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脊背与奶子
    脊背与nǎi子

    一

    镇上的人大家都谈着一个新闻:任三嫂在庄溪。

    “是不是她野老公那里?”

    “唔。还生了一个女儿哩,”低声说。仿佛一说得大点儿就造了口孽似的,可

    是在他丈把远以内的也还听得见。

    “她给任三生的那个儿子怕也是野种吧。”

    大家对这问话的小伙子瞧了一眼,又说到这消息是该秘密的。

    “喂,莫走了风。任三家里打算捉她回来。”

    “长太爷不晓得要怎样发脾气哩:族里出了这样……这样……呃,这样那个的

    女人,呃?”

    那个小伙子就把下嘴唇往外攒了一下:

    “哼!”

    “长太爷是,”装着很知道的劲儿,“他是……他很……”

    有几片嘴唇扁了一扁,嘴角往下弯着,一些话就给关在了嘴唇里面。只得用鼻

    孔——

    “唔,唔。”

    大家就回去等着:有戏看。你瞧着,长太爷准得有一手。

    长太爷真在打算着一手。

    “哼!……”

    过了会儿:

    “唔。……”

    你要是和长太爷一混熟,你就得知道他现在正生着气,也在打着主意。

    他左腿叠在右腿上,右手的小指忙着剔牙齿。脸上象涂着蜡,一线阳光斜到他

    右边腮巴上,颧骨那儿就象个玻璃瓶似的放亮。

    这件事到了他长太爷手上!

    叠着的腿子一上一下地抖了起来,大襟上沾着一片瓜子壳就簸动得象大洋里的

    小划子。

    真不懂任三嫂跟上了庄溪那兔崽子有什么鸟好处,他想着这件事。顶好把那个

    兔崽子也诊他一诊,给他点儿王法,可是别人姓刘,他长太爷可管不着。

    右手剔牙剔得更起劲,仿佛要给自己的牙齿一点儿王法什么似的。自己听得见

    指甲割着牙齿响——戛,戛。唾沫沿着手心流下来。

    “哼!”

    听说庄溪那野老公不过是个田夸老,可真怪,任三嫂可跟上了这么个家伙。可

    是也许那姓刘的有点什么长处,一些骚货特别喜欢的。

    腿子抖动得几乎跳起来。那片瓜子壳在大襟上站不住,给弄得东奔西奔的,一

    个不留神就给摔倒了地下。

    任三嫂一找回来了准得打烂她的脊背肉。……

    你说他又得“哼”了吧——他生了气?

    不。

    倒是——他全身软了一下。

    任三嫂那身肉可经不起打。她那身肉——其实说“肉”是错了的,应当说是芡

    实粉,再不然就是没有蒸透的蒸鸡蛋:手指点一点就得破似的。

    长太爷嘘了口气,任三嫂那身肉真可禁不起打,单止她的腮巴子——

    她的腮巴子是怎么个劲儿,长太爷那只剔着牙的右手顶明白:它扭过它。

    “脸子一天到晚日晒雨淋的,还这么嫩,别的地方不知道是怎样嫩法哩。”

    可是任三嫂并不因为长太爷赞美她她就高兴。她有点别扭劲。她把那双漆黑的

    眼瞪着,叫了起来:

    “做什么?”

    “不要假正经,晓得吧。……任三吃你不住我是知道的,他是不是很……”

    那只留着长指甲的右手又对她突出nǎi子的胸部伸了过去,可给任三嫂一手打开

    了。

    “青天白日里你调戏人……真不要脸……”

    “青天白日调戏不得,晚上就好来那个……任三你是不过劲的,唔。我同你…

    …”

    “滚,滚!”

    “为什么要这样凶?”长太爷差点没给她推倒。

    “死不要脸的!老不死的!亏你还是族绅——任家族上真倒尽了媚!……”

    长太爷可就有点儿不高兴了:

    “说什么!”

    “你不要仗着你是个族绅,你不要……”

    “你再说,你再说!”抢一步上去。

    瞧瞧四面。

    没有人,只有赵老人家里那条花狗沿河岸跑着,把泥地上印着一路的梅花印。

    狗是不会说话的。

    他打算一把抱住她,他想在那两片活动着的嘴唇上咬一口,他得把她吃下去:

    单止那两块红红的腮巴子就够多好吃,不说别的。他眼睛涂上了千把根红丝,额上

    的青筋突出来两分高。

    可是任三嫂跳开了。

    “畜生!老狗!强盗!杂种!痞子!任剥皮……”

    这一大串叽叽刮刮的话他并没听见。

    “好嫂子,你不要太……太……你不要那个。……你要什么有什么,你依了我,

    唔,唔,你依了我……”

    “滚你娘的臭蛋!死不要脸的老畜生!……——还是族绅,还要管地方上的事!

    ——死不要脸的……”

    长太爷这回动了火。

    “你不要太得意!……不识抬举的家伙,我好意要抬举……要……要要要……”

    “哪个认得你这臭瘟蛋!……仗着有钱有势,大太阳底下调戏人!”

    “你再说!”

    “怕你!……你这畜生,任剥皮,瘟家伙!”

    “哼!”长太爷手指有点打颤。“哼,哼!你小心!你!”

    “怕你什么:我随便告诉哪个,族绅调戏人。”

    “这瘟女人真厉害!”

    生气管生气,任三嫂那身子——单只是腮巴子,就简直是芡实粉,是没蒸透的

    蒸鸡蛋,这可是真的。她那双眼珠会飞,会说话。那两片变得怪匀称的嘴唇一动,

    马上就露出一排发光的牙齿来——整整齐齐地站着。

    这么两片嘴唇,今天骂了他。

    女人的骂和男人的不同,唔,骂几句没屁关系。就是给她用那对棉花似的手打

    几拳都不在手,只要她肯那个。

    “唔唔。”

    长太爷在打主意。

    他可不能威胁她:弄得不好她真去对别人说长太爷调戏她,可不大好。他不能

    太性急:女人的心眼儿他挺知道——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巴里说的又是一回事。

    你瞧瞧四姐,不是么,到头来还是跟上了他。女人总是女人,任三嫂总不会老是那

    么……

    得,就这么着。第二天太阳快下山,长太爷拿着一个玉圈子到河边上找着任三

    嫂。

    “喂,喂。”

    没理他。

    “是不是生了气?”他笑。“还是那么假正经?……喂,你看看。”

    别人一个劲儿淘着米,脑袋也不回一回。

    “咍,怎的——不回过——脸儿来——”调着腔,扭扭脑袋,擎着玉圈子的手

    在紫灰色的空气里画了个圈。

    不成,他妈的。

    “哼!”他说。

    可是不能就这么丢了手。他那只扭过她脸子的右手在——痒不象痒,麻不象麻

    的。一扭,那片腮巴子就扭成白色,手一放,才慢慢地回到红色,这么一张脸子他

    可不能就丢了手。

    可是主意还没打定,任三嫂可逃到了野老公那儿。

    “哼,这骚货太不识抬举!要是找到了她,总要结结实实给她一顿……”

    这回可就——哼,她原来在庄溪,她骂过他,她不依他。她跟上庄溪那姓刘的

    小子,好,你瞧着!

    祥大娘子来告诉长太爷她儿媳的下落。

    “你老人家看怎么个办法……”她什么都得和长太爷商量,不仅因为他是族绅,

    他还对任三好:任三借了他的那笔钱一直没还他。

    “抓她回来!”长太爷拍一下桌子,把手心都拍红了。淫奔!“——任族上的

    面子扫尽了!抓她回来,我给她一点家教!……”

    “我先到她娘家去告诉一下,你老人家看是……?”

    二

    任三嫂给抓了回来。抓个把女人是怪轻松的事,而且这儿到庄溪去也很近,不

    过四十来里路。

    怎么样个抓法我可不大明白。读者诸君要是想知道一下,那我得请你上得意楼

    茶店,听一听缪白眼老板的叙述。

    “祥大娘子到长太爷那里请了示,就去找福来七娘……”

    “福来七娘?”

    “任三嫂的亲生娘呀,”缪白眼象怪这问话问得不懂事似地对那个把斜视眼一

    瞪,可是视线斜到了一个黄胡子脸上。黄胡子就赶快表示懂事的样子说:

    “任三嫂是应福来的女儿呀。”

    “对啦,应福来的女,”缪白眼接了下去。“祥大娘子自然要同应家的人商量

    一下的。……长太爷说要抓来办,福来七娘拗得他过?女儿跟上了野老公,应家里

    也没面子。好,办!哪个叫她做出这些丑事来!……”

    “任三嫂还认得几个字哩。”

    “怎么,认得字就不偷人么?越是女学生越会偷!……长太爷说的要整顿整顿

    风气,不要再有人做出这种混帐事来。……”

    缪白眼来了劲,卷起袖子,站了起来。他瞧了瞧大家的脸,看别人可是在注意

    地听他。

    “哼,他们就到庄溪去:一个任三,一个祥大娘子,一个应副来,一个福来大

    娘,还有那个男子。……”

    他打着手势往下说,他象亲眼瞧见了的,他说他们带着绳子什么的找到庄溪那

    个野老公家里,野老公是个田侉老。任三嫂正在那里煮饭。

    福来七娘先进去。

    野老公一瞧见她来就着了慌,红着脸子来招呼丈母娘。可是丈母娘劈口就骂那

    位野女婿。

    其余的人躲在门外,约好了的:一等福来七娘大声说话,他们就拥了进去,把

    任三嫂一把抓住——

    拳头,绳子。

    “你这死娼妇,今天要办死你!……捆回去!”

    任三嫂腮巴子上泛了白色,可是没有怕的劲儿。

    “我死不要紧,宜妹子一没奶吃就活不了。”

    她还生了个女儿哩。

    “好,小孩子也带走罢。”

    这么着就七手八脚把她抓了回来。

    “捆猪样的就捆回来了。”缪白眼翻一下眼珠子,结束了他的故事。

    “如今祥大娘子在敦太公的香火堂里请酒哩。”

    请酒是请族绅,请任三家里的亲房,请福来两个。

    可是得意楼里谈着这些话的时候,香火堂里已经散了酒席。

    “任三还是舍不得那个女人,”缪白眼加一句。“他还是要她。”

    “怎么的?”

    “怎么的,他们不知道这是长太爷的主意,长太爷只是想要惩办任三嫂的不识

    抬举,可不愿任三把她赶出去。”

    “唔,不能赶她出去,”长太爷剔着牙,在喉管里说着。把她放在这儿,她总

    得有一天要识抬举的。

    长太爷把任三叫了来问他。

    “这女人你还要不要?”

    可是不等回答就又:

    “还是办她一顿叫她以后上规矩好了。唔,你看如何,唔,至于……至于……

    如果赶她出去,则又…则恐怕……一赶她出去,她在外面的丑事……说起来总是任

    家的媳妇。……家丑不可外扬,办她一顿叫她改过就是了,懂不懂,唔?”

    任三楞了会儿。他得相信长太爷:长太爷待他好,还借过一百四十块钱给他。

    “怎样,唔?”长太爷把一双细长的眼睛钉着任三。“如果赶走,将来闹出大

    笑话,更要败坏任家族上的家声。你能答应,我不能答应!”

    “是。”

    “好了,就这样。”

    办总得办一办:他们在香火堂里吃了饭,开始审问。

    许多眼睛都钉着长太爷。长太爷和长房里的二老爷嘴挨着耳朵说了会儿,就和

    福来夫妇让起位子来。

    三

    排列着祖宗牌位的神龛子都给打开了门:让那些写着金字的老祖宗们瞧瞧这次

    的事件。桌子上摆着一个茶盘,放着一片红绸子,稍微有点儿风一刮,红绸子就不

    安地一动,桌子下面堆着些锁链,绳子筋条1。

    1原注:这是四五根竹梢,用绳扎成一把的一种刑具。竹节当然不削去,因为

    这么样打起来方过劲。

    长太爷坐在靠着桌边的椅子上,好几次想要拿右手去剔牙却给制住了。他扬起

    一双细长的眼睛瞧瞧旁边坐着的二老爷,又瞧瞧板凳上的福来夫妇,他把自己的腰

    挺了一挺。

    把眼睛向对面扫过去:一排任三家的亲房,凹凹凸凸地列着各色的脸子。门边

    斜着一张板凳——祥大娘子和任三对长太爷他们作了个揖就一屁股坐上去。再把眼

    珠子溜过去——

    一堆芡实粉,一堆没蒸透的蒸鸡蛋,那不识抬举的家伙!

    她站在祥大娘子的后面,地上倒映着个模糊的影子:转一个弯拖到墙上。

    长太爷瞧瞧她,又瞧瞧别人。过一会又瞧到她。他的眼睛不知要放到什么地方

    好。不知不觉他的右手慢慢地要伸到嘴里去,可是一下子意识到什么,马上把一双

    手筒在袖子里关着,怕它不听话又去剔牙。

    大家也把眼睛偷偷地往任三嫂身上溜,看着她是怎么个劲儿。一些亲房里面的

    男人更是溜着挺起劲,可是又怕长太爷瞧见了会骂人。可是长太爷已经明白,对他

    们结结实实瞪了几眼——

    “哼,不知廉耻的家伙!”肚子里说。

    任三嫂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咬着嘴唇。她脸色发白。她比两年以前瘦了点儿,

    可是瞧来还是怪丰满的。她眼盯着地上。她仿佛什么都已经决定了似的,一点不怕。

    祥大娘子在数说着任三嫂的罪状。她用了许多重复的句子,一直说到把任三嫂

    抓回来。她要请族人当了祖宗的面公断。

    大家的眼睛转到了长太爷的脸上,只是任三嫂的眼珠子没动。

    “舍下祥大娘子已经说了个明白,”长太爷带了七成鼻音,“唔,亲家如今也

    在这里,只看……只要是……如今看你们应府上主不主张办,是不是要……”

    “她做出这种事来自然应当办,我不纵容女儿,这是……”

    “唔,”长太爷咬一咬牙。“你们应府上也是明白人,你们不纵……我来问她

    自己,我来……”

    长太爷就把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任三嫂,你出来!……你自己有什么话说?”

    不言语,什么都哑着。

    “怎样,唔?”

    沉默。

    “说呀!”

    过会:

    “叫你自己说呀!”

    “我没有什么说的!”她动也不动一动他说了一句,叫大家都吓一跳。

    “哼,你不说我们也明白!”长太爷尖着声音,“大家自然很明白,唔。应府

    上……我们也领到了应府上的……亲家太太的话。……我们商量一下……”

    长太爷和二老爷嘴挨着耳朵叽咕了会儿。

    谁都正正经经坐着,连呼吸也不敢叫它大声点儿。他们瞧着长太爷和二老爷那

    两个挤在一块儿的脑袋:长太爷的脑袋在读诗似的画着圈子,画呀画地就离开了那

    一只脑袋,移到桌子边了。

    “这桩事情大家都很明白,”长太爷两只手抽出了袖筒,挺着腰板子,“唔,

    这种事情是丢我们先人的丑……我一定要整顿整顿这风气,给那些相信邪说的无耻

    之徒看看!……孝梯忠信,礼义廉耻一桩都不讲了,这还了得……!淫奔——万恶

    淫为首,今天这万恶之首的……这万恶的……今天这……这这这……还了得,丢尽

    任家族上的脸!……非严办不可!……跪下!”这里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那放着

    红绸的茶盘就一跳。“任三,剥了她衣服。打一百!……”

    长太爷瞧着任三脱她的衣裤:她那野老公这么给她脱衣裤,抱她在手里的!长

    太爷颧骨发了青。……要是任三一不留神,把她里衣裤也脱下来了可怎么办?那可

    ……唔唔,呃呃,哼哼。

    可是这当然不会。虽然大家都想看看任三嫂光着屁股是怎么个神情,可是大家

    都知道廉耻,知道这是要伤不少的风化的。

    于是她全身留着一身白大布小褂裤。nǎi子高高地突出:隔了一层衣,可是还瞧

    得出奶嘴子在什么地方。这对nǎi子给那田侉老的野老公摸了多少次呀,妈的。任三

    剥下她的夹袄,还听见一声洋钱响:这是野老公给她的三块花边,她被抓的时候给

    匆匆忙忙塞在她手里的。她玉圈子不要,要花边,哼!

    她对上面跪着,福来七娘和祥大娘子拖住她的手。

    任三对手心吐口唾沫,拿起筋条。

    “这娼妇!”

    哗!——下抽在她脊背上。

    接着第二下,任三咬着牙,手臂上突出隆起的肌肉。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筋条加速地运动起来:哗,哗,哗,哗,哗……

    筋条的梢头飞了开去,只剩下结实的粗枝子。

    任三嫂那蒸鸡蛋似的脊背肉变成了怎么个样子是瞧不见的:隔着一层大布衣。

    看看筋条的劲儿,任三的发火,听听哗哗的响,可以想象得到她脊背肉的变化。哗

    一下,就在白白的皮肉上突出一条紫红色疙瘩。再几下,疙瘩破了皮,血沁出了白

    大布衣。

    她不叫,她不哭。她紧紧地咬着牙,紧得几乎把牙咬碎。她并没挣扎,可是一

    筋条下来,就无意地把身子让一让——当然是毫不相关,她的两只手给拉住,身子

    的左右是自由不了的。她闭着眼熬住,在眼角上挤出了一粒泪颗子。每逢任三一举

    起筋条,她并不望他下来得轻些,只是希望别打在打破了的肉上。不过这可说不定

    的。总之别人是对着脊背打:在完整的皮肉上抽出疙瘩,在疙瘩上抽出血。在打烂

    了的红肉上面,深深地烙着竹节的印记。

    白色大布衣上糊着红色的血。青色的筋条上也涂着一段儿红。

    哗,哗,哗,哗,哗。

    一百。

    任三喘着气,拿袖子在额头揩着汗。

    长太爷的腮巴子在抽动着。

    “好,你以后还到不到庄溪去?”他声调有点不自然。大家瞧任三嫂。任三嫂

    短促地呼吸着,闭着眼。

    “问你呀,”福来七娘对着女儿。

    “你以后要是能改过自新……”长太爷镇静地说。

    没答。

    “问你怎么不开口!”

    “说呀,说呀,”福来七娘颤着声音。“长太爷问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