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我实在——咳哼,咳哼。你先说一声我再自己去跟他——跟他求情。”
“唔,我一定去说。小谢这个人倒不错,大概……”
于是老包又咳几声清清嗓子,拖泥带水地谈着他的景况:他向胡大惜了二十块,
向高升借了七块,向梁公馆的车夫借了五块。学堂里缴了费就只能剩十来块钱:还
得买书,还得买点袜子什么的。一面说一面把眼睛附近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你看看:这样省吃省用,还是——还是——你看:包国维连皮鞋都没有一双,
包国维。”
这么一说了,老包就觉得什么天大的事也解决了似的。他算着一共借来了三十
二块钱,把五十一块凑足了往市民银行一缴,他就什么都不怕。过年他还得拿十来
块赏钱,这么着正够用,他舒舒服服过了这一下午。
心里一快活,他就忍不住要跟他儿子说说话。
“明天我们可以去缴费了,明天,……钱够是够用的,我在胡大那里——胡大
他有……”
包国维抹一抹头发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我要买一瓶头发油来。”
“什么油呢?”
“头发油!——搽头发的!”包国维翻着长桌子的抽屉,一脸的不耐烦。“三
个抽屉都是这么乱七八糟,什么也找不着!真要命!真要命!什么东西都放在我的
抽屉里!连老花眼镜……”
老包赶快把他的眼镜拿出来:他四面瞧瞧,不知道要把眼镜放在什么地方才好。
四
第二天老包到市民银行去缴了费,顺便到了戴老七店里。回来的时候,他带了
个小瓶子,里面有引起红色的油。
公馆里的一些人问他:
“老包,这是什么?”
“我们包国维用的。”
“怎么,又是写洋字的么?”
老包笑了笑,把那瓶东西谨慎地捧到了房里。
儿子穿一件短棉袄在刷牙,扬着眉毛对那瓶子瞟了一眼。
“给你的,”老头把瓶子伸过去给他看。
“什么东西?”
“头发油,问戴老七讨来的。……闻闻看:香哩。”
“哼!”包国维掉过脸去刷他的牙。
那个愣了会儿。拿着瓶子的手凌空着,不知道是伸过去的好,还是缩回来的好。
“你不是说要搽头发的油么?”
那个猛地把牙刷抽出来大叫着,喷了老包一脸白星子。
“我要的是司丹康!司丹康!司丹康!懂吧,司丹康!”
他瞧着他父亲那副脸子,就记起昨天这老头当着郭纯的面喊他——要跟他说话。
他想叫老头往后在路上别跟他打招呼,可是这些话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他更加
生气:
“拿开!我用不着这种油!——多寒伧!”
包国维一直忿忿着,一洗了脸就冲了出去。
老包手里还拿着那个瓶子:他想把它放在桌子上,可是怕儿子回来了又得发脾
气,摔掉可又舍不得。他开开瓶塞子闻了闻。他摸着下巴。他怎么也想不出包国维
干么那么发火。
眼睛瞥到了镜子:自己脸上一脸的白斑。他把瓶子放到了床下,拿起条手中来
擦脸。
“包国维为什么生气呢?”
他细细想了好一会——看有没有亏待了他的包国维。他有时候一瞧见儿子发脾
气,他胸脯就象给缚住了似的;他纵了他儿子——让他变得这么暴躁,可是他不说
什么:他怕在儿子火头上浇了油,小伙子受不住,气坏了身体不是玩意帐。他自从
女人一死,他同时也就做了包国维的娘,老子的气派消去了一大半,什么事都有点
婆婆妈妈的。
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包国维可怜:要买这样没钱,要买那样没钱。这小伙子永远
在这么一间霉味儿的屋子里用功,永远只有这么一张方桌给他看书写字。功课上用
的东西那么多,可是永远只有这么三个抽屉给他放——做老子的还要把眼镜占他一
点地方!
他长长地抽了一口气,又到厨房里去找胡大谈天,他肚子里许多话不能跟儿子
说,只对胡大吐个痛快:胡大是他的知己。
胡大的话可真有道理。
“嗳,你呀,”胡大把油碗一个个揩一下放到案板上。“我问你:你将来要享
你们包国维的福,是不是?”
停了会他又自己答。
“自然要享他的福。你那时候是这个,”翘翘大拇指。“现在他吃你的。往后
你吃他的,你吃他的——你是老太爷:他给你吃好的穿好的,他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现在他吃你的——你想想: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没穿过件把讲究的,也没吃什么
好的,一天到晚用功读书……”
老包用手指抹抹眼泪,他对不起包国维。他恨不得跑出去把那小伙子找回来,
把他抱到怀里,亲他的腮巴子,亲他那双淡淡的眉毛,亲他那个突出的下巴。他得
对儿子哭着:叫儿子原谅他——“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鼻尖上一阵酸疼,就又拿手去擦眼睛。
可是他嘴里的——又是一回事:
“不过他的脾气……”
“脾气?嗳——”胡大微笑着,怪对方不懂事似地把脑袋那么一仰。“年纪轻
轻的谁没点儿火气?老包你年轻的时候……谁都一样。你能怪他么?你叫高升评评
看——我这话对不对。”
着,老包要的也不过这几句话。他自己懂得他的包国维,也希望别人懂得他的
包国维。不然的话别人就得说:“瞧瞧,那儿子对老子那么个劲儿,哼!”
现在别人可懂得了他的包国维。
老包快活得连心脏都痒了起来。他瞧瞧胡大,又瞧瞧高升。
高升到厨房里打开水来的,提着个洋铁壶站着听他们谈天,这里他很快地插进
嘴来:
“本来是!青年小伙子谁都有火气。你瞧表少爷对姑太太那个狠劲儿罢。表少
爷还穿得那么好,吃得那么好:比你们包国维舒服得多哩。姑太太还亏待了他么?
他要使性子嘛。”
“可不是!”胡大拿手在围身布上擦了几下。
“唔。”忽然老包记起了一件事,把刚要走的高升叫住:
“高升我问你:表少爷头上搽的什么油?”
“我不知道。我没瞧见他使什么油,只使上些雪花膏似的东西。”
“雪花膏也搽头发?”
“不是雪花膏,象雪花膏。”
“香不香?”
“香。”
包国维早晨说的那个什么“康!康!康!”——准是这么一件东西。
下午听着表少爷的皮鞋响了出去,老包就溜到了表少爷房里。雪花膏包国维也
有,老包可认识,他除开那瓶雪花膏,把其余的瓶子都开开闻了一下。他拣上了那
瓶顶香的拿到手里。
“不好。”
表少爷要查问起来,发现这瓶子在老包屋子里,那可糟糕。他老包在公馆里三
十来年,没子过一桩坏事。
他把瓶子又放下,愣了会儿。
“康!康!康!”
准是这个:只是瓶子上那些洋字儿他不认识。
忽然他有了主意:他拿一张洋纸,把瓶子里的东西没命地挖出许多放在纸上,
小心地包着,偷偷地带到自己屋子里。
这回包国维可得高兴了。可是——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他还生不生气?”
包国维这时候在郭纯家里。包国维这时候一点也不生气,包国维并且还非常快
活:郭纯允许了这学期让他做候补篮球员,包国维倒在沙发上。包国维不管那五六
个同学怎么谈;他可想开去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参加比赛?”包国维问自己。
也许还得练习几个月,那时候跟飞虎队拼命,他包国维就得显点身手。他想象
他们这喜马拉雅山队的姿势比这次全国运动会的河北队还好:一个个都会飞似的。
顶好的当然是包国维。球一到了他手里,别人怎么也没办法。他不传递给自己人,
只是一个人冲上去。对方当然得发急,想拦住他的球,可是他身子一旋,人和球都
到了前面。……
他的身子就在沙发上转动了一下。
那时候当然有几千几万看球的人,大家都拍手——赞美他包国维的球艺。女生
坐在看台上拼命打气:顶起劲的不用说——是安淑真,她脸都发紫,正在这一刹那,
他包国维把球对篮里一扔:咚!——二分!
“喜马利亚——喜马利亚——啦啦啦!”
女生们发疯似地喊起来:叫得太快了点儿,把喜马拉雅说成了“喜马利亚”。
这么着他又投进了五个球,第一个时间里他得了十二分。
休息的时候他得把白绒运动衫穿起来。女生都围着他,她们在他跟前撒娇,谁
也要挨近他,挨不到的就堵着嘴吃醋,也许还得打起架来。……
打架可不大那个。
不打架,他只要安淑真挨近他。空地方还多,再让几个漂亮点的挨近他也不碍
事。于是安淑真拿汽水给他喝……
“汽水还不如桔子汁。”
就是桔子汁。什么牌子的?有一种牌子似乎叫做什么牛的。那不管他是公牛母
牛,总而言之是桔子汁。一口气喝了两瓶,他手搭在安淑真肩上又上场。他一个人
单枪匹马地又投进了七个球。啦,啦!
郭纯有没有投进球?……
他屁股在沙发上移动一下,瞧瞧郭纯。
好罢,就让郭纯得三分罢。三分:投进一个,罚中一个。
赛完了大家都把他举起来。真麻烦:十几个新闻记者都抢着要给他照相,明星
公司又请他站在镜头前面——拍新闻片子!当天晚报上全登着他的照片,小姐奶奶
们都把这剪下来钉在帐子里。谁都认识他包国维。所有的女学生都挤到电影院里去
看他的新闻片,连希佛来的片子也没人爱看了。……
包国维站了起来,在桌上拿了一支烟点着又坐到沙发上。他心跳得很响。
别人说的话他全没听见,他只是想着那时候他得穿什么衣裳。当然是西装:有
郭纯的那么多。他一天换一套,挟着安淑真在街上走,他还把安淑真带到家里去坐,
他对她……
“家里去坐!”
忽然他给打了一拳似地难受起来。
他有那么一个家!黑黝黝的什么也瞧不明白,只有股霉味儿往鼻孔里钻,两张
床摆成个l字,帐子成了黄灰色。全家只有一张藤椅子——说不定胡大那张油腻腻
的屁股还坐在那上面哩。安淑真准得问这是谁,厨子!那老头儿是什么人:他是包
国维的老子,刘公馆里的三十年的老听差,只会摸下巴,咳嗽,穿着那件破棉袍!
……
包国维在肚子里很烦躁地说:
“不是这个家!不是这个家!”
他的家得有郭纯家里这么个样子。他的老子也不是那个老子:该是个胖胖的脸
子,穿着灰鼠皮袍,嘴里衔着粗大的雪茄;也许还有点胡子;也许还带眼镜;说起
话来笑嘻嘻的。于是安淑真在他家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开话匣子给她听《妹妹我
爱你》。安淑真就全身都扭了起来。他就得理一理领结,到她跟前把……
突然有谁大叫起来:
“那不行那不行!”
包国维吓了一大跳。他惊醒了似地四面瞧瞧。
他是在郭纯家里。五六个同学在吵着笑着。龚德铭跟螃蟹摔交玩,不知怎么一
来螃蟹就大声嚷着。
“那不行!你们看龚德铭!嗨,我庞锡尔可不上你的当!”——他叫做庞锡尔,
可是别人都喊他“螃蟹”。
包国维叹了口气,把烟屁股摔在痰盂里。
“我还要练习跑短距离,我每天……”
他将来得比刘长春还跑得快:打破了远东纪录。司令台报告成绩的时候……
可是他怎么也想象不下去:司令台的报告忽然变成了龚德铭的声音:
“这次不算,这次不算!你抓住了我的腿子,我……”
龚德铭被螃蟹摔致了地下。一屋子的笑声。
“再来,再来!”
“螃蟹是强得多!”
“哪里!”龚德铭喘着气。“他占了便宜。”
包国维大声笑起来。他抹抹头发,走过去拖龚德铭:
“再来,再来!”
“好了好了好了,”郭纯举着一只手。“再吵下去——我们的信写不下去了。”
“写信?”
包国维走到桌子跟前。桌子上铺着一张“明星笺”的信纸,一支钢笔在上面画
着:李祝龄在写信。郭纯扑在旁边瞧着。
“写给谁?”包国维笑得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钢笔在纸上动着:
“我的最爱的如花似月的玫瑰一般的等男妹妹呵”
接着——“擦达!”一声,画了个感叹符号。
嗨,郭纯叫李祝龄代写情书!包国维可有点儿不高兴:郭纯干么不请他包国维
来写呢?——郭纯觉得李祝龄比他包国维强么?包国维就慢慢放平了笑脸,把两个
嘴角往下弯着,瞧着那张信纸。他一面在肚子里让那些写情书用的漂亮句子翻上翻
下:他希望李祝龄写不出,至少也该写不好。他包国维看过一册《爱河中浮着的残
玫瑰》,现在正读着《我见犹怜》,好句子多着哩。
不管李祝龄写不写得出,包国维总有点不舒服:郭纯只相信别人不相信他!可
是打这学期起,郭纯得跟他一个人特别亲密:只有郭纯跟他留级,他俩还是同班。
包国维就掉转脑袋离开那张桌子。
那几个人谈到一个同学的父亲:一个小学教员,老穿着一件蓝布袍子。那老头
想给儿子结婚,可是没子儿。
“哦,他么?”包国维插了进来,扬着眉毛,把两个嘴角使劲往下弯——下嘴
唇就加厚了两倍。“哈呀,那副寒伧样子!——看了真难过!”
可是别人象没听见似的,只瞟了他一眼,又谈到那穷同学有个好妹妹,在女中
初中部,长得真——
“真漂亮!又肥:肥得不讨厌,妈的!”
包国维表示这些话太无聊似地笑一笑,就踱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他瞧着里面
挂着的一套套西装:紫的,淡红的,酱色的,青的,绿的,枣红的,黑的。
这些衣裳的主人侧过脸来,注意地瞧着包国维。
看衣柜的人撅着嘴唇嘘口气,抹抹头发,拿下一条淡绿底子黄花的领带。他屁
股靠在沙发的靠手上,对着镜子,规规矩矩在他棉袍的高领子上打起领结来,他瞧
瞧大家的眼睛,他希望别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只有郭纯。
“嗨,你这混蛋!”郭纯一把抢开那领带。“肏妈的把人家的领带弄脏了!”
包国维吃力地笑着:
“哦唷,哦唷!”
“怎么!”郭纯脸色有几分认真。他把领带又挂到柜子里,用力地关上门。
“你再偷——老子就揍你!”
“偷?”包国维轻轻地说。“哈哈哈。”
这笑容在包国维脸上费劲地保持了好些时候。腮巴子上的肌肉在打颤。他怕郭
纯真的生了气,想去跟郭纯搭几句,那个可一个劲儿扑在桌上瞧别人代写情书。
“他不理我了么?”
包国维等着:看郭纯到底睬不睬他。他用手擦擦脸,又抹抹头发。他站起来,
又坐到靠手上。接着他又站起来踱了几步,就坐到螃蟹旁边。他手放在靠手上,过
会儿把它移到自己腿上,两秒钟之后又把两手在胸脯前叉着。他脚伸了出去又退回
来。他总是觉得不舒服。手叉在胸脯上似乎压紧着他的肺部,就又给搁到了靠手上。
那双手简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下。那双脚老缩着也有点发麻。他眼睛也不知道瞧
着什么才合适:龚德铭他们只顾谈他们的,仿佛这世界上压根儿就没长出个包国维。
他想,他要不要插嘴呢?可是他们谈的他不懂:他们在谈上海的土耳其按摩院。
“这些话真无聊!”
站起来踱到桌子跟前。他不听他们的:他怕有谁忽然问他:“你到过上海没有,
进过按摩院没有?”没有。“哈,多寒伧!”
他只等着郭纯瞥他一眼。他老偷偷地瞅着郭纯。到底郭纯跟他是要好的。
“喂,包国维你来看。”
叫他看写着的几句句子。
包国维了不起地惊起来:
“哦?……唔,唔。……哈哈哈。……”
“不错吧?”郭纯敲敲桌子。“我们李祝龄真是,噢,写情书的老手。”
郭纯不叫别人来看,只叫他包国维!他全身都发烫:郭纯不但还睬他,并且特
别跟他好。他想跳一跳,他想把脚呀手的都运动个畅快。他应当表示他跟郭纯比谁
都亲密——简直是自己一家人。于是他肩膀抽动着笑着。
“哈哈哈,吕等男一定是归你的!”
还轻轻地在郭纯腮巴子上拍拍。
那个把包国维没命地一推:
“嗨,你打人嘴巴子!”
包国维的后脑勺撞在柜子上。老实有点儿疼。他红着脸笑着:
“这有什么要紧呢?”
郭纯五成开玩笑,五成正经地伸出拳头:
“你敢再动!”
大家都瞧着他们,有几个打着哈哈。
“好好好,别吵别吵,”包国维仿佛笑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声调。“我行个礼,
好不好……呢,说句正经话:江朴真的想追吕等男么?”
郭纯还是跟他好的,郭纯就说着江朴追吕等男的事。郭纯用拳头敲敲桌子:要
是江朴还那么不识相,他就得“武力解决”,郭纯象誓师似地谈着,眼睛睁得挺大,
这双眼总不大瞥到包国维脸上来。
不过包国维很快活,他的话非常多。他给郭纯想了许多法子对付江朴。接着别
人几句话一岔,不知怎么他就谈到了篮球,他主张篮球员应当每天匀下两小时功课
来练习。
“这回一定要跟飞虎队挤一拼,是吧,郭纯你说是不是。我们篮球员每天应当
许缺两个钟头的课来练习,我们篮球员要是……”
“你又不是篮球员,”龚德铭打断他,“又用不着你去赛。”
包国维的脸发烫:
“怎么不是的呢:我是候补球员。”
“做正式球员还早哩。要多练习,晓得吧。”
“我不是说的要练习么?”
郭纯不经心地点一点头。
于是包国维又活泼起来,再三地说:
“是吧,是吧,郭纯你说是不是,我的话对吧,是吧。”
包国维一直留着这活泼劲儿,他觉得他身子高了起来,大了起来。一回家就告
诉他老子——他得做一件白绒的运动衫。
“运动衫是不能少的:我当了球员。还要做条猎裤。”
他打算到天气暖和的时候,就穿着绒衫和猎裤在街上走,没大衣不碍事。
“要多少钱?”老头又是摸着下巴。
“多少钱?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裁缝!”
“迟一下,好不好,家里的钱实在……”
“迟一下!说不定下个星期就要赛球,难道叫我不去赛么!”
“等过年罢,好不好?”
老包算着过年那天可以拿到十来块钱节赏。他瞧着儿子坐到藤椅上,没说什么
话,他才放了心。这回准得叫包国维高兴:这小伙子做他老包的儿子真太苦了。
包国维膝头顶着桌沿,手抹着头发,眼盯着窗子。
老头悄悄地拿出个纸包来:他早就想要给包国维看的,现在才有这机会。他把
纸包打开闻一闻,香味还是那么浓,他就轻轻地把它放到那张方桌上。
“你看。”
“什么?这是?”
“你不是说要搽头发么?就是你说的那个康——康——”
包国维瞧了一个,用手指拈拈,忽然使劲地拿来往地下一摔:
“这是浆糊!”
可是开课的第二天,包国维到底买来了那瓶什么“康”,留级不用买书,老包
留着的十多块钱就办了这些东西。老头一直不知道那“康”花了几个钱,只知道新
买来的那双硬底皮鞋是八块半。给包国维的十几块,没交回一个铜子:老包想问问
他,可是又想起了胡大那些话。
“唔,还是不问罢。”
五
过年那天包国维还得上学。公馆里那些人还是有点奇怪。“真的年也不过就上
学么?”
“哦,可不是么,”胡大胜利地说。
老包可得过年。这天下午,陈三癞子和戴老七来找老包:讨债。
“请你别见怪,我年关太紧,那笔钱要请你帮帮忙。”
“陈三,陈三,这回我亏空得一塌糊涂,这回:包国维学堂里……”
陈三癞子在那张藤椅上一坐,把腿子叠起来。他脸上的皮肉一丝也不动,只是
说着他的苦处:并不是他陈三不买面子,可是他实在短钱用。那二十块钱请老包连
本带利还他。
外面放爆竹响:劈劈啪啪的。
老包坐着的那张凳子象个火炉似的,他屁股热辣辣地发烫。他瞧瞧戴老七,戴
老七把眼珠子移了开去。
那讨债的说不说得明白?要是他硬逼着要……
咳了一声,老包又把说过的说起来,他亏空得不小。本来算着钱刚够用,可是
包国维学堂里忽然又得缴什么操衣钱。接着谈到儿子上学不是容易的事,全靠几位
知己朋友成全他。他说了几句就得顿一会儿,瞧着陈三癞子那个圆脑袋,于是咳清
了嗓子又往下说,过会儿又怕两位客人的茶冷了,就提着宜兴壶来给倒茶:手老抖
索着,壶嘴里出来的那线黄水就一扭一扭的,有时候还扭到了茶杯外面去。
那个只有一句话。
“哪里哪里,不论怎样要请你帮帮忙。”
老包愣了会儿。他那一脸皱纹都在颤动着。
屋子里有毕剥毕剥的响声:戴老七在弹着指甲。戴老七显然有点为难:他跟老
包是好朋友,可是这笔债是他做的中人。他眼睛老盯着地下的黑砖,仿佛没听见他
们说话似的。等陈三癫子一开口,他就干咳几声。
三个人都闭了会儿嘴。外面爆竹零碎地响着,李妈哇啦哇啦在议论什么。
“怎么样?”陈三癞子的声音硬了些。“请你帮帮忙:早点了清这件事,我还
有许多地方要走哩。”
“我实在……”
接着老包又把那些话反复地说着。
胡大走了进来,可是马上又退出去。
“胡大,进来坐坐罢。”
可是陈三癞子并不留点地步:他当着胡大的面也一样的说那些。他脸子还是那
么绷着,只是声音硬得铁似的:
“帮个忙,大家客客气气。年三十大家闹到警察那里去也没有意思,对不对。
老戴,大家留留面子罢:你是中人,你总会——我只好拜托你。”
戴老七把眼睛慢慢移到老包脸上:
“老包。……”
叫老包还怎么说呢?那二十块还不起是真的。他嘴唇轻轻地动着,可是没发出
一点儿声音。肚子里说不出的不大好受,象吃过了一大包泻盐似的。
讨债的人老不走,过了什么两三分钟他就得——
“喂,到底怎样?请你不要开玩笑!”
这么着坐到四点钟左右,忽然省立中学一个校役送封信来:请包国维的家长和
保证人马上到学校里去。
“什么事?”
“校长请你说话。”
可是陈三癫子不叫老包走。
“呃呃呃,你不能走!”——揪住老包的膀子。
“我去去就来,我去一下就……学堂里……学堂里……”
“那不行!”
那位校役可着急地催老包走。
陈三癞子拍拍胸脯:
“我跟你走!老戴你自然也要同去!”
他俩跟着老包到了学校里。那校役领老包走进训育处办公室。戴老七在外面走
廊上踱着。陈三癞子从玻璃窗望着里面,不让眼睛放松一步:他怕老包打别的门逃
走。
老包一走进训育处,可吃了一惊。
包国维和一个小伙子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大好看。包国维眼珠子生了根似地盯
在墙上,耳朵边一块青的。可是头发还很亮:他搽过那什么“康”,只是没有那么
整齐。
屋子里有许多人。老包想认出那注册处的胖子来,可是没瞧见。
校长在跟一个小伙子说话,脸上堆着笑。那小伙子一开口,校长就鞠躬地呵着
腰:“是,是,是。”可是他把老包从脑袋到破棉鞋打量了一会,他就怕脏似地皱
着眉:
“你就是包国维的家长么?”
“唔,我是——我是——”
校长对训育主任翘了翘下巴,又转过脸去跟小伙子谈起来。训育主任就跨到老
包跟前,详详细细告诉他——包国维在学校里闯下了祸。一面说一面还把眼睛在老
包全身上扫着,有时候瞟那边的包国维一眼。
“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几个同学在练习篮球,江朴打那里走过,郭纯讥笑了他几句什么,他俩吵
起嘴来,不过训育主任不大明白吵些什么,据说是为了爱人的事。
“于是乎庞锡尔——”训育主任指指包国维旁边的那小伙子。
于是乎庞锡尔喊“打”。包国维冲过去撞了江朴一下,江朴只是和平地跟庞锡
尔说好话。
“我是同郭纯吵嘴,你来多事干什么?”
包国维跳了起来:
“侮辱我们队长——就是侮辱我们全体篮球员!打”
“打!”郭纯在旁边叫,“算我的!”
真的打了起来。包国维象有不共戴天之仇似地跟江朴拼命,庞锡尔也帮着打。
江朴一倒,他俩的拳头就没命地捶下去。许多人一跑来,江朴可已经昏了过去,嘴
里流着血。身上有许多伤:青的。校医说很危险,立刻用汽车把江朴送到医院里,
一面打电话告诉江朴的家长。
“这位是江朴的家长,”训育主任指指那位小伙子。
江朴的家长要向法院起诉,可是校长劝他和平解决。于是
“于是乎提出三个条件,”训育主任用手指数着,“第一个是:要开除行凶的
人。其次呢:江朴的医药费要包国维和庞锡尔担负,末了一个是:江朴倘有不测,
他是要法律解决的。”
训育主任在这里停了会儿。
老包眼睛跟前发了一阵黑,耳朵里嗡的响了起来。他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所谓开除行凶的人,郭纯可没开除:要是开除了郭纯,郭纯的父亲得跟校长下
不去。打算记两大过两小过,可是体育主任反对,结果就记了一个大过。
不过训育主任没跟老包谈这些,他只说到钱的事。
“庞锡尔已经交来了五十块钱——预备给江朴做医药费:以后不够再交来。现
在请你来也是这件事,请你先交几个钱,请你……”
“什么?”
“请你先交几个钱,做江朴的医药费。”
老包的舌头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喃喃着:
“我的钱……我的钱……”
许多人都静静地瞧着他。
突然——老包象醒了过来似的,瞧瞧所有的脸子。他要起来又坐下去,接着又
颤着站起来。他紧瞧着训育主任,瞧呀瞧的就猛地往前面一扑,没命地拖着训育主
任的膀子,嘎着嗓子叫:
“包国维开除了!包国维开除了!……还要钱!还要钱!我哪里去找钱呢!我
……我我我……我们包国维开除了!我们包国维……”
几个人把他拖到椅子上坐着。他没命地喘着气,两只抖索着的手抓着拳,一会
儿又放开。嘴张得大大的,一个嘴角上有一小堆白沫。脑袋微微地动着,他瞧见别
人的脑袋也都在这么动着。他觉得有个什么重东西在他身上滚着。他眼泪忽然线似
地滚了下来,他赶紧拿手遮住眼睛。
“喂,”校长耐不住似地喊他,“你预备怎么办呢?……流眼泪有什么用。医
药费总是要拿出来的。”
老包抽着声音:
“我没有钱,我没有……我欠债……我……我们包国维开除了。……”
“你没钱——可以去找保证人。保证人呢,他为什么没有来?”
“他到上海去了。”
“哼,”校长皱皱眉。“这么瞎填保证书!——凭这点就可以依法起诉!”
“先生,先生,”老包站起来向校长作揖,可是站不稳又坐倒在椅子上。“我
实在——我实在——钱慢点交罢。”
“那也行,那么你去找个铺保。”
“我去找。”
“我们派个职员跟你去,宓先生,”翘翘下巴,一位先生就赶快带上帽子起身。
校长点点头,“好,把包国维领走罢。”
可是老包到了门口又打转,他扑下去跪在校长跟前,眼里象流水似的:
“先生,先生,为什么要开除包……包……叫他到哪里去呢,他是……他……
不要开除他罢,不要开除他罢。……先生,先生,做做好事,不要……不要……”
“那——那是办不到的。”
“先生,先生!……”
这件事可说不回去的。老包给拉起来走了两步,他又记起了学费。
“学费还我么,学费?”
学费照例不还。二十块钱制服费呢?制服已经在做着,不能还。其余那些杂费
什么的几块钱是该退还的,可是得扣着做江朴的医药费。
老包走了出来:门外面瞧热闹的学生们都用眼睛送他走。他后面紧跟着几个人:
陈三癞子,戴老七,那位宓先生,包国维。
“戴老七做做好事,给我做个铺保罢。”
“嗳,你想想。陈三这二十块我做了保,现在还没下台哩。我再也不干这呆事
了。”
往哪里找铺保?他出了大门就愣了会儿,他身子摇摇的要倒下去。可是陈三癞
子硬是铁似的声音又刺了过来:
“喂,到底怎样?我不能跟你尽走呀!”
包国维走到了前面:手插在裤袋里,齐脑袋到胸脯都往前一摆一摆的。发亮的
皮鞋在人行路上响着,橐,橐,橐,橐,橐。
老包忽然想要把包国维搂起来:爷儿俩得抱着哭着——哭他们自己的运气不好。
他加快了步子要追包国维,可是包国维走远了。街上许多的皮鞋响,辨不出哪是包
国维的。前面有什么在一闪一闪地发亮:不知道是包国维的头发,还是什么玻璃东
西。
“包国维!……包……包……”
陈三癞子拼命揪了他一把:
“喂,喂,到底怎样!要是吃起官司来……”
那位宓先生揩揩额头,烦躁地说:
“你的铺保在哪里呀,我难道尽这样跟你跑,跟你……”
老包忽然瞧见许多黑东西在滚着,地呀天的都打起旋来,他自己的身子一会儿
飘上了天,一会儿钻到了地底里。他嘴唇念经似地动着,嘴巴成了白色。
“包国维开除了,开除……开除……赔钱……”
他脑袋摇摇的,身子跟着脑袋的方向——退了几步。他背撞到了墙上:腿子一
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原载1934年4月1日《文学》月刊第2卷第4号。
1934年10月20收入本集时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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