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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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格力(2/2)
子在上颚上磨了几下。那盒巧格力在他眼前晃着,别的什么都没瞧见。他

    要是能够一口气吞下——就是给梗死了他也愿意。于是他咽下一大口唾涎。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卞德全吓了一跳。

    嗯,塌鼻孩子在笑着跳着。手里那盒子就晃得更厉害起来,跟着他那身子很快

    地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妈勒……”

    卞德全仿佛觉得自己的手,给塌鼻子抓着晃似的,很不好受。

    塌鼻子原来在瞧两个人打架。两个都比塌鼻子高点儿:有一个带着一只铜耳环,

    脸子很熟,大概他住在共和路,不过卞德全不知道他姓什么。那个对手呢——是一

    张尖脸。

    瞧来他们并不是打着玩儿的,一面用着劲一面骂着。只要尖脸一失手,塌鼻子

    就笑着跳起来。

    “哈哈哈哈哈……”

    盒子就又一阵晃,那些花呀字的全瞧不明白,只看见划着一条条五颜六色的线。

    不知道怎么一来,带铜耳环的给摔到了地下。那尖脸打了胜仗。

    跳着的塌鼻子可愣住了。他正要嚷出一句什么,嘴刚一动,尖脸可一把揝住了

    他的膀子:

    “你笑什么?”

    事情很明白:塌鼻子是帮那带耳环的,耳环子一给打败,尖脸就趁着这胜劲儿

    也要对付塌鼻子。也许那盒巧格力会给打得粉碎。

    铜耳环一瞧见卞德全就叫他帮他们。虽然他俩从没说过话,可是铜耳环象遇见

    了老朋友似的:

    “喂,打这个小猢狲!打他!”

    卞德全估量一下那个所谓小猢狲——这家伙的力气一定还不如乐梅江哩。

    可是他不动手。他把眼睛移到那盒巧格力,又移到塌鼻子脸上。

    “打他,打……”塌鼻子哭丧着脸对着他。

    卞德全心一跳。他又很快地瞟一眼那盒巧格力。

    “我要是打胜了你给我巧格力,”他说的时候声音打颤。

    “打他,打他!……”

    一下子!——尖脸把塌鼻上子扳倒在地下。铜耳环爬起来要去救,尖脸就乱踢

    着腿,不放别人到他跟前去。

    “打……打……”塌鼻子哭起来。“给你巧格力……”

    塌鼻子穿着的扣绊皮鞋,有一只掉了。尖脸捡起这只鞋子一扔,给扔到了铁栅

    门上挂着。

    卞德全很快地把手里那包面粉放到门边,往尖脸那儿扑了过去。他记住他的疖

    子,他就只用拳头打,不拿脑袋去撞——整个暑假里他跟别人打着玩儿的时候没敢

    用脑袋撞过。可是这么着就不大顺手似的,腿子老是溜来溜去,一撑不住劲,仰天

    一跤。

    脑袋上的疖子出了血。可是他咬着牙,抓着尖脸的膀子,两个人在地下滚。

    铜耳环可没来帮他,只拍着手叫塌鼻子看他们打。

    “少爷你看,他们打得真……”

    塌鼻子又打着哈哈,脸上还有眼泪。他捧着那盒子跳着:一只脚有鞋子,一只

    脚没有。

    “哈哈哈哈哈,比马戏好看,哈哈哈……”

    地下的两个几下子一滚,卞德全可伏到了尖脸身上。尖脸起不来。

    “小猢狲打输了,小猢狲打输了!”

    小猢狲好容易才挣开身子,一爬起来就拼命逃走。

    “瘌痢头!痢痢……”

    卞德全追了几步,接着站住很响地踏几下脚吓吓别人,于是转身来拾起面粉包。

    后脑勺上一阵阵的疼,仿佛连骨头都碎了似的。他使劲咬紧着牙,死命忍住他

    的眼泪,把眼睛眨着。嘴角上还笑着,可不说什么,只规规矩矩等塌鼻子给他那个:

    巧格力!

    可是那两个咭咭刮刮在说着什么,时不时拿眼睛对卞德全的脑顶瞅一下,塌鼻

    子就得耸着肩膀,嗤的低笑一声。

    卞德全拿衣襟揩揩脸,忍着气喘,很客气地说:

    “喂,给我罢。”

    “什么?”

    “这个——这个巧格力。”

    塌鼻子把眼睛移到铜耳环脸上。铜耳环把眼睛鬼头鬼脑地眨几眨。

    他们不给。怎么,他们竟想赖!

    “妈勒格……一个人说话总要诚实呀。你说过我打胜就给我的。”

    沉默。塌鼻子瞧瞧卞德全又瞧瞧铜耳环。卞德全牙齿嵌在下唇上,眼盯着那漂

    亮盒子,心脏上痒痒的象是蚂蚁在爬着。

    分把钟一过去,铜耳环可出了一个主意。

    “你把少爷的鞋子拿下来,就给你这……”

    这容易。卞德全攀上铁栅门拿着那鞋子。他想早一秒钟下来就早一秒钟有那盒

    东西,可是刚才打过架,手没了劲:不留神一溜,膀子上给戳破一块皮。

    可是塌鼻子迟疑着把盒子慢慢送出来的时候,铜耳环又眨眨眼睛,低声说:

    “你给了他——不怕太太骂么?”

    卞德全全身都发了烫。他对准那盒子——一把抓过来,转身就跑,左眼下挨了

    铜耳环一拳也没回手。

    “痢痢头抢东西!”——铜耳环追。“瘌痢头抢东西!抓住他!”

    “我赢的,我赢的!”

    一口气跑过两个转角,铜耳环没追得上,也许是不敢追。可是卞德全没一点劲

    了,几乎连路都走不动,拿着那盒巧格力的手哆嗦着,仿佛没了感觉,谁相信他手

    拿着的真是那个玩意!疖子象有钉子钉着,越钉越深:照这么看来,给人钉梢当然

    是再疼不过的。

    这么着他带了一盒巧格力回家。

    可是妈妈不准他吃。

    “死胚!倒路死的!吃死了就好了……一块两毛一盒哩,你这死孩子死想要吃!

    要死!这值钱的东西你倒……”

    妈妈想也不用想就有了主意:叫他拿去卖给什么人,可以卖得比一块两毛钱便

    宜点儿。于是她用手赶一赶面前的苍蝇,接着告诉他——就是卖了六毛大洋也好,

    家里要的是钱。

    家里要的是钱。于是卞德全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姐回家知道他有了一盒巧格力,就马上跟妈妈一鼻孔出气。

    “当然卖掉它:卖八毛钱还有人要的。”

    他瞧着那盒子:它跟他似乎很亲热。他抱过它,摸过它那层通明透亮的皮——

    纸不象纸,玻璃不象玻璃的。揭开这层东西,再透过盒子的壳,里面就是那个了—

    —世界上顶贵顶好吃的那古怪玩意儿!

    他轻轻地嘟哝着:想叫别人听不见,又想叫别人听见:

    “我要吃的……”

    “唉,”三姐皱着眉毛。“亏你进了两年学堂,还这么不懂事!”

    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那盒子,他上颚上有种淡甜的味道。不管卖不卖,他总得

    尝一点儿。

    “我要尝。我就是舔一舔也……”

    “不行!”三姐声音提高了许多。“你吃过了谁要!小毛,你也有这么大了,

    还是……”

    卞德全可生气起来:他自从进了学校就叫做卞德全,顶不高兴别人叫他“小毛”。

    他叫道:

    “好好的名字不喊,老是‘小毛’‘小毛’的!你再喊我‘小毛’,我就喊你

    ‘糖妞儿’!”

    劈!——他脸上挨了三姐一个嘴巴。

    “打扁你这张嘴!——越学越下流了!你……”

    “糖妞儿!”这名字是和记小老板取的:三姐一听见就得动火。她咬着嘴唇,

    咬得发了白。胸脯一高一低地在呼气。眼睛睁得差点没突出眼眶来。

    妈妈帮着三姐骂他,一面在篮子里数着火柴盒。说的话和数目字混在了一块儿,

    不住地“嘶嘶嘶”:又象是骂“死”字,又象是数“四”字。

    吃饭的时候,妈妈和三姐都对他说好话。还是那么一套:家里正要钱用。巧格

    力可并没什么好吃,卖掉总实惠得多。其实这事情他早就懂得,不过没把它联想到

    巧格力上去。

    卞德全把筷子一扔,猛地大哭起来。他疯了似的跳着嚷着。

    “我一定要吃,我一定要吃!……我想了许多许多日子。……我要……我要我

    要……”

    他倒到竹床上滚着,嗓子嚷得发嘎。他跳起来想去把那盒巧格力抢来,可是没

    动,又倒下去。接着就扑在竹床上抽咽着。

    “唉,看他这脾气!”三姐叹了口气,走近那竹床。

    妈妈拉长着脸瞧着他,筷子凌空着没去扒饭,嘴角上那条皱纹在痛苦地抽动。

    “干什么呢,干什么,哭得这样伤心!”三姐颤声说。

    “要死的!三姐并没说错呀,刚才是……”

    刚才三姐并没说错。家里短钱用,就是多赚一毛钱也好。进了两年学堂的孩子

    还不知道困难么。只是贪吃,一块两毛钱的东西到了手,也吃了让它变粪!这么大

    了还不明理,偏要……

    这道理谁都明白。就是一个铜子——也顶有分量的。要不然妈妈干么不停地做

    火柴盒,做八十个又做八十个。

    不过这是巧格力!唉,只要舔一舔……

    这回三姐没说那一套,只用两手把卞德全的肩膀扳起来。卞德全止住了哭,嗓

    子里还咕咕咕的叫。

    妈妈瞧着他。三姐拿手中揩他脸上的眼泪和汗。

    “看你怎么好,性子躁到这样,”三姐把手中放在竹床上。“让你吃罢。想了

    这许久,你就吃……”

    卞德全抬起脸来,瞧了她们一会儿。

    “我不吃了。……我去卖掉它。……”

    于是眼泪又流到了脸上。

    三姐轻轻地问:

    “怎么又不吃了?”

    “总卖得到几毛钱的。我去卖。”

    妈妈眼眶里湿了起来,嘘了一口气。三姐呢就眨眨眼睛,扔了一把鼻涕。她们

    瞧着他拿起这盒巧格力出门。

    “怎么不明天……?”

    “怕老鼠吃。”

    “吃完饭再去呀。”

    “回来吃。”

    可是三姐还喊住他,拿手中揩揩他的脸,这才让他走。他去找汤家驹:他们得

    商量商量。一块两毛钱的东西只卖八毛,准有许多人抢着要买,不过有个条件:谁

    买去谁就得开了盒子拿点儿给卖主尝尝——只要一点儿。

    于是汤家驹又一颠一颠地跟卞德全走起来。

    大街上比白天里热闹。老远的就看见红的蓝的那些光条,做成一个个字和花纹:

    这些灯不叫做电灯,另外有个古怪名字,顶不容易记的。有几条灯生了病,一个劲

    儿在抽痉,瞧来不大好受。

    一些漂漂亮亮的人都上了市:在冰店里遛出通进,在人行路上慢慢踱着,一有

    汽车走过,他们就赶紧掏出一条花手绢来堵住了嘴呀鼻子的。

    卞德全走在汤家驹前面,两手恭恭敬敬捧着那盒巧格力。

    卖给谁呢,这儿全是些生人。熟人里面可就没谁吃这种东西。同学们都象卞德

    全一样,谁要!那些老师——那可说不定。可是卞德全不敢跟老师做买卖,要不然

    老师一问:“这哪里来的?”——打架,抢,赢来的。哼,二十下手心!罚站!

    “妈勒格……”

    卞德全找东西似地四面瞧瞧走路的人。哪种脚色吃哪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于

    是卞德全压着嗓子叫一声——

    “来!”

    拖着汤家驹就赶上一个花花公子,跟着走,钉着别人问要不要买。

    “不要不要!”

    他们问过六七个人,每一次总得跟着走百来步。要是对方的脸色稍为和气点儿,

    他们就跟上五六十丈,或者竟有半里路。于是他们站住,四面空空洞洞地瞧瞧,不

    知道要怎么着才好。腿子老实也累了起来。

    “唉,卖不掉!”卞德全说,瞧了汤家驹一眼——表示十分对不起他:跟卞德

    全空走了那么些路。

    要不是怕累坏汤家驹的话,卞德全就钉着人走十里二十里,老钉着钉着——别

    人总会买的。

    汤家驹说了一句“妈的”,用袖子揩揩汗。他这回只是陪陪卞德全,至于要尝

    尝那巧什么的味道,他早就撇掉了这念头。他瞧瞧卞德全,对卞德全脑顶上轻轻吹

    了一下,他就说他打算回家去。

    “迟了爸爸要打我。”

    卞德全把盒子很谨慎地挟到胁窝里,空出一只右手来抓住汤家驹,移动了两步。

    “你回去好了。我卖掉了就可以尝一尝了。我一定给你留一点。”

    两双眼对着。卞德全咂咂嘴,又加了一句:

    “我一定给你留——不留的就是狗。”

    汤家驹感激地笑一笑。刚要走,突然他又站住叫:

    “看!”——指着前面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白色毛茸茸的裤子,雪亮的衬衫,拿着一袋什么东西

    吃着,跟女的笑着谈着。女的扶着他走,时不时伸手到他拿着的袋子里掏东西吃,

    眼珠子瞟来瞟去的,她一定以为她那件花衣很好看哩。

    不用说这准是巧格力的买主。

    卞德全一追上去,汤家驹也就莫名其妙地跟着走。

    “要买不要,巧格力?”

    又走了几步。

    “一块两毛一盒——只要一块钱。”——一面说一面回头瞧汤家驹一眼。

    又走了几步。

    “要便宜还可以便宜点儿。”

    谁也没理会。卞德全可不放松,一直跟着,嘴里背书似他说那一套话。跟呀跟

    的就转了弯,到了共和路。

    那铜耳环晚上准在共和路的!可是卞德全那么愣了一秒钟,还是跟上去。

    “巧格力——要不要!便宜哩。唉,真便宜。”

    男的不睬他,他就绕到了女的旁边。

    “真好吃,巧格力真好吃。……便宜货:哈呀,真便宜。……唉,真好吃。…

    …”

    挨着女的挨得太近了点儿,她猛地尖叫起来,象从五层楼上摔下来的那个劲儿。

    接着拍拍她自己那件花衣。

    男的站住了,突出了一双眼珠:

    “干什么!”

    “咦,我干什么!我问你们买不买巧格力!”

    “滚开!”

    汤家驹挤到了前面,对他们伸长着脖子:

    “妈的,这共和路是你一个人的么!”

    “滚!你这……”那男的一手掌,打得汤家驹摇摇的斜了两三步。

    许多人都拥了过来。有几个笑着,还有些就哇啦哇啦。

    卞德全把那盒子挟着,用一只手抓住那男子的左腿。

    “你打人,你打人!妈勒格臭蛋!你打人!”

    那条光光烫烫的白裤子给卞德全抓得起绉,还有几条黑的,仿佛才下了习字课。

    看热闹的喝采着——这两个小流氓着实勇敢。可是有些人替那条白裤抱不平。

    不过也有人说不该打小孩子。这里面就有一个高音,怪急促地——

    “算了罢,算了罢!走罢走罢!”

    接着另外又来了尖声的:

    “哈,这瘌痢头!就是抢巧格力的!”

    卞德全和汤家驹在一个劲儿对付那男子:一面保护着那盒巧格力一面打架。他

    们被一些人拆开,可是挣脱了身子又冲过去交手。他们喘着气,鼻孔里“嗯”着,

    嘴里骂着。

    “好好好,巡警来了,巡警来了!”

    那一圈人让出一条路来。

    打架的人住了手。卞德全什么也不瞧见,什么也没听见,只知道有二三十张嘴

    围着那巡警在说话,他没命地喘着气,紧紧地挟住那盒巧格力,脸上一脸的眼泪,

    鼻涕、汗,他也没拿衣襟去抹一下。

    不知道怎么一来大家的声音都平了下去,只是那个男子一个人在说话,唾沫星

    子直对着巡警脸上喷,一会儿指指卞德全,一会儿指指汤家驹。于是嗓子又提高了

    些,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么说了好一会,又把拥着看热闹的人指一转,又把红着的

    脸转向着卞德全和汤家驹,恶狠狠地骂了几句什么,才算是完了事。

    卞德全叫起来:

    “我卖巧格力,……他先动手打人。……”

    “他的巧格力是抢的,抢的!”——那铜耳环!

    巡警吵了几句什么,对铜耳环问了一番话,把卞德全从头到脚看一遍,就伸手

    到卞德全手里抓去那盒巧格力。

    “我赢来的,我赢来的!”卞德全可不要命,揝住巡警的膀子死也不放,要夺

    回那盒子来。“妈勒格臭蛋,你抢我的……”

    “你住在哪里,你住在……喂,问你!同你到你家里去!”

    唉,闹了乱子!要是闹到妈妈和三姐跟前——那可就更麻烦。他不能让巡警到

    家里去:跟这种人打交道总不是好事,大家会羞他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家。……还我……妈勒格……”

    拍——后脑勺上吃了一下。

    “妈勒臭蛋!妈的x,打我疖子……”

    疖子破了一个洞,血滴到了脖子上,淡黄色的脓腻腻地流着。又象给钉了梢似

    地疼到骨头里,锤子也仿佛下得更重了些。

    巡警抓住卞德全的膀子拖他走。

    “没有家……小流氓……好,先带你到栖流所去……”?

    没汤家驹的事。汤家驹想去找人来帮他们,就赶快地跑着,一面叫:

    “卞德全不要怕,我找人来帮我们!妈的,打他!钉断他的梢……”

    “卞德全咬紧着牙——忍住疖子疼。他恨恨地钉着巡警手里那盒子——上面的

    洋菩萨笑嘻嘻地在吃东西。那层通明透亮的皮在发光。里面的巧格力也许在乱爬,

    也许已经融成了水。可是巡警拖住他还一直走着,踏一步——腿子就一阵酸痛,鼻

    孔象给堵住了似地透不过气来。”

    铜耳环跟着他们走,高兴得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于是瞧热闹的渐渐散去,咭咭刮刮的谈笑声也就平息了下来。

    作于1936年春,初收《万仞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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