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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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2)
饭晚?”

    “傍晚于世力和于光昌去我家,就留他们吃饭了。”

    “唔,怎么没闻出你身上的酒味?”

    “这几天感冒了,今天才觉得舒服一些,就没有喝酒。”

    “你不喝酒,他们两个算你吗?”

    “我不喝酒,也不管他们喝不喝,他们有什么办法?”

    “唔,你这是‘一身跳出三界外’了。”于嘉平插话说。

    “他们两个愿意喝酒,我就知道,我不喝,他们一样会酒醉饭饱。”于勘笑道。

    “这是‘知人善任’,你算是摸清了他们两个的路数。”于海山说。“怎么样?醉了?”

    “差不多吧。”

    “你把会议精神和他们两个说了?”于嘉平问于勘。

    “白天我就和他们说了,吃饭的时候我又重复了几句,看他们一心在酒上,就没有多说。”

    “他们是怎样态度?”

    “反正是看我的:我不干他们也就不干了;我干他们也干。”

    “合同他们敢签吗?”

    “有我挑头,他们怎么不敢?”

    “你就充大样的,于世力和于光昌当时是这样说的?”郑新燕坐在炕边说。

    “怎么不是?”于勘问妻子。

    “三叔,你可别听于勘的,他就是能吹牛。当时,就是没有喝酒的时候,于世力和于光昌说,这件事总得书记说了算,她一个女村长顶什么事。后来,喝了酒,他们两个才说,只要于队长走马上任,我们两个义不容辞跟上去,不管他刀山火海的。”

    “是这么回事?可是于勘不是没有喝酒吗?”于嘉平问。

    “我没有喝酒,他两个喝了。”于勘说。

    于嘉平点点头。

    “我不是不赞成这份合同,只是合同一签,你身上的担子重了。我呢,是替你担心呢。”于嘉平语重心长说。

    “我知道,三叔处处替我着想。”于勘说,“这一转眼多少年了。说实话,要不是三叔还是咱们村的书记,我才不做这个什么治安组长呢。新燕的一个姑父在城市里贩卖海货,这几年发财了,汽车、冷库和楼房都有了。他手上雇了许多工人,来了几回电话要我和新燕过去帮忙,我都没有答应他。昨天晚上,就是今天上午我还和新燕商量,实在不行我们就出去给她的姑父打工。当然,这样做就是太对不起三叔了。”

    于嘉平想不到于勘会有这样的后路,于私于公,这个时候,他都不希望于勘离开他。

    “有这样的亲戚,你为什么不去投靠啊?”于嘉平说。

    “虽是亲戚,可总归是给人打工,不如在家里痛快。我想,只要三叔还肯用我,我就不出去,不离开咱这个草帽村,哪怕一年挣个十万八万的也不走。”

    “那我要谢谢你了。”

    “三叔怎么和我这样客气?”

    “不是客气,我说的是心里话。你和海山都是我的臂膀,没有你们,我的工作就没有办法做下去。不过,我听你的话似乎有些颓废,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这是为什么呢?”

    “我……”于勘低下头。

    “昨天晚上……三叔已经知道了,我们自己也和书记说了,村长和副书记现在是很团结,他们巴不得我们辞职,说些话总是围绕着那么个方向,什么责任啊,什么自己要担负起来啊。我俩觉得,他们其实早就有这方面的新人选,差的就是我们的主动辞职。有时候我俩也真想成全他们,可是,在三叔这面,我们又实在不应该那样做。于勘这个人做事干脆利落,不愿意受这些窝囊气,心里就不舒坦。”郑新燕说。

    “原来这样……”于嘉平沉吟道,“不只是你们,连我也觉到了一些别扭。”于嘉平感叹道,“可是,我们要明白一个道理,有困难才有前进的动力。如果我们有斗志,敢称为一个勇士,我们不应该因为面对的阻力感到高兴吗?但是,我们只是感到了困难,却没有因为感到了困难而树立起应有的战胜困难的信心,所以,我们非但不是一个勇士,简直要变成懦夫了。”说到这里,于嘉平停一下,似乎在回味自己刚才一番话所蕴含的道理。即兴发挥,在最初的一秒钟,有时候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呃,我没有理由要你和新燕放弃可能的好前途。你们留下来,我只能说我是欢迎的,高兴的;你们远走他乡去投靠亲戚,我也会祝福你们,却不会阻拦你们。你们的三叔是怎样一个人,你们心里应该明白。你们留下来辅佐我,我不能承诺给你们什么。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穷乡僻壤,不值得你们年轻人去留恋,也不能,也不该去和你们的向往和追求画上等于号。这是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的舞台,的生存环境。任何一个有作为的青年都应该离开这里,去城市里寻找真正的开心、自在、自由和新鲜、活泼。去寻找……是的,我的话本不应该流露出挽留你们的意思,我只能说我是自私的,是不够光明磊落的。”说完这几句话,于嘉平脸色变得阴郁。显然,这一番话出自他的内心,讲出来是给别人听的,实际上却冲击了他自己的心灵。稍后,他叹一口气,眉头皱起,嘴唇紧闭。

    “唉,连我也是,处处感到别扭的慌,就是一个女人,弄得大家都不好过。”于海山感叹说。

    于勘扭头看于海山。

    “于勘,如果你坚定决心要留下来,我想,我们应该设法去打破这个局面。”于嘉平对于勘说,态度很是诚恳。

    “我要留下来。”于勘看着于嘉平说,他的心里,万分矛盾着,应该说,他因为看见一个好领导,看到草帽村可能会有的充满挑战与奋斗的美好的前途迫切想要留下来,但是,一方面他又因为心口不一感到难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当于嘉平的面说出怎样的话,这是他从未遇见的难题。

    “我很高兴你留下来。”于嘉平说,“你和新燕没来之前,我和海山还在议论,我想,一山不能容二虎,我们和王金凤之间应该有一个清晰的界限,就是村两委里边到底谁说了算。这种从属关系一天不明确,我们大家的工作就一天不好做。”

    “真是这样的。”郑新燕在旁边插一句。

    “哎呀,你们在台上这么多年,竟然为一个新手伤起了脑筋。”崔丽说。

    “我们总不能亲自伸手把她掀下去。”于海山大咧咧说。

    “我想,从今以后我们的工作方向是要做一个改变和调整了。海山的话提醒了我,谁可以亲自伸手把她掀下去?只有镇党委刘书记了,当然,徐镇长也可以,但是,我们怎么好和刘书记这样讲话呢?我们这样说,恰恰证明我们的无能。但是我们有办法让刘书记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于嘉平看于海山。

    “这应该是可以办到的。”于海山说,“对于这样一个行事鲁莽,顾首不顾尾的鸵鸟似的女人,容易的很。”于海山因为自己的很形象的比喻于是把自己虚胖的身体很是惬意的靠到沙发背上。

    “她倒不是一只鸵鸟……不过,谈谈你的看法。”于嘉平鼓励说。

    “刘书记最讨厌……”于海山坐直身子,“当然,如果要让她引起刘书记的反感,我们倒是应该去怂恿她大胆干事,可是,这好像和我们的实际要求有些矛盾……”于海山糊涂了,或者却是因为当着于勘的面,他不愿意过分表露自己的聪明。

    “当然,我们还可以利用民心。”于嘉平提示说。到这里,显然他因为于勘的原因大受感动,说话是很实在的。当然,也不排除他觉到了危险,就是自己站在风口浪尖的那种体会使得他不得已,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应该说,他的感觉是对的,危急关头,他不当排头兵谁当?“说到做事情,有一句话说的好:有备无患。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想,就这次村长出去购买设备来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就这样听之任之呢?”他挨个看一眼于勘和于海山,“不能,我们不能无动于衷,这种表现反面说就是无能,就是拱手让人。我这样分析这件事:她买回来设备,村民会怎样想?她买不回来设备,村民又会怎样想?我们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归根结底还是来自于村民那里,就是,她经手这件事,——说的就是购买设备,——会从中收到多少好处呢?退一步说,我们承诺给厂家高利息的回报,然后我们又以整个村子的信誉做抵押担保,还可以用新购买的设备抵押担保,那么,谁出去还买不回来这么一套设备?我们应该把她将来可能得到的好处一笔抹杀掉,只剩下不好的地方给她。我们这样做,就是说,即使她买回来设备,也必定得不到民心,得不到的同时也就是失去,失去民心,就是支持者,她还能干什么,那些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书记说的好!”于海山赞叹道。

    于勘点头,然后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于嘉平,又低头。

    “三叔说的是,可是……”

    “我觉得村长就是不该这样贸贸然地出去购买设备。”郑新燕打断于勘的话。于勘往妻子的脸看一眼,低头去点一颗烟卷,吸了两口,似乎想到什么,把烟卷往烟灰缸里摁。

    “你只管抽烟,不要感到拘谨。”于嘉平拦住于勘,于勘抬头看于嘉平,点点头。

    “要村民去这样想事情很简单。三叔把这件事交给我吧。”于勘说。

    “但是还有一点,就是她买不回来设备,我们这样议论就是放空枪了。”于嘉平说。

    “不怕,因为现在就已经有人议论说她买不回设备,理由就是因为她出去考察一番,发现从中自己捞不到啥好处。”于勘说。

    “看吧,老百姓想事情比咱们还要长远。”于海山说。

    “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害得你们这样费脑筋,她背后知道了,就算是失败了也值。”崔丽说。

    “不过,她总是有些胆量。”于勘咕噜一句。他本来要说“气魄”,临时改做“胆量”,但是话里并没有取笑王金凤的意思。

    “这叫‘刀山火海也不怕,只因未曾见过真场面’。”于海山说,“嗯,我们这位村长胆量的确是有一些。”说完话,他嘻嘻笑了起来。

    “三叔,你说她能买回来设备?”

    “说不定,但是,就刚才我说,我们答应厂家以高额利息来支付欠款,又愿意拿才买回来的设备以及整个村委的信誉做担保,应该可以买回来,但是,这对于我们村的财政,代价可能比现金买回设备要高出许多。”

    “这并不划算。”于海山说,“贷款也比欠款买回设备强。这个女人没有算计这个,只是想出风头罢了,结果就是一‘败家子’。”

    “那么,村长走这一步棋实在是不够高明。”于勘说,“也许吧,有人说她就是为了出风头,也有说拿了村里的钱出去跑风(旅游),这大概都是对的。”

    于嘉平和于海山对视了一眼。

    “她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但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我们党历来就坚决反对,这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了极端个人主义,——就是为了突出个人,将整个集体抛诸脑后,——在她,倒以为是大无畏的英雄主义了。她的做法欠考虑,欠妥当啊。”于嘉平说。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急功近利,就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就是……,我看,无论谁和她走在一起,都不会成为她真正的朋友,结果就是被利用,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抛弃。哼,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社会上也有的是。归根结底,就是心狠手辣,就是自私自利,就是……看着吧,要是这种人真掌握了权力,不变的飞扬跋扈、独断专行、目空一切才怪呢。”

    “可是,她的想法在会上已经说出来了啊。”于勘说。

    “那是商量吗?那是开会研究吗?那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心里话吗?那是和组织,和群众代表叫板呢。她巴不得操控整个会场,然后是整个两委会,就是什么事她自己说了算,可惜,还有书记在这里。”于海山说。

    “但是,最后她还是胜利了。”于嘉平说。

    “不过是大家不愿意和她闹翻,权且给她一个机会罢了。”于海山喝一口茶水说。往茶几上放杯子的时候似乎很气愤,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她的行为,她的说话,其实都是不可取的。她是拿自己的孤注一掷来要挟村两委。其实,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大家坐下来好好谈?她要不是为了急功近利,争夺权力,她要不是为了抢风头,她何至于如此行事呢?她这不是急于求成是什么?”于嘉平把“成”字发重音,同时看一眼于勘,接着说,“‘八字没有一撇’,厂房没有一间,设备就要买回来!我不知道,她买回设备以后就是放在偌大一个空场子里风吹雪打吗?但是会不会有偷盗和故意破坏的行为发生呢?这不是故意增加了你们治安队员的风险和劳动强度吗?恰恰这个时候,她又要和你们签订什么治安责任书。一场大火,倒真是把她的觉悟烧的沸腾起来了。”于嘉平说,

    “是啊,她自己倒说过团结一致的话,到头倒是她自己先孤注一掷,谋求分裂了。”于海山说。“我看她急于买回设备的目的不光是为了出风头,表现自己,也是为了给于勘难为,给村两委难为。设备买回来闲置一个月,利息有多少?她这样做不但拖垮了村财政,也逼迫的治安小组日夜不得安宁。她为了抢夺权力,已经是不择手段了。”

    “她的真实目的大约正是为了让我们几个人主动辞职吧。”于勘咕噜一句,“可惜,她的算盘拨错了,只要三叔还是咱们草帽村的书记,我们就不会主动辞职,我们就不会去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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