兮。只望你我不要生疏了才是。”
“唉!”杜容昊叹了声,拔出挂在红漆柱子上的剑,随意舞动几下,便就把剑扔回剑鞘内,他转了身来。
“容兮当年做事是欠缺考虑,但是,杜家既然随着她了,便也不会再有别的立场。”说罢,他当着孟旭的面跪下,“当年是杜家对不住旭王爷,我杜容昊这条命,您随时可取走!”
孟旭轻笑,扶了孟旭起来:“我要你命做什么!”
随后,他神色凛然,认真道:“杜大哥可愿再同我共襄大事?”
杜容昊当即喊了人来:“来人,送旭王爷出去!”
等着孟旭被送出府后,杜容兮才带着宝儿来了院子里,忧心问:“大哥,孟旭仍在痴心妄想吗?”
“眼下形势,他就是拼了命都掀不起一点风浪来。”杜容昊不屑道,“就容他痴人做梦吧。”
可杜容兮总觉得不安。
她虽不懂朝政,可是,眼下孟桓唯一的子嗣只有姜舞的儿子。
朝中大臣岂会真容了姜人的血脉继承齐国江山?
所以,大臣们会更加拥护其他几位王爷,孟旭当年又最得先皇器重,拥护他的大臣也极多,他若要振臂一呼,响应的人不会少。
更重要的是,孟旭虽看着文弱,却是个雄才伟略、极为聪明的人。故而,他不会痴心妄想。
侍卫来杜容兮,杜容兮便回了宫。
今日夜里,就是宫宴。
宫中自然热闹非凡,歌舞升平。
一众王侯爵爷们入席后,躬身与孟桓请安,齐国京外勋贵,上百人,此场面甚是壮观。
孟桓以君临天下之态,接受一众人的朝拜,威仪八方。
众人落座后,都如往常一般吃喝说笑,孟桓也不与他们谈及朝中政事,只说一些地方杂谈,个人轶事。
晋阳王起身来说了一桩趣事:“晋阳城里有个神算子,他每日只算一卦,算的都是男女夫妻之事,他算的卦啊,百算百灵。后来啊,有人抓到他竟然半夜爬人屋顶,偷听人家夫妻俩的床头话”
众人听完一阵哄笑。
随后,一位侯爷也站起来:“江阳城里有棵大槐树,夜里经过那儿,总会看见那槐树下有很多人影,听说老槐树聚阴,之后就很多老百姓到那老槐树那儿去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后来,一日大火,将老槐树给烧了,就有人发现槐树的大树干里头,竟然藏了很多的金银财宝”
说了这许多,轮到信陵侯了。
众人都看向他。
信陵侯起了身来,没有讲信陵的趣事,他到中间来跪下,磕头道:“臣的逆子犯下大错,臣管教不力。罪该万死。还请皇上看在臣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放了他,让臣带回去严加管教。”
说完,信陵侯又磕了好几下头。
孟桓原本笑容舒展的脸,紧绷起来,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朕留了他在宫中小住,陪伴公主,信陵侯可有什么意义?”
“臣臣是怕那逆子会惹了公主不悦。”信陵侯想了想,道。
孟桓一笑:“的确是惹了公主不悦,不过,公主并不在意。”
说完,便就叫了另一位侯爷继续说。
放宋焕之离开皇宫一事,便搁置下来。
夜宴散下后,孟桓喝的有几分微醉,杜容兮扶了他回德章宫。
夜色下,孟桓靠在杜容兮身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心微漾,神往。不由靠得她更近,贴着她白玉般的脖颈,趁她不留意时,悄悄偷香一口。
那种美好的感觉,让他觉得满足、贪恋。
到了德章宫后,杜容兮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下,唤了宫人拿了湿毛巾来,替他擦了脸,又给他喂了碗醒酒汤。
孟桓的眼睛总盯着她看。
杜容兮的脸红彤彤的,心也渐渐越跳越快。
此时的气氛,甚是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杜容兮开口说话:“皇上为何不答应信陵侯,放了宋焕之出宫,留他在宫中,也并无什么紧要。”
孟桓从杜容兮身上移开眼。道:“信陵侯跟孟旭有往来,这一年来,他们往来次数不低于五次,信陵侯手上可是有兵马的。”
“你怀疑”
“不管如何,也要留了宋焕之在宫中当人质。况且,心悦怕也不放人。”孟桓道。
他不喜欢同杜容兮说这些,他只想看着杜容兮,看她的一颦一笑。
突然的一下,孟桓拉了杜容兮入他怀中,翻身,便将杜容兮压在身下。
杜容兮瞪大了眼睛,惊魂未定的看着孟桓,他俩靠得那么近,那么近。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越来越急促。
杜容兮喘着粗气,心里慌乱得要窒息一般。
孟桓低下头来,与她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猛然,杜容兮回神过来,用力推开孟桓,她起身来,整了整衣裳,红着脸道:“你喝醉了。”
便就喊了当值的宫人进来伺候,她匆匆的出了德章宫。
外面的风拂来,清爽凉意,吹散杜容兮浑身的燥热,她也越发的清醒。
方才,像是一场梦一般。
经这风一吹,了无痕。
这夜里,姜舞住的地方,传来凄厉的惨叫,接着,便是宝儿被吓哭的声音。
惊得宫里都灭的灯。渐次点起。
杜容兮刚睡下,就有宫人来询问她:“姜妃娘娘那儿好像是出了事,要不要知会皇上一声?”
“想是她坏事做多了,做了噩梦,不必惊扰皇上。”
“是。”宫人应下,退了下去。
片刻,宫中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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