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今天去哪了?”
素心知是三阿哥瞧出了不同,于是回禀道:“去了慈宁宫花园,遇到了孔格格。”
玄烨一听,慢坐了下来。
“你们主子近来同孔格格走得很近。”
“是。回三阿哥,主子在宫里没什么人可以说话的,同孔格格很是投缘,每次见了面回来都心情极好。”
“……可知今天她们谈了什么,惹你主子伤心。”
“回三阿哥,奴婢不知,主子留了奴婢在吉云楼,自个儿去寻孔格格。而后迎到主子,就见主子并孔格格双双似是哭过。”
素心自从跟了主子,就渐渐明白这只五岁的三阿哥得厉害。再加上主子对三阿哥没有设了任何防而三阿哥也确对主子真心胜亲母,于是更不敢小瞧了他去。于宫廷斗争,三阿哥只会有益于主子。所以素心该说的一句不少,不用说的一句不多。见三阿哥低首沉思,立在远处也不打扰。
只是须臾,玄烨从那专为他准备的垫高了榻脚的铺着毛皮的椅上下来。
“以后你要贴身跟着皇后,不能因为她不让你跟你就离开。后宫是个什么地方你自有脑子,你主子要是出了事,你这永寿宫一等大宫女还能有活头。”
玄烨再不理素心,入了内室。
过了多时,素心才察觉洗过脚没穿袜的下肢冰冷,于是去了外衣偎进被里却不敢睡严实。
平日只有皇后自己一个人睡时,素心渐渐可以睡个整觉,主子并不起夜,几乎一夜到天明的好眠。只皇上或三阿哥来时她才留了一分清醒。
今日被三阿哥一提,素心不禁醒觉。
是呀,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若是真叫主子出了事,即便皇上留了自己全尸,三阿哥还能饶了她去?
素心想起自己刚入宫的那个秋天,御花园的那几棵枫树分外火红,一阵风吹过,唰唰地飞落而下,铺层在暖石的纹路地砖之上,煞是好看。她踩着落叶儿近了浮碧亭,就见前方站了不少人。一个着装品级不低的宫女正被人按倒在地,领着杖责。
啪——啪——啪——,一声比一声沉闷。
前方一位嫔妃见那宫女压抑得凄惨,低首看向身下。
原来,有个三四岁的小娃立在那嫔妃身边。他着着阿哥式的红衣锦服煞是可爱,只是那时面无表情,眼神也不知凝在哪儿。
“三……三阿哥,娟儿可能真不知,不如——”
“额娘,”那小娃连眼光也没有收回,“不知便不知,知也是知,何必太执着。今日她不认,不代表明日儿她不认。即受了刑,那就受着。本阿哥要是错怪了她,明日再理论不迟。不过,今日这杖责是必定要受的。”
廷杖的太监耳尖,听了三阿哥如此说,更加了劲儿动刑,直打的原还喊冤的宫女直嚷着饶命并承认是她所为。
三阿哥听了,并不怎么在乎地一笑,却并未叫停。于是那杖棍依然续着,直到那宫女无力叫喊,直到那宫女没了气息……
一名小太监弓了弓身,说是受结了。那小娃儿也不去看一眼,还是凝视在不知名的地方。
“额娘,天也凉了,你早些回宫吧。奴才没了,明日再使人去教养司讨几个干净的回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们还站着做甚?还不伺侯着佟妃娘娘回宫歇息。”
忽拉拉一群人走了太半,那小娃儿立在当下像是处厌了,才领了人离去。临走开,还回头看了素心一眼,那眼里,什么也没有,却空得可怕。
素心久久地瘫坐在地面,身下的枫叶随风而去,不远处那塌血鲜艳得可怕。
此后,素心就认识了这位三阿哥,每每总是绕着他走。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受灾流离的日子还少去死人吗?可这之后,她才觉得,宫里,才是真正可怕之处。
收了回忆,素心定了定心神。
还是老实点好。皇后主子虽是心善的,可三阿哥……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被角,存了七分的心神打着盹。
玄烨入了帐,却见宁芳睁着眼睛盯着帐顶。
“吵醒你了?”
宁芳用被子把上来的玄烨裹好,搂着他:“没有,自个儿醒了。”
玄烨搂着她的手臂:“丑死了。快睡吧。”
宁芳没像往日那般打了这小子。
“……皇上真的爱董鄂氏吗?”
“……”
“……他真不是个好男人……好男人不是应该只爱一个人并与其他人划开界线吗?……好男人怎么会令自己爱的人消瘦也让爱自己的人受折磨?……爱……怎么变得如此沉痛?……不是应该……是快乐的吗?”
玄烨并不回答,宁芳只当他是睡了。
真是的,只是一个没爱过不知道什么是爱的女人,同一个才五岁的男童讲这些干什么,她自己不明白他就能明白去了?
宁芳明白自己那个时代的爱情标准是不能拿到如今来审视的,因为这里不存在一对一的体制。这里也可以有爱情,却可以是一对多的。没有女人会去说爱我就给我唯一,她们的爱情超乎宁芳认知的全然付出与隐忍。不会要死要活,不会追讨为什么你付出的永远比我少,不会先把自己的后路想好了才来同你花前月下,不会因为感情出了轨便能一离了之……难道,这里女人的爱情观才是伟大的爱情吗?是牺牲与奉献的爱吗?
如果不是,如果她们只是一群可笑的女人,是不值得一提的错误爱情观,那为何自己会痛,自己会痛着流泪,自己会痛会流泪会不忍、会觉得她们是那么令人难以触及的高度?
宁芳还在纠结,却被人抓住了襟沿。
“我要听曲子。”
“……嗯?”
“听曲子。”
“……听什么?”
“……那首英文歌。”
……
宁芳的脑子有些死机。
“you are y sunshe”
宁芳的思路还没转回来,也没发现三阿哥怎么说了英文,却在还处于纠结的意识里抽出了些许习惯的顺从。
“you are y sunshe y only sunshe
you ak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uch i love you
pleaes don-t take y sunshe away”
“能不能唱快点?”
“you are y sunshe y only sunshe……”
“再快点。”
“you are y sunshe y only sunshe……”
“快!”
“you are y sunshe y only sunshe……”
“快快快。”
“you are y sunshe y only sunshe……”
宁芳越唱越快,这首原本被范晓萱唱得寂寞与消沉的曲子已经完全变了调,俨然成了首舞曲。
等宁芳的脑子终于清晰的查觉了,喷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个死小孩,有这么唱歌的嘛。”
“爷喜欢,不就能唱成这样。不错,比开始好多顺耳多了。”玄烨在宁芳怀里挤了挤,“就这么唱,多好听。”
宁芳很想敲敲这小子的头,却只是裹了裹他,也明白他是见不得自己总想些不高兴的。
四周很安静,只余两人湿热的呼吸。
疲倦很快袭上宁芳,她,累了。
“……皇额娘?”
嗯?
“自己快乐就好。其他人,都不重要。”
嗯。
宁芳已然睡了过去。
玄烨隐在她的怀里,灯光忽闪,安宁,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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