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六年正月十七,被风雪侵袭长达双月的北京城终于迎来了暖阳。
午后的慈宁宫花园人烟稀少。这座花园建来是为历代先帝遗妃修花踏春之地,因太宗后宫稀缺,而能活到如今之人更只余三四。相对于顺治后妃开放的御花园,体制所限慈宁宫花园更是少有人影。
临溪亭建在矩形水池之中一单孔砖石桥之上,汉白玉砌成的亭栏下,因着寒气池中并无锦鲤游曳,窗外也非锦团红绿,却也松柏苍劲,假山可绿。
亭子三窗紧闭,只余了一面向南开着。里面燃着二个小火炉,身在其中吟词做画到也不觉得冷。
顺治帝诗笔正浓,坐于案前舞笔戏墨,细看之下正是那首南唐李后主的绝作《虞美人》。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孔四贞依着窗,默念于心,不经心内一阵不郁。不想挠了这难道的清静,于是开了口:“皇贵妃近来身体可好?”
顺治顿了顿笔才复笔:“太医说春来这病症才能过去。哎,所以朕总盼着暖春早早些。”
四贞见他写毕停笔,拧了温帕递上前:“快了,也就这十几日了,您也别急。”
顺治净手后躺于榻上,招了手让四贞坐在榻边,单握着她的柔夷。
“宛珍——怕是知道了……”
四贞见顺治愁了眉头,自个儿也难掩焦神。
“她——是聪明的……确是瞒她不过。”
“朕总想着,她……多一日不知便快乐一日,却不想……”
四贞紧搂着偎于她怀的天子。
两人自小相伴,四贞再清楚不过他的性格。爱着一个女人,还有了一个所爱女人与他育合的阿哥,他曾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可如今,那女人一日日消瘦,孩子也没等保住,最为脆弱的心房何以维系?
然四贞亦不是石头,这男人每每受伤总靠着自己依偎,然自己见他爱、见他痛、见他苦又有何人替自己抚平这份被迫承受的情伤?
如此想着,便有一丝愤恨涌上心头。不免想起了博雅娜“值不值得”的论调。这个男人,自己爱了这么久的男人,真的值得自己如此付出吗?他,可曾想过自己的难处?思过自己的情何以堪?又可曾有一刻为自己谋个未来?
越想来,心里的躁气只是越大。
“这半年来你多在皇后那里走动,所为何故?”
顺治闪着疑惑的双眸自下而上的看着四贞。
“皇后?”
“嗯。”
“她那里安静,没有什么胭脂味儿。而且她也安静,不会像那些嫔妃似的直往朕身上贴要朕宠幸她们。朕白日里要为国事分神,还要念着宛珍的身子,到了其他宫里连个安眠觉都不能的。只好躲在皇后宫里。”
四贞听了他的话,吞咽了一口浊气,涩然夹杂着一种往日里没有的排斥与厌恶。
福临啊——你不过是如此……如此为帝、为夫、为家、为子……又怎可为我?
四贞推开顺治站起了身,转身向亭门而去。
“四贞?”顺治不明所以,起了身向四贞伸着手。
两行泪由孔四贞的眼眶滑落。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贞儿?——”顺治紧跟而来依着孔四贞,从背后搂紧了她,“连你也要一声不响地背离了朕吗?连你也要离了朕吗?贞儿贞儿,朕不许,朕不能没有你……”
真的不能没有吗?
四贞很想反驳,却无法抛弃这个哭得伤心的男人。明明,他的眼泪不是为她流;明明,他不是如爱一个珍宝般爱自己;明明他不是只把她当做一个女人般爱着;明明……
可她就是放不下他……放不下这个懦弱、偏激、长不大、喜怒不定、愤世忌俗、优柔寡断、刚裹自负的福临……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有那么多缺点,为什么自己还要爱他呢?留下来陪他?没名没分苦苦地爱他、陪他?!!!
孔四贞无声哭泣着回身抱紧他。
真的很伤心,很久没有这么放肆地哭过,一直坚强,坚强,坚强……坚强地守在他的身后,伸手可以扶及的距离,却始终只是个背靠而不是爱人。
等着四贞哭罢再去看眼眶湿润却目光疑惑的男人,不禁满胃苦水,冲这个什么也不懂的男人苦笑:“好了,回去吧,你离了这么久,怕是宛珍要等了。”
用帕子释了释这个男人的脸,再替他理了理衣饰,开了门,轻推了推他。
“四贞?”
“嗯?”
“你——没事了吗?”
“……我能有什么事儿。去吧。”
“嗯,那朕走了。”
顺治放了她的手,跨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一片苍白之间。始终不曾回头。
翠嬷嬷走了进来,搂着四贞,轻语着:“格格,我可怜的格格,您这是何苦呢?”
“……嬷嬷……”
“嗯,嬷嬷在这,嬷嬷永远在这儿……”
“呜……嗯……我是和硕孔格格……是父王最骄傲的女儿……嗯……我不需要……别人同情的眼泪……我需要的从来不是福临的眼泪……”
宁芳靠在临溪亭外南边的木柱子上,潸然泪下。紧咬着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何苦……何苦呢?
爱情是什么?就是如此一次次付出与回报吗?
这么个通透的孔四贞,什么不明白的孔四贞,怎么就能如此呢?
泪水总有停罢时。四贞止了泪,遣了翠嬷嬷回去使人打水。见翠嬷嬷走远了,近了那洞开的窗,果见窗一侧哭累了还在抽泣的宁芳。
“要躲也躲远点,哭声是止了,只那抽泣声忒大了去,平白扰了我难得的清静。”
宁芳见被发现了,也不躲不忍了,绕进了亭内只抱着四贞大大地抽泣,还把眼泪抹在对方的衣服上。
“看看你这妖娥子,白白祸害我一件旗装,怎么陪来?”
“嘁——不就是一件衣服,我那有的是,不要说你看上了,就是你全要了去我都不打顿一下。”
宁芳本是想由着四贞的话头逗乐她,却不想四贞听了不但没乐反愁苦起来。于是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自己的衣服不都是皇后的衣服吗?这不是激犟对方嘛。
“我——”
“四贞知道,你没有那意思。”
宁芳双手握紧了对方,双双坐在榻上:“四贞,你是个好姑娘,真的,是最好的姑娘。不贪名、不记报,只是付出,只是默默爱着、付出着……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没有资格说你什么……只是,我真见不得你爱的如此——不得善果……我们不求什么付出一分得到一分,也应求一个付出就有一半的回报。四贞,如果他只爱董鄂氏,如果他真的依重你,就应该早早放了你何以叫你你如此等待?”
四贞反过来握着宁芳的手,只是低着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爱他,是我唯一能做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爱着谁,他如何对我……我有什么不知的?”四贞的手背上渐渐湿了,“知道又如何?能管住心去?能止了情去?……如果能不爱,我又何尝愿自己如此沉沦?……不是不想停止……而是——无法停息……爱有多深,就有多唾弃自己……可我真的没有办法!……爱已经是我的全部……我的全部那……爱,真的很痛……很痛……你……还是不要爱的好……”
四贞一直安静地哭,两双手只是不停湿漉着。
宁芳紧抱着四贞的双肩,一个哭得放肆,一个哭得隐忍。
亭外的寒风吹散了亭内的暖气儿,一团融散的雪团跌落而下,惊吓了池子里仅活的一尾硕大的锦锂。
远处,指了人并自个儿抱着一堆物食回来的翠嬷嬷的身影近了,还跟着永寿宫的一等大宫女素心。
玄烨掀了帐帘,正要上床,就见床上的女人裹在被子里,一双紧闭的眼睛比平日浮肿,连着前两个月不好的睡眠留下及深的印影。把抵上床的左腿缩了回来,披了外衣出了内殿。
外室的素心还没有更衣入睡,见三阿哥出了来,忙停了手里的活。
玄烨也不坐:“你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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