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象他俩的神经结在了一起,拿感觉来传达了彼此的一些
话。一个伙计拿饭进来的时候,他们竟吃了一惊,似乎才发现这世界除了他两个之
外还有第三个人。
于是他稍为矜持了一下。他慢慢谈到朋友们的作品:老石那本《哲学常识》把
必然和偶然看得太玄了。老赵近来发表的短篇都嫌有点软搭搭的——没一点力气。
忽然他又想:
“怎么我常常烦躁呢?怎么老是猜疑她看我不起呢?”
现在他几乎不能够相信自己有过那种心情了。
今天他虽然在她跟前忏悔过,立过誓,可是他怕提起他平日那些罪过似的,拼
命把这念头转开去,他想象一些明天他从事工作的情形。他得埋着头在稿纸上沙沙
地直写着,然后韵南一张张给叠起来,微笑着计算他这天成功了多少字。
晚上他兴奋得好久好久才睡着,跟他小时候要进中学的头一夜一样,早晨一醒
来,他带着弹性地一跳就起了床。
太阳照老样子打窗口射进屋子里,那本《战争与和平》的封皮给晒得翘了起来,
象一块侉饼似的。
他打了个呵欠。五六秒钟之后又来了一个。他觉得很困倦:他睡眠实在不大够,
他看看屋子里这几样简单的家具——永远是这么个摆设法,墙上永远挂的是高尔基
像跟那幅《士敏土》的木刻。他忽然有个奇怪的感觉:仿佛一个吃得肚子发胀的人,
有谁又拿一碗大肥肉逼他吃下去一样。
“嗨,真单调!——在这儿工作简直不大可能。……”
可是他发现桌上有张字条——给墨水瓶镇着,摆得端端正正的:
我起来得太迟,来不及给你买豆浆了。
乖乖的给我做事,我回来看你的成绩。我带桔子回来。
他象在研究一个罪案的证据似的,反复地看看这个字条。随后他横躺在床上,
两手托着后脑勺,拿腿子搁上一张椅子。
“做事?——她叫我做什么事呢?”他生气地问着自己。
韵南似乎不懂得各种工作的性质,也管不着它对这时代会发生些什么影响。她
只是要他想些花样来消消遣,哪怕下围棋也好,甚至于打牌也好。她只是怕他闲得
发闷,怕他烦躁。
为什么呢?
马上他又自己回答自己:当然她是讨厌他那副烦躁发闷的脸子。本来是,他这
副脸子根本就惹人讨厌,从头到脚也都惹人讨厌!
他站起来,拿起“战争与和平”来翻了一下,狠狠地一摔:
“讨厌就讨厌!这些东西——我无论如何不译!”
胸脯上又给绷得紧紧的,脑顶上也感到有什么重东西压着。他一想到这么一天
一天老挨下去,老甩甩膀子没做一点儿工作,他就全身发了热,还觉得给埋住了似
的,一面着急一面想挣扎,可又闷得叫不出声来。
宕到哪一天呢——时间可是不等人的。
他瞧了瞧那只闹钟:短针指在4字上。
“哼,她连钟也不开一下!”
太阳影子渐渐往外移,简直看得出它在那里走动,他听见那个史什么咳了一下:
大概那家伙下办公厅回来了。什么地方发出了炒菜的响声,接着就弥漫着一股豆油
味儿。
今天他实在应该出去吃点儿好的;他认为一个人只要没什么别的欲求梗在他心
里,干什么都会上劲些。并且韵南不回来吃中饭,叫他一个人来烧锅,叫他一个人
来洗这些油腻腻的碗筷——他一想到就有股要呕吐的感觉了。
他懊悔昨天吃得太浪费。韵南可全不计算一下:仿佛她仗着她在外面赚钱,就
竟有资格不理会这些家计似的!
“本来是!”他嘴角往下弯着。“丈夫活该要管家务!——丈夫只不过是附属
品!……她是一切的中心!……”
在一家小饭馆吃了一客客饭之后,他到底平静了些。他在路上慢慢踱着步子,
让胃里的东西好好儿消化着。一面把自己上午那种火劲儿分析了一下:他认为那是
生理的原因。韵南没给他买豆浆,叫他挨了饿。还有人——睡得太不够。
这时候顶好到什么熟人家里去坐坐:不管对手是谁,他也得把肚子藏着的想头
吐个痛快。可是在此地的朋友都是有职业的,不是假日总不在家。甚至于当新闻记
者的刘先生——屋子里也是空的。
为了怕史什么背地里说他一天到晚吃老婆的闲饭不做事,他进房门的时候装出
一副很忙的样子。
“总得好好选择一样工作,真的!”
他打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法伯尔的《昆虫世界的社会生活》,拍拍上面的灰,
躺到床上读着。
十分钟之后,他睡着了。
“你今天……”杜韵南一回来就四面望望——要找出他的成绩来,微笑着看看
他。
男的带着气忿忿的脸色,使劲摇了摇头,似乎他的工作不了——全是她害的。
韵南从个纸袋里掏出两个桔子来的时候,他推开了她的手,用五成牢骚,五成自怨
自艾的口气说:
“我不配!”
“怎么了,你?……”
她愣着瞧着他,站着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样子。
黄摩南不睬她。他上了床,不安地转动着身子,好象害了什么疮痛似的。他大
声叹着气,拿脚很响地打着凹进去的棕绷子。
那个坐到了靠桌的藤椅上,视线呆滞滞地盯着窗外昏黄色的天空——看着看着
渐渐消去了它的光辉。那些云朵越变越黯淡,重甸甸的很想要掉下来。她眼眶里堆
着泪水——给映成了金色,凝在那里没往下滴,仿佛她故意要把她的悲哀蕴藏起来。
男的在肚子里叫:
“嗯,又来了!”
“唉,你老是以为你受了委屈,”他说。“其实我并没发你的脾气。我不过是
自己发闷。……”
“干么呢,好好的?”
她偷偷地抹了眼泪,到床边蹲着,用手抚摩着他的脸。她吃力地微笑着,一面
瞧见他脸上绷着的肌肉渐渐松弛了,她心头感到的重压也就轻了些。
除了他这点老毛病——她觉得他们过的日子是圆满的。
“他这样,准有个什么原因,”她想。
这原因她自己以为懂得,可是很模糊。似乎他生活里少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似乎他在追求一个什么可又得不到。他当真有点寂寞:每天都是他一个人呆在家里,
他的一些好朋友又都不在此地。她不知道他跟他老友们为什么很少通信,也许是他
懒,也许他不高兴他们。她只是朦胧地看到——这个世界离开了他,撇开了他。
这里她忽然起了一种抱歉似的心情:她觉得她有许多事应该替他做的——她都
没去动手。她自己也好象待他比从前疏远了些。她为什么不去激发他呢?为什么不
去帮助他呢?
可是她瞧着他那张憔悴得可怜的脸子,那张拼命要想隐藏住恶劣心情的脸子,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怕撩起他的烦躁,还是她声音给哽住
了:
“唉,摩南……摩南……”
她伏在他胸脯上痛哭起来。
他紧紧抱着她,用力得突起了膀子上的肌肉:他仿佛要借这一手来发泄他心里
的闷气。
“今天一天又过去了,”未了他累慌了地嘘一口长气。“一想起来我就着急。
要是这么混了一辈子——那真惨!……”
眼睛空洞地瞪着屋角上,他又说:
“可是要干的话总得干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对时代有意义的。这年头儿——介
绍托尔斯泰的作品干么呢!……我得弄点儿反帝的文章。有斗争性的。本来是!对
那些个汉奸,那些不要脸的教授——总得——嗯!还有那些在民族阵线里徘徊动摇
的家伙……一概攻击!……”
随后——他又在选择工作这个问题里打旋了。
晚饭两个人都吃得很少。她担心地瞧着他,举动都来得轻轻的,连洗起碗筷来
也很小心。于是那些瓷器跟瓷器小声儿碰出了一种颤抖抖的声音。
“要是他肯参加哲学座谈会……”她自己念着。她知道这不过是个空想:他要
做总得做些更重要的事。于是她又对他提起上星期说过的那个计划:她们接洽一家
报馆,想弄个小小的副刊,内容正象他刚才谈的那些。
“你要是高兴——写点儿小文章,文艺的也好,一般的也好……”
黄摩南冰冷地答:
“我不会!”
说了就静静地瞧着她脸上的表情。
干么她要反三复四地提这句话呢?她们简直起劲得过了火,竟以为她们自己在
担当着国家大事似的。他呢——他只配跟在她们后面,只配写点不痛不痒的小文章!
他又躺到了床上,抽着烟,用劲地拍着烟灰——掉到了垫被上他也没理会。他
看见韵南一句话也不说,只对着带回来的一叠作文簿子发愣,他觉得身上有什么东
西戳着似的。
她现在想些什么——他可以猜得到。她准是记起了他往日做的一些事;他下过
决心要弄社会科学,找了些书,一面学日文。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兴趣倒是偏在文
艺方面。有一次读了《小约翰》,他又感觉到生物学的重要,于是托人买了两本英
语的法伯尔的著作——就是一直摆在书架上没动过的那两册,上面堆着多厚的灰土
的。
可是她怎么不言语呢,既然是他的一个好侣伴?
他叫起来:
“我真该死!我是个大混蛋!我比化石还不如!别人看我不起——那真活该活
该!我有什么资格埋怨别人呀!——活该!活该!……”
韵南好象突然听见什么重东西掉下来一样,赶快跑到了他身边。她喃喃地叫着
他,声音发了抖。
男的叹一口气,用种怜惜的眼光盯着她:
“我说——我们还是离开些时候吧。”
“怎么!”杜韵南打了个寒噤,连血都凝住了。
一下子她什么也说不出,似乎整个神经系统都麻木得失了作用。这件事她从来
没想到过,几乎想不到人类两性中间还有这么一种行为。她睁大了眼睛,疑心这句
话——不是打他那张吻过她千万次的嘴里说出来的。她梦吃似地说:
“难道我们的结合有错误么?……”
自从他们相爱之后,摩南在思想上给了她许多影响,叫她渐渐地有现在这个明
确点的认识。于是她本着她向来的热情——去求上进,去干点什么。她想:他不过
比她冷静些,这大概是他比她大八九岁的缘故。
她自己比那男的差得远,就仿佛觉得他屈就了她:一面似乎为了要补偿他这个
牺牲,一面把他当做个导师看,她一直总是顺从着他。她在外面可以做个强者,一
到了摩南面前——她可不敢批评他,不敢鞭策他,只是觉着他可怜,觉得他没好好
得到她的安慰。她连自己也不明白她这两重性到底是她的缺点,还是她的长处。
这么想着——她重新淌下了眼泪。
摩南似乎怕她受不住刺激,他加上了一句说明:
“我是说想找个职业。这么混下去太不行。”
“那就——”女的抹抹眼睛,“那就去找找老殷看罢。他教育界很熟的。”
他紧瞅着她,要看出她这句话什么用意。然后站了起来,踏着很重的步子一上
一下地踱着。他想:
“我当然得找职业。吃闲饭总是惹人讨厌的——尤其是女人!……更不是我吃
完了她的,她不是可以积一笔家私么!”
杜韵南的眼珠跟着他身子转动,跟着他身子停下来:他坐到了椅子上。
“我凭什么资格找职业呢?”他可怕地笑了一下。“连旧制中学都没毕业,还
找职业!……要象你这么就好了:学的是师范,毕业出来可以考小学教员。……”
拿起一支烟来衔到嘴里,嘴角往下弯着:
“哼,职业生活真坑死人。象你吧——四十块钱一个月,他们简直把你买去了。”
“本来是的。你现在正可以做点儿重要的事……”
男的猛地回过脸去。她这是干么——现在又劝他别找职业了?她似乎已经看穿
了他资格上成问题,她叫他永远在她下面做个附属品。
“她想保持她那女王的统治。……”
他记起上个月有一天——她托他送一篇谁的什么文章到一个姓朱的那里去。她
自己呢要去上课,完全摆出副家长的派头,叫他去为这些小事跑腿。有什么办法呢!
——谁叫自己吃她的饭的!活该!
电灯光带着点儿红色,好象它已经使尽了力气,还在硬撑住似的。对面屋子里
时不时有点响动:说不定那个史什么在那里偷听——看他这吃闲饭的丈夫到底在干
些什么。
于是他用种埋怨口气嘟哝着:他要一个人到上海去,接着又说要弄笔钱到日本
去。最后他又把自己的生活分析了一下:
“我想我是生活太安定了的缘故。本来是!要是没吃的没穿的——我准会下死
劲写文章下死劲翻书。现在——唉!……真的,我说——你把这个事情辞掉罢。”
“生活呢,那么?”她轻轻地试探着问。
黄摩南心头一阵紧。他想她一定又回忆到从前的那些日子了:他常常跑出去几
毛一块地问朋友借钱,他老是发脾气,并且还声言他要自杀。于是她捧着他的脸哭
着,拿种种的话来安慰他。
“怎么办呢?”他问自己。“那种日子……她真太可怜了,真可怜。……女人
到底是脆弱的。……”
他把烟卷搁到洋火盒上,对她手一招。他让她挨着他坐着,用右手抹着她短短
的头发。他叹着气,小着嗓子计划他得做点什么工作。他坚决地要她象个老师管束
坏孩子那么监督他。于是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哀求似地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这么生活下去真不行,”他说,“韵南……韵南……你给我勇气罢,叫我…
…怎么,你干么又哭?……”
念头一触到那些写作,那些翻译,他脑子里又一团糟,感到给许多杂里骨董的
东西重重压着的样子,连气都透不过来。他觉得身子发了软,好象刚才一口气赶了
几百里路似的。
她早晨留下的那张字条斜在《战争与和平》旁边,带着嘲笑的脸色瞧着他。他
忽然有欠了一笔印子钱的感觉,着急地用右脚死命一顿。
“哞!”
“摩南……”
摩南可一抽身就跑到床边——躺下来了。
女的站在老地方傻瞧着他。她动也不动,正象那只闹钟——它的短针仍旧静静
地指在4字上。
原载《文季月刊》1936年9月1日第1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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