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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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与奶子(2/2)
还到不到……”

    “我……我……”

    全世界都哑着,静静地等着她下面的话。

    “我……我……”呼吸促得说不出。

    “你怎样?”

    “庄溪我还是……我是……我要去的……”

    虽然她说得那么小声儿的,可是比一声地雷还惊人。大家彼此瞧瞧,睁大了眼,

    张大着嘴,仿佛有个什么有力的东西打得他们发晕。

    长太爷额上的青筋瞧着瞧着高起来,脸发青。哼,这娼妇!——就只让庄溪那

    田侉老把她搂在手里!她不识抬举。她丢了面子,他把桌子挤命地一拍,把全肚子

    里的气都叫了出来:

    “再重打——结实打!”

    筋条又在血肉模糊的烂脊背上抽了上去。

    她的头往下垂,身上抽着痉,嘴里吐白沫。

    “她晕了!”

    忙着给她喷冷水。

    “醒过来再打!”长太爷叫。

    衣上裤上全是血。福来七娘手发抖,眼泪涌出了泪腺。

    “再问你:还到不到庄溪去?”

    又回答长太爷一个沉默。

    福来七娘的眼泪洗着腮巴子。

    “你就说一声不去罢,亲孩子,你就说一声……”

    任三嫂仰起满是眼泪的脸瞧着娘。

    “不怕……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去……我要……”

    长太爷的肺脏差点儿没给爆破,他嘎着噪子咆哮:

    “再打!”

    任三嫂又晕了一次,可是她不肯说不到庄溪去。她熬着疼,让自己全身流着血,

    只是不肯说那句话。她希望任家的人没办法,赶她走。这长太爷很明白,他只是气,

    可不说撵她出去。哼,这么迷着那田侉老,总得打醒她!

    “还是要到庄溪去?”他溅着唾沫星子。“再打!——非打得她回心转意……”

    她全身没有一片完整的肉,那身小褂裤成了红的。打六次晕六次,香火堂上的

    人许多闭着眼不敢瞧,有几个偷偷地揩着眼泪。应福来把手捧着脸。福来七娘抽咽

    起来。祥大娘子眨着泪眼,摇着手。任三手打颤,连筋条都抓不住了。

    “怎样?”长太爷的声音不象是长太爷的声音。

    她眼睛张开了小半,她全身发麻,不住地抽着痉。

    “怎样也要去……我……我……”

    长太爷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他跳着,捶着桌子。

    “再打再打!”他喘着气叫。“再打!……任三,打!……怎么我叫你打呀!”

    任三右手提着筋条只是发抖。

    “打呀!”长太爷拍一下桌子。

    福来七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把身子一倒就跪在长太爷跟前。

    “我讨个保,我……这孩子……这孩子很……”

    二老爷也出来说:看样子不能再打了,还是……

    “那么关起来!”长太爷说。

    大家都嘘了口气。

    四

    田野里的树叶全落了,山成了焦黄大土堆。风刮到身上冷了起来。

    两个月里,长太爷对任三嫂怪注意的,一瞧见任三就问:

    “三嫂怎样?”

    “听话倒还听话,只是不开口。”

    “唔,要提防她逃呀。”

    “是,不过看样子不会逃。”

    “她那野孩子呢?”

    “丈母娘把她送回庄溪她爷那里去了。”

    任三嫂对什么人也不开口,长大爷有几次在河边上瞧见她淘米洗菜,不好对她

    说话,说不定她还恨着他哩。可是她到野老公那儿去是该打的。

    “唔,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她不会欢喜任三,他简直是个草包,那任三。只要她渐渐忘了那野老公,什么

    都得有转机的。

    过了那么上十天,真有了转机。可不是象长太爷希望着的转机。

    她突然开了口。她象从前一样有说有笑,跳跳蹦蹦的。对祥大娘子特别会巴结。

    她而且还搽水粉,每天把髻梳得光光烫烫,任三一闲下来,她就偎着他,扭扭他的

    大腿,到他耳朵边小声儿说话——谁知道她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她说了就对他

    斜着一双眼,格格格地笑着。任三就——

    “这骚货!”笑嘻嘻地低声骂她一句。

    可是祥大娘子很不放心:这么一下子改了样子,总得有点别扭。一等任三他们

    俩上了床,她就把房门锁了起来。

    这消息给长太爷老大不高兴。

    “任三倒偏生有艳福,这脓包,这蠢猪,哼!……一朵鲜花插在牛屎堆上!…

    …”

    任三嫂象以前一样那么孩子气,跟人有说有笑了。慢慢和她谈上劲,她许会识

    抬举的。

    长太爷眯着眼笑,把那个玉圈子套到手上。不过——

    “不过她喜欢花边,唔。”

    太阳快要沉下去,长太爷带了五块花边踱到那河边上。

    任三嫂淘完了米往家里走。

    “忙呀,”他说。

    “哦,长太爷。”她笑。

    他向她走近一步,她可没避开。可是他想不出一句话来。他想:应当庄重一点

    呢,还是应当随便一点?他愣了会儿,结里结巴地说:

    “如今……现在他……唔,如今……唔,任三如今在家里么?”

    “你老人家要找他,是不是?”

    “并不找他,唔,并不找他。……呃,不要找他。没什么事……呃,我问你:

    你……”

    那个笑着瞧着他。他想扭她一把,可是该说些什么呀?

    “你……你要不要花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小声儿地。

    任三嫂一媚笑,低下着脑袋,接着她把嘴堵得高高的:

    “任三晓得了又会要打我……”

    长太爷希望能够一把抱住她,抱她回去那个:搂着她,轻轻咬着她,抚摸着她。

    任三敢打?

    “怕他?——有我!你……”

    他向她跨进一步。他手搭在她肩上,一把一把扭着,从肩膀一直扭到手臂上。

    她让他扭,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扭到她的肉。这回扭着她的是左手。右手抽不出空儿

    来哩:右手拿着五块花边。

    于是这五块花边送了过去。……

    不,他觉得五块这数目似乎太……唔,他就丢两块在自己荷包里,把三块送过

    去给她。

    她又是一笑,可不接。嫌少么?

    不,她两只手都提着篮子呀。

    长太爷把那三块花边塞到她衣袋里去,经过她的胸脯,就在她nǎi子上捏了一把,

    这是第三次扭她的肉。这回可又是右手。

    “呃,正经些,”她瞟他一眼。“人看见!”

    他格格地笑起来,露出一行歪歪倒倒的牙齿。犬齿上粘着一块酱色的什么东西,

    大概他吃过晚点之后还没剔过牙。

    “不要怕任三,他是个脓包!……我自然要想法子。……我们……”

    “过几天我来回长太爷的话。”

    一跨腿就跑了。

    “唔,”长太爷微笑着,把脑袋画了几个圈。“唔唔,唔唔。”

    可是今天不能那个。

    “嘿,恨天不与人行方便!”

    瞧瞧天,真的象在恨它似的。

    天是一抹桔黄色的天,缀着些破碎的云块。

    五

    长太爷一面剔着牙,一面和一个人说着话。那人不住地眨着那双斜视眼,似乎

    怕长太爷的唾沫星子溅到他眼里去。读者诸君认识那人的:唔,缪白眼。

    “你去对任三说,他那笔钱月底一定要还,唔,还个对开。你去说,唔,我这

    笔账不能再展期了,他已经……他已经……”

    右手又伸进了嘴,话就给打断了。

    缪白眼一直瞧着长太爷。

    “他已经欠了半年多,”手一抽出嘴马下就往下说,“唔,三月半,三四五六

    七八九,唔,半年多。两次展期。这回你去对他说,我自己要用钱,唔,我不能…

    …你听着呀!”

    “我听着的,”那个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地。

    “听着的!——我对你说话,你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我是看着你老人家的呀。”

    “唔,那么听懂了吧。”

    “不过我看任三还是还不出的。”

    长太爷踌躇了会儿:那句话要不要对他说?长太爷知道任三还不了账。可是正

    要他还不起,这笔账可以拿人来作抵。长太爷始终没机会和任三嫂……

    缪白眼笑着,到长太爷耳朵边捣了句鬼:

    “我叫他把任三嫂抵给你老人家,等到他还这笔……”

    那个一惊,嘴里可骂着:

    “放屁。这成何体统!”

    “叫任三嫂在上房里伺候伺候……”

    “我不管你对他怎样说,总而言之这笔账我要收……”

    “任三还不起就叫他把任三嫂来押着,你老人家看……他自然是还不起的。把

    任三嫂……”

    闭了会儿嘴,长太爷就象不答允又象答允了似地——

    “唔?唔,唔唔。”

    缪白眼走的时候长太爷又叫住他:

    “你不许在外面瞎说我的什么话,懂吧。你要是……你如果说了什么,你的店

    别想开得成!……”

    “哪里……自然……”那个陪着笑。“我是你老人家一手提拔的,你老人家待

    我比亲生爷还好。……我报恩……你老人家问问人家就晓得我是……你老人家叫我

    死都可以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你出了力我自然晓得。”

    可是任三听了缪白眼的话很着急。

    “那什么都完了!”——任三还不起这笔账。

    缪白眼笑一下:

    “其实法子多得很哩。”

    “不是那回事。长太爷是一定要收回这笔账的,”缪白眼装了个鬼脸。他知道

    长太爷的心事。这回他要是办成了,长太爷准得更看得起他。

    “我自己去求求长太爷……”

    “那不行,”缪白眼张大了眼,“长太爷的脾气你是晓得的,说一是一,说二

    是二。……你这笔账是我做的中人,你不要给我苦吃任三真是个脓包,他简直要哭

    了出来。”

    “这怎么办呢?”

    “拿一个东西去作抵呀,”缪白眼瞧着任三。

    “你看看我可有半件值钱的东西?”

    “人也一样呀,董举人不是……?”

    董四太爷拿人家的媳妇抵过账的。

    任三透了口气:人有的是!把任三嫂去押给别人真算不了一回什么。可是——

    “长太爷肯么?”

    “蠢猪!”缪白眼在肚子里骂。嘴里说着:“去求求情。”

    “你陪我去。”

    “唔,也可以,你约个日子:哪天去?”

    六

    镇上又传着一个消息:

    庄溪来了一个叫化子,带了一张纸条给任三嫂。任三嫂认识字的,她也写了个

    条子给那叫化带回去。

    “她还给了那叫化两块钱哩。”

    祥大娘子一发觉这件事,那叫化可已经跑得远了。

    这消息叫两个人着急。

    长太爷还没上手,不能让她逃去。他给过她三块花边。他望她慢慢儿回心转意。

    可是她拿了他的花边给那叫化去和野老公通消息,妈的!

    “哼!”

    可是别着慌。任三嫂总是个女人,不会和焦四姐两样。只要到了手里不怕她不

    识抬举。只要别给她逃了。

    任三想着长太爷那笔账。老婆一逃,到月底还不了这笔钱他只好上吊。老婆就

    是那笔钱,可不能让她跑掉。他得依了缪白眼的,赶快去求长太爷,押个人来抵账:

    借据一销毁,她跑了可就不关他的事。

    赶快去求长太爷呀,他妈的,赶快呀。

    “你老人家那笔账……”

    他就这么着在长太爷面前吞吞吐吐说了起来。他老瞟过眼睛去瞧瞧他旁边的缪

    白眼。缪白眼对他装装鬼脸,似乎——“说呀,说呀。”

    愣了好会儿,他才结里结巴吐出了他那主意。

    “……叫她来……叫她伺候……在上房里她可以……”

    “放屁!”长太爷绷着脸。“我要她伺候什么!……成何体统!……她是淫奔

    之妇,她……她她……伺候!……真是荒谬不经!……这笔账我无论如何要收回的,

    唔,你早早准备……!”

    任三全身给掉在冰窖里,缪白眼不是说长太爷一定会肯的么。他只希望一面交

    人,一面毁了借据。

    任三嫂是芡实粉,是蒸鸡蛋,不错。可是长太爷把芡实粉蒸鸡蛋一捞到手,就

    丢这一百四的一笔账,可不上算。他只要拿任三嫂来展展期。还有,任三嫂一押到

    自己家里来,地方上可就得有闲话。

    长太爷剔着牙,让对面那家伙去苦着脸。

    “展到年底,加你老人家三分息。”

    “不行!”——走进了后房。他不能和任三谈个明白。他对缪白眼丢了一下眼

    色。

    “怎么办呢?”任三拖着缪白眼。

    “我给你去说说,”一转身跟长太爷进去。

    任三在冰窖里愣了七八分钟,缪白眼跳了出来。

    “好了好了,”缪白眼拖任三走。

    “怎样?”

    “出去说。”

    任三快活得腿子发软。

    “长太爷答允了么?”

    “这样的——”缪白眼轻轻说。他电扇似地眨着眼睛,伸出一个食指打手势。

    他叫任三随便一点,让任三嫂伺候长太爷。可是要任三嫂还是住在自己家里。长太

    爷一要她伺候,就来告诉她,伺候完了还不是回来。

    “你可不能对人说出半个字,一说你就没命!”

    “自然不说,”任三很快地答。“那笔账呢?”

    “展到明年端午,不要你再加息——本来是四分息还是四分息,……不过你对

    什么人也不许提起。”

    “自然自然。”

    当天晚上就叫任三嫂去伺候。任三嫂和长太爷很有点儿什么:在河边上给他捏

    过nǎi子,还拿过他三只花边。她很识抬举,只要任三肯。

    “唔唔,”长太爷忍不住笑。

    这晚上她得到长太爷家里来。搂着,扭着,咬着,怎么着也可以。长太爷叫任

    三送她到孝子桥,长太爷自己到孝子桥去接。没人伴着她走怕她逃。叫别人伴着怕

    漏了风。叫缪白眼伴着呢——他妈的这白眼靠不住,给他揩了点儿油去可不是劲儿。

    东边挂出了大半个月亮,象一瓣桔子。长太爷在孝子桥边踱着。突出的颧骨在

    月光下一闪一闪地发亮。他觉得一切的景物都可爱起来,那些干枯的瘦树仿佛很苗

    条。前面那灰白色的山似乎在对他笑。坟堆象任三嫂的nǎi子。

    “唔,nǎi子……”

    不过这可有点儿不大对,坟堆是硬的。

    他望西瞧瞧:还没来。

    任三嫂可还怨不怨他?——“任三晓得了又会要打我,”嘴那么一堵,妈的,

    她只怨任三。她给他扭,她对他那么一笑。她只是怕任三。可是今天——

    “唔,唔唔。”

    今天得把这蒸鸡蛋吃下去!

    他踱起来。右手剔剔牙,又抹抹脸,手上的唾沫就给匀在脸上。

    什么地方脚步一响,他心就一跳。

    向东渡了两丈远又转身向西踱着。影子在不平的地上画过去,就一扭一扭的。

    对面有两个人走来。

    这冤家,他妈的!三十里以外也认得出是她!

    他兴奋得几乎站不住,她是他的,她今晚随他怎么着。他得……唔唔,呃呃,

    哼哼。

    等任三一转身,他就去捏她nǎi子。

    “忙什么!”她格格地笑。

    “你的亲太爷等了一万年,等不住了。……走罢。”

    “等一等。”

    “好嫂子……”

    “让我歇一歇。横竖今天是……”下面用一个媚笑来补完这句话,她微微地喘

    着。

    “真古怪,今天你这样细嫩起来了,走这一点点路就那样的……”

    她瞧瞧她来的这条路,任三走得瞧不见了。她又瞧瞧四面:静悄悄的,月亮照

    着她那会说话的眼睛。长太爷瞧着她那红红的腮巴子。他扭她的肩膀,nǎi子,肚子,

    大腿,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他眼花着,身子发软。他希望他能够土遁,一步路也不

    用走就到了自己房里,在那张宁波床上面。他脑袋觉得怪沉重。

    “走罢,走罢,我实在……”

    那个不言语,只四面瞧瞧。

    长太爷一把搂住她。

    突然——他觉得有炸弹爆炸了似地一声大响,他脸上吃任三嫂打了一拳。他摇

    摇了退了几步,鼻血直冒。

    “怎么?”

    “怎么,我怎么也要到庄溪去!”她拔脚就过桥。

    长太爷仿佛做梦做醒了似地,跳起来拖住她。

    “任剥皮!瘟族绅!畜生!”她捶着他的脑袋。“今天我叫你上当,叫你晓得

    厉害,你这瘟猪,瘟家伙,臭蛋!”

    她把他使劲一推,他给摔倒在烂泥里。她四面瞧瞧,就过桥往北跑去。她跨过

    田,跨过小河,爬过山,对着庄溪的方向走,她不走大路。

    任三嫂逃了。

    这里的人发觉了去追,没追上。到庄溪也找不着任三嫂和那野老公。听了那边

    的人说,知道任三嫂没天亮就赶到,门一打开,野老公和她带了他们的宜妹子,捆

    了个包袱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

    “哼,哼!”长太爷咬着牙。他脸上青着肿着。“万恶淫为首!这淫妇!她又

    淫奔!任三放她逃走,非严办不可!……”

    他又叫缪白眼去催任三那笔账。

    “告诉他:非还不可,哼!……不还就把他吊起来!”

    镇上的人大家都知道长太爷要办任三。

    “说任三嫂是任三放走的哩,长太爷要办他。”

    “长太爷要整顿风气,要给任家族上挣点家声,任三倒放她走!”

    “长太爷是顶讲老规矩的。”

    “长太爷脸肿着哩。”

    “缪白眼说是气肿的,族上出了这种事,长太爷自然生气呀。”

    1933年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初版本。

    《一角丛书》第五十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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