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利地说,“不过我们……不过我们……”
“我们哪大去钓鱼好不好?……哪天你陪我去写生。……呃,你给我做次模特
儿好不好?”
男的一个人回来。
他觉得脑袋里不舒服:仿佛脑髓上长了颗疙瘩。
“要赶快进行。”肚子里说。
街上走路的人都很活泼,要西下的太阳,照得每个人脸上发光。
“我真多虑,”他也活泼起来。“我几乎变成个俗人,我应当……”
“朱——列唷!!”谁在后面大叫。
赶紧回头——
唔,卖猪头肉的。
“朱列,猪头肉,”他念着,“猪头,朱列,朱……猪头肉,朱,猪……”
piic1
1piic:野餐。
“明天到哪里去?”betty问罗缪。
“举行pignig。”
“我也加入。”
“不欢迎。”
betty对我低声:
“诗人怕我割他靴子。”
“什么话。”那个板着脸。
“别生气,我不过换了个术语。”
“三挖子,”罗缪溜着个噪子叫,“汽车定好没?”
第二天,他坐上汽车去接朱列。
三挖子挑着担子:苹果,梨,火腿,甜酒,烟,面包,热水瓶,等等。跟着他
们上山,右肩膀给担子压得歪下来。
坐在山顶上。朱列掏出速写簿写生。
“怎样?”她问罗缪。
那个削着苹果皮。
“好极了,比瘟西1还好。”
1leonardodavci谐谑性音译。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
时期美术家。
“干么拿我比瘟西?我们跟他派数不同:我们是后期印象派。”
男的把削好的苹果给她。
“后期印象派是……?”
朱列没言语。她送苹果到嘴边,张开口,预备啃下大半个苹果来。可是马上记
起些什么,只咬下一点点。
“铅笔画可表示不出后期印象派的长处,”她说。
罗缪看一眼她的画,又看一眼三挖子。
“那天你说的矛盾,”他一字一字地说着。
谈到生活,谈到恋爱。
女的放下速写簿,瞧着自己那双手。多好一双手!只是对不起,我不大会描写
这类的东西。要是你有那些好听的形容词,你只管堆上去得了,譬如象:细腻,白
皙,丰满,红润,纤巧,玲珑,玉似的,大理石似的,etcetc。
“许多人对于恋爱有些偏见,”她眼睛还没离开自己的手。“我以为恋爱是…
…”
她说恋爱当然是灵肉一致的——当然是。
“暖对!”罗缪有点兴奋起来,手里一个苹果溜到了地上。“灵呢就是那一点
儿艺术,我所说的生活的艺术。日本那个厨子……不。我问你,咱们也得讲究吃菜,
是不是?”
“唔?”那个张着眼。
“我说是……”
他把平素的话说了出来,你们早知道了的。如果现在他们这生活是属于爱的,
那就是灵的爱,因为恋爱减肉等于灵——即艺术,或有意味的生活:大意如此。
他们喝甜酒,吃苹果,抽烟。
女的的脑袋竖在蓝墨水似的天空前面,显得很可爱。罗缪贪馋地瞧着她:罗缪
想到些恋爱减“灵”的事。
“不该带三挖子来。”他想。
“尽瞧着我干么?”
罗缪窘了一会。
“你真象crabow,是真的,越看越象。”
“那够多难看!”
“怎么,你说难看?crabow是比什么明星都美哩,就是全世界上也……”
直到各人回去,他们没做什么减“灵”的事。
这晚罗缪写了一个钟头日记。
这晚朱列照了一个钟头镜子。
恋爱减“灵”的一些事
“你瞧这风景够多好!”女的看着些画片。
罗缪站在她身后,把拿着烟卷的手放在身后。
“这象牯岭那个什么,”他说。
“牯岭我没到过。”
停一会她又:
“要在这么造所房子住住才好。”
她身上的后天的香味,跟嘴里的乳气往上蒸:罗缪几乎晕过去。
“你说对不对:我们要能够在这儿造所房子才好。”
男的想要亲她一个嘴才好。
“啊?唔。呢,唔,造房子?那倒也容易,我说……”
我说罗缪象个英雄似地,把脑袋一掉下去,拿自己的嘴去凑上她的嘴。
她推开他。
“怎么?”罗缪肚子里嚷起来。
他来回地踱着。
“她这种拒绝也不过是种艺术而已。”
第二次上去:搂着她脖子,贴上她的嘴。
“烫手!”她那被粘着的嘴叫。
扔了烟屁股,长长地亲个嘴:好象因为她嘴阔,一个吻吻不周到,所以这回他
一共吻了三个。……
过三天betty告诉我,昨夜朱列找他,晚上就歇在他那里。详细情形betty可没
细述:譬如说吃饭,他要是细细描写某人怎样拿调羹,怎样把汤咽下去,谁也得讨
厌的,是不是。
略去的一些叙述及日记,统计,等等
以后他们照常嚼猪股癞糖,喝甜酒,看电影,写诗,逛公园,举行piic,叫
三挖子当辎重。这些我想不用重复地叙述,要是每桩行为都说一遍,那记下来也许
有威尔士的《世界史纲》十三倍那么多。
这些举动是必要的。
“这些举动是恋爱之路,懂不懂,”罗缪告诉betty。
朱列的意见?她跟罗缪的差不离:有她的日记为证。
“瞧瞧她的日记,”罗缪拿给我们看。“别瞧她不起,她简直是个女作家,只
是文句里多几个‘了’字。”
“我真是如何的傻呵!我知道我错了!他一百十四号信上告诉我了!我真是如
何的傻呵!”
“我们的生活是伟大的了!我以前有俗人的思想了!”
“有更多的接近,便有更多了解了!这是如何的好呢!”(这句后面本是疑问
号,涂去了改成这个。)
“我们成功了!那真是如何的……”
余类推。
……两个月之后,他们宣告同居。现在我把从他们做了朋友起,到同居的时候
止,做个生活的统计,给你们做个参考。
计开:
猪股癞糖一百三十四盒。
甜酒两打又三瓶。
逛公园每周二次。
看电影每周四次。
piic六十六次。
抒情诗六十九首。
上馆子二百余次。(详见他俩的日记)
余从略。
共计用银一千五百余元,费时一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小时。
这里所列用的钱,结婚费不在内的。
他们谈话的方向变换了:不再谈艺术,人生,后期印象派,诗这些;只是:
“唔,不错,你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瓶ven牌的vanishgcrea来。”
“我们的窗档子用淡绿色印度绸的,好不好?”
煞尾
罗缪向银行里取了千把块钱,租所房子,摆了些涂退光漆的木器。
betty和我都去赴他们纪念同居的叙餐。
“betty,”罗缪低声叫,“今天你修修好,别胡说八道,行不行。”
房里弥漫着漆味和脂粉味。
“别看不起这点木器,”男主人说,“一共七百多块钱哩。”
“缪,钢琴送来之后放到哪间房里,你说?……betty,你看见罗缪最近的诗没
有?我想给他画张油画像。对不起,今天没给韩太太预备好酒。老柏你瞧……”
朱列指着一位客人的怪脸,把三条指头放在脸上笑。
吃饭。betty坐在罗缪的上手。
他拉拉罗缪的袖子:
“诗人,我怕我十辈子也找不着个把爱人。”
“怎么?”
“我既不象你有那么多子儿,也没那多工夫。”
罗缪微笑,吸口气似乎要说话,但没说什么。
发表于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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