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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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自然。”莫傅司语气恳切,“我从未把巴杜科夫部长您当作外人。”

    “那好,你忙吧。我们改天再叙。”

    挂了电话,莫傅司抬头看了看远方,尽管此刻还是艳阳高照,但已经有积雨云在天际缓缓移动,这天,要变了。收回视线,莫傅司的唇畔泄露出一丝隐秘的笑纹。

    “来,先上马,我教你最基本的骑坐、压浪、打浪和跑步。”

    温禧在莫傅司的帮助下坐上了马背,紧接着莫傅司也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他一只手拉住缰绳,一只手则还住温禧的腰肢。

    “上半身挺直,但要放松,不要前顷。肩膀要打开,手臂放松,手指紧握缰绳。下半身要用力,双腿尽量往下,脚跟不能提起来,脚掌不要张开。把握好平衡,用身体去感受马匹的运动……”

    待到温禧习惯了骑座之后,莫傅司将环绕她腰肢的手臂略略收紧,长腿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大卫开始遛哒起来。

    莫傅司又扶住温禧的腰,细心地教她如何打浪和压浪。

    温禧学得很快,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莫傅司稍稍放松马缰,大卫果然逐渐加速。

    风扬起女子的长发,发丝扫过男子的脸,竟是奇痒无比。

    温禧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莫傅司,“我们两个人,大卫会不会吃不消?”

    莫傅司微微一笑,“不会。”

    大卫速度越来越快,随着颠簸,温禧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直到脊背碰触到他结实的胸膛。温禧一惊,下意识就要缩回去。

    “别乱动。仔细掉下去摔断脖子。”男子清泠泠的嗓音就在耳畔,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也稍稍使力。温禧不敢再动,乖觉地倚靠在莫傅司的胸口。

    两人的身体靠得很紧,女子单薄的双肩陷在他怀里,玲珑有致的躯体贴着男子的身体。

    两具身体随着马儿的奔跑而起伏,不经意地磨蹭让温禧感觉浑身滚烫。莫傅司鼻尖就是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伴着她皮肤的气息,混合成一股既清新又甜美的气味,让他觉得干渴,渴得要命。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猜猜神马时候女主知道莫先生就是当年的小哥哥?话说为毛每次打小哥哥三个字,我都觉得阴风阵阵……这荒郊野外的,莫先生要不要把温姑凉吃掉咩,挠头~

    温和(4)

    老公爵坐在高背椅上,双目微阖,隔着巨大的北美胡桃木办公桌,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站立着,只是一个神态张惶,一个面沉如水。

    气氛有些诡谲,老公爵陡然睁开眼睛,眼光锥子似地盯住嫡长子,“马克西姆,你怎么解释?”

    马克西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父亲,我没有”

    维克托脸色铁青,再加上脸孔隐在暗处,简直像地狱里的恶鬼,他一扬手,一叠照片雪花似地飞满了半空,再悠悠地飘落到铺着带金花图案的地毯上。

    照片上一男一女赤/身裸/体,交缠的肉身如同像两滩肮脏的牛奶。马克西姆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但嘴巴仍兀自强硬,“父亲,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女人,她是普通女人吗?鼎言的周吉婕,我们要收购的鼎言的周允非的丫头!”

    马克西姆脸色愈发难看了,“怎么会,怎么可能,她根本没有说过,而且我是喊得高级应召……”

    老公爵怒不可遏,从桌子上拿起一本黑色硬皮的书,径直朝大儿子扔了过去,书页在空中摊开,如同一只白色的蝙蝠,直直地飞到马克西姆的额角,马克西姆也不敢多,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高级应召?我让你去圣彼得堡办事,你居然好意思招妓?我看人家八成是早盯上你了,挖了个坑就等你往里头跳!”

    马克西姆不顾额角鲜血淋漓,恶狠狠地盯住莫傅司,“是你下的套,一定是你下的套!”

    莫傅司闻若未闻,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父亲,您也观察了儿子半天了,如果没别的事,儿子要回去补眠了。”

    维克托一口气立刻梗在喉咙口,他精芒毕露的眼睛盯牢了现在的二儿子,曾经的七儿子。

    七儿子,是啊,他曾经有过七个儿子,不过在他的“九犬一獒”的念头的默许下,他们彼此下绊子、放冷箭、背后捅刀子,最后就剩下了这么两个。而这个十二岁时才认祖归宗的七儿子不仅成功地活了下来,而且如今已经深沉到他看不透的地步了。他就那么懒散地站着,一张苍白的脸孔上没有透露半丝心绪。

    “莫洛斯,你有什么话要讲吗?”维克托缓缓开了腔。

    莫傅司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好说的。周吉婕什么时候来的圣彼得堡,入住的什么酒店,怎么和大哥完美邂逅,想必父亲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所以我想我没有喊冤的必要。”

    维克托自然是将事情的始末早已经细细琢磨过了,无论是真实发生还是有人陷害,总归是滴水不漏,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大儿子的重色误事。于是当下老公爵又转向狼狈不堪的长子,斥骂道,“马克西姆,你再这样下去,早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听到这话,马克西姆悚然一惊,莫傅司却在心中冷笑不已,老东西倒还有几分预言的本事,可不就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都给我滚!”

    随着老公爵的厉喝,马克西姆和莫傅司一齐退了出去。

    关上门,马克西姆抹了抹额上的血,灰色的眼睛像食腐的秃鹫一样死死咬住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给我等着!”

    莫傅司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踱回了卧室。

    温禧正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大英百科全书》,因为太入神的缘故,连莫傅司进来都未察觉。

    直到感觉身下的床铺明显塌陷下去,她才抬起头,略有慌乱地丢下书,唤了一声莫先生。

    莫傅司“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大英百科全书的黑底烫金字的扉页上。

    温禧咽了口唾沫,解释道,“莫先生,对不起,我早就听说过《大英百科全书》,但一直没有见识过,刚才看见书橱里有,就忍不住拿了一本。”

    “你看吧。”莫傅司淡淡地说道,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视线则落在空白的墙上。身侧不时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眼角的余光里,女子盘膝而坐,素白的小手捧着厚实的大部头,鬓角的碎发垂在脸颊一侧,从下颌到修颈,是一道曼妙的曲线。房间里的气氛静谧极了。这样的感觉是莫傅司从未感受过的。一般来说,女人如果和他在同一张床塌上,看他都来不及,至于还能正正经经看这种砖头似的百科全书的,她绝对是第一个。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莫傅司忽然觉得有火气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他居然被人当成空气给忽视了。他故意大幅度地变换了一下姿势,但温禧显然丝毫没有察觉。

    “你看到哪一页了?”莫傅司嗓音低沉。

    温禧头也没抬,下意识地接嘴道,“143页”

    “oyster(牡蛎)?”莫傅司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有几分得意。

    温禧吃惊地抬起脸,“您连哪一页有什么条目都记得?”

    看着她一脸崇拜的样子,莫傅司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小时候看的,你可以随意考考我。”

    温禧倒是从善如流,将百科全书颠来倒去折腾,“207页?”

    莫傅司想了一下,“公主海葵和樱花海葵。”

    “72页?”

    “南欧铁线莲。”

    ……

    如此问答进行了十数次,温禧最后不得不认命地承认:有些人注定是用来仰望的,比如莫傅司。

    “年纪大了,以前差不多可以背下来,现在背不全了。”莫傅司忽然淡定地来了一句。

    “背下来?”温禧看看手中的一本,再看看书橱里的一沓,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背下来?!”

    莫傅司神色平静,“牡蛎,双壳类软体动物,分布于温带和热带各大洋沿岸水域……牡蛎的爱情生活不由它们自己做主,而是要依赖于外界的温度和潮汐。如果它所处的世界温暖,周围的水温在华氏70度左右,它可以喷射出小水柱似的精/子,进而刺激雌牡蛎大量产卵,幸运的话配合潮汐作用,精/子会遇到卵,牡蛎苗就这样成形。”

    温禧怔怔地看着第一百四十三页唯一的词条“oyster(牡蛎)”,一整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就这样在他清冷低沉的嗓音里娓娓叙来。

    牡蛎,他喜欢的食物,他那销魂的吃法曾经让她脸热心跳,他也曾迫着她尝试那咸腥的生蚝,还曾就着她的手饮下那鲜美的汁水,牡蛎已经在她的感情生活里留下了难以回避的印记,然而想不到牡蛎的爱情生活居然和她自己一般做不得主。温度和潮汐,温禧有些想苦笑。

    莫傅司敏锐地察觉了她情绪的异变,戏谑道,“怎么了,被我的渊博打击到了?”

    温禧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那些成功繁衍后代的牡蛎运气得该有多好。”

    莫傅司嗤的一声轻笑,嗓音有些低哑,“是啊,如果运气和人品不幸都不在服务区的话,那就只好断子绝孙了。”

    “莫先生,可以告诉我您是学什么专业的吗?”温禧鼓起勇气问道。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初入莫宅的她了,对于他的一切,她都渴望了解。她对他没有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奢望,她只想离他近一些,在不惹他生厌的程度内尽可能地离他近一些。这样的卑微和渺小,却依旧让她甘之如饴。

    莫傅司神色有些复杂,半晌他才转过脸去,淡淡道,“我在哥伦比亚学了一年商学然后转到人类学与艺术史方向去了,不过没毕业。”

    温禧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的直觉告诉他,莫傅司不喜欢这个话题。

    “你喜欢你的专业吗?”莫傅司忽然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

    温禧愣住了,今晚的气氛和谐得有些诡异,“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学英语专业只是考虑有一技傍身,毕业了也好寻个好一点的饭碗。”她实话实说。

    “我想要一个高贵的职业。”漂亮年轻的女孩子站在他面前,脸色泛白,但眼睛和双颊却燃烧着不同寻常的火焰。莫傅司一面轻轻揉按着太阳穴,一面眯着眼睛看着身畔的温禧,这样的颜色,他叹息似地吐出一句话来,“放心吧,美丽的女孩子不论出身高低,总是前途不可限量的。”

    温禧垂眸不语,她何尝不懂这一点,只是这世间哪一样不是以物易物换来的呢?

    长相出众固然比寻常人被赋予了更多的机会,却也多了蜚短流长,何况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美丽从来都不属于自身,而是从她们甫一出生,就被判给了男人。自嘲似地笑了笑,温禧轻声说道,“莫先生,您不明白,对于绝大多数女人来说,她们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嫁人,读书、美容、打扮、学五花八门的才艺、寻一个体面的职业不过都是为了增加自己嫁得好的筹码。女人最大的本事便是拥有一个人所共知的好丈夫,被称呼为张夫人徐太太,而不是李家师娘王家媳妇。嫁掉之后,优渥的工作不过是锦上添花。相反,如果一个女人没有家庭生活,事业再成功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可怜可叹,完全是反面教材。”

    莫傅司微微有些惊讶于温禧的透彻与犀利,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你呢?是这绝大多数吗?”

    “我?”温禧苦笑道,“我在努力成为这样的绝大多数。”

    莫傅司眉毛一扬,“怎么讲。”

    温禧别开眼睛,神色倦怠,“我的情况您都清楚。上层社会的男人可以接受我这种出身的情妇,却绝不会娶我回去做少奶奶,普通男人也许乐意有我这样长相的女朋友,但娶回家做老婆却还要母亲大人批示后掂量再三。”

    莫傅司蹙眉凝望着眼前的女子,此刻她神情淡漠,嘴角还有一丝自嘲,他倒是真没想过她其实一直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出身论,又是出身论,社会进步到今天,还不是一样唯出身论,莫傅司心情一瞬间有些复杂起来,但很快他便勾唇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温禧的长发,动作亲昵,“放心,日后即便你想嫁摩洛哥亲王我也帮你实现便罢了。”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调侃,不是讥讽,仿佛一个安慰任性妹妹的哥哥,温禧只觉得一颗心又冷又热。即使明明没有对天长地久抱什么奢望,但还是无法控制地情绪低落,然而她又无比清楚莫傅司的承诺是何等意味和价值,呵,摩洛哥亲王,便是地球的王又怎样,不是她爱的,不过是肋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就是要命,伏线太多,生怕自己写着写着就忘记某条预设的伏线了,牡蛎这条线总算圆满了……yy小剧场温禧:我要嫁摩洛哥亲王!莫先生(淡定):你确定?温禧点头。莫先生(掏出手机,依旧淡定):stephen,帮我去买一个摩洛哥亲王的头衔来。管家:好的,少爷。片刻后,管家先生(恭敬):少爷,您现在已经是摩洛哥的特封亲王了。

    温和(5)

    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晚寂静的庄园里听着格外清楚。

    莫傅司下了床,快步走到窗前,眯眼看了看那雪亮的车灯,凉薄地勾了勾唇角。懒洋洋地转过身体,他朝温禧说道,“不早了,睡觉吧。”

    温禧刚合上大部头,莫傅司已经仰面躺倒在床上,修长的手指在床单上有节奏地弹跳着。温禧悄悄在他身旁躺下,莫傅司随即伸手熄灭了落地灯。

    整个房间陷入幽暗之中。两个人就这样躺着,相距不过一掌之宽,但莫傅司似乎并没有在今晚干点有益身心的运动的打算。

    温禧抠着自己的指尖,心情有些复杂。

    她私心里到底希不希望他碰她?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似乎除了云雨巫山里她可以纵情地触碰他,其余的时候她只能默默看着他,在心里想着他,即使心底滚滚红尘浪滔天,面上也不能泄露分毫,太过露骨的恋慕只会让自己被他推开。真是高难度的挑战,爱他,却不能让他知道。温禧苦笑。

    也许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他感情路途里的一道点心,点心是没有资格挑选被主人吃下肚的时间的。歪过头去,温禧看着窗外的夜空,沉重的幽蓝覆盖在她的视网膜上,让她想哭。细碎的星子,稀稀疏疏,一弯窄瘦的月牙散发出诡异的红光。她抽了抽鼻子,努力弯起唇角,笑了笑,她终究还是幸运的,并不是每个女人这一生中都能遇到一个让她愿意艰难又幸福地爱着的男人的。

    她,毕竟遇到了。

    庄园内的林荫小道上,娜斯塔西娅披着暗色的丝绒披风,望了望庄园的大门,嘴角轻蔑地扬着,“老东西又去找他那个跳芭蕾的小天鹅了。”

    马克西姆也跟着邪邪一笑,“他还当自己是宙斯呢,最好也变成一只老鹅,让他美丽的小丽达帮他生几个蛋下来。”◎

    “生两个丫头片子抵什么用。”娜斯塔西娅不屑,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马克西姆额角的血迹,皱眉道,“你头怎么流血了?被老东西弄的?”

    “别提了。一定是莫洛斯那个杂碎给我下得套。”马克西姆一张脸几乎可以媲美沉沉夜色,“我要他死!” 这几个字几乎是被他夹在两排白牙里咬碎了吐出来。

    依靠在一株胡桃木上的娜斯塔西娅冷冷地瞥了一眼马克西姆,朱红的嘴唇微微开启,“就凭你?”

    “你说什么?”马克西姆腾地一下子梗起了脖子,一双铅灰色的眼睛珠子像要喷火。

    娜斯塔西娅低头玩弄着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神态漫不经心,“我说就凭你扳不倒莫洛斯。”

    恼怒的男人捏住女人的下颌,神态凶恶,“你也向着那个杂/种?”

    娜斯塔西娅伸手将马克西姆的手拂到一边,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事实。”眼见男人一张脸愈发狰狞,娜斯塔西娅妩媚地一笑,圆白的胳膊搁在男人肩上,红艳艳的指尖朝马克西姆太阳穴轻轻一点,“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会向着他,真是傻瓜。”

    女人身上有诱人的香水气味,还伴着一种肉体难以自制的熟坠感,即便周遭光线黯淡,马克西姆依然能感觉出娜斯塔西娅那妖娆的身段,怒气便一瞬间跑得远了,涎着脸贴上娜斯塔西娅莲藕一样雪白的脖子,他的手也不规矩地探寻裙底风光去了。

    娜斯塔西娅笑得花枝乱颤,但却毫不客气地按住马克西姆的手腕,“仔细我肚子里那块肉。”

    马克西姆一下子止住了动作,“你早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从老头子嘴里吐出来的这句话忽然幽幽冒了出来,大石头一样压在了他的心脏上。他吞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老东西,知道了吗?”

    娜斯塔西娅斜睨他一眼,“还没。”

    马克西姆收回手臂,背在身后,困兽一般地在小径上踱起步来。

    娜斯塔西娅轻嗤了一声,抱着两条胳膊,“怎么,怕了?”

    “我会害怕?笑话!”马克西姆昂起脖子。

    娜斯塔西娅想起莫傅司那幽深的目光,只觉如同芒刺在背,她暗暗捏紧了拳头,朝马克西姆招招手,“过来,我知道他的软肋。”

    “真的假的?”马克西姆一脸惊疑不定的样子,还没等娜斯塔西娅回话,他又兴奋地摩拳擦掌,“真是天助我也!”

    夜色渐深,有湿气在林荫间弥漫,形态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兽。有瘦小的蛾类从灌木丛里张开翅膀仓惶飞离,仿佛不堪忍受。萤火虫如同黄泉路上的接引者,提着灯在树枝和草丛之中飞行。

    温禧躺在床上,半点睡意也无。她是极少失眠的人,在她的二十二年压抑难堪的生命里,睡眠是抵挡一切不如意的利器,再大的苦厄睡上一觉,醒来照样是一条好汉。

    他,大概已经睡熟了吧。正想着,身侧的莫傅司却忽然起了身,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借着月光,拿起床头柜上搁着的一支红酒,倒进了高脚酒杯里,又将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瓶拿出来,扔了一片小药片进去。

    红酒里立刻泛起细碎的气泡,一串串从酒液底部翻腾起来,莫傅司晃了晃酒杯,低头啜吸了一口。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他微微收紧手指,那一根根线会勒进某些人的脖子里去,他们会窒息,会慢慢痛苦地死掉。莫傅司快意地捏紧了高脚酒杯伶仃的细脚。

    温禧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莫傅司,他吃的是什么药?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晚上吃药了。而且哪里有人用红酒来送服药片的?

    莫傅司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一道清亮的目光他身上萦绕,心头微微不悦,他淡淡地开了腔,“还没睡?”

    温禧狼狈地“嗯”了一声,“睡不着。”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苦恼。

    莫傅司抿了一口酒,“数羊吧。”

    “数羊?”温禧被莫傅司的冷笑话结结实实冻到了。

    “one sheepo sheepthree sheepfour sheep……”莫傅司似乎忽然来了兴趣,对温禧亲自示范,“得用英文数,中文里‘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的数法是没有效果的。”

    温禧歪了歪嘴角,不就是因为sleep和sheep是同音词嘛。这个笑话她们外国语学院早讲烂了。

    “我试验过。”撂下这么一句,莫傅司自顾自地喝完了大半杯红酒,修长的手指里夹着空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禧心尖陡然一颤,像被一根细长的针戳了一下,“你也睡不着吗?”她轻声问道。

    “我?”莫傅司低低地笑起来,因为光线暗,温禧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两颗眼珠,闪烁着痛楚而抑郁的光芒。

    “我习惯了。”高脚玻璃杯搁上床头柜的一声脆响里,还有这样低沉的四个字。

    温禧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来。周围的暗像压抑的潮水,安静却汹涌地将她吞没。

    “那个,你不要紧吧?” 说完才惊觉自己貌似说了句蠢话,

    莫傅司依稀看了她一眼,没有作答,只是安静地躺了下来。温禧侧卧着,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朝莫傅司的小臂移了移,像一只胆怯的小螃蟹。指尖离他的手臂越来越近,温禧却突然受惊似地蜷缩起那根冒进的手指,不敢再动弹一下。

    眼角的余光里,莫傅司依旧睁着眼睛,那目光没有焦距,投向一片虚无。

    温禧舔了舔嘴唇,用极小极小的声音数起羊来,“one sheep”看莫傅司没有反应,她才又继续小声数下去,“o sheepthree sheepfour sheepfive sheep……”

    伴随着她的数羊声,湿暖的气息会因为嘴唇的一张一合而落在他的颈项间,像一只小手在挠他。莫傅司翻了个身,背朝着温禧。

    温禧还在小声地数着,眼皮已经一阵阵困顿下去,她仍然强自支撑,数到第五十九只羊的时候,她终于快坚持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上半身,想看一看莫傅司有没有睡着。

    不想却和一双有些恼火的眼眸对到一起。

    “你到底想干吗?”莫傅司嗓音低哑。

    温禧脸颊通红,“我数着数着就瞌睡了,想看看你睡着没,如果睡着了,我就不数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莫傅司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垂头丧气的温禧,原来她竟然是替他在数羊!

    抑制住心底蜂拥而至的情绪,莫傅司缓缓追问道,“那如果我没睡着,你会继续数到我睡着的时候?”

    温禧骨子里还是个实诚姑娘,她摇摇头,“我会继续数,但也许再数着数着我就睡着了,那就没办法了。”

    莫傅司也说不清楚心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半晌他才叹息似地说道,“睡吧。不用数了,我已经吃了安眠药了。”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原来他吃的是安眠药。温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窗外高大的乔木迎风招摇,被暗红色的月光打在窗帘上,如同浮动的画面。光影闪烁里,温禧逐渐沉沉睡去。

    莫傅司却翻了个身,望着身侧渐渐熟睡的女子。

    “傻瓜,还是这么好骗。”莫傅司低低地笑起来,轻轻地伸出手将覆盖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夹到了小巧的耳后。

    作者有话要说:◎二人对话典故出自希腊神话,丽达与天鹅的故事,宙斯化身为天鹅,使得美女丽达受孕,后来丽达产下两个蛋,蛋中孵化出的是海伦和克莱提纳斯,海伦的私奔引起了特洛伊战争,而克莱提纳斯和奸夫一起谋杀了她的丈夫阿迦门农。悲剧地发现温度的分级快不够用了,“温和”这个级别只好多放几章了。另外,《温度》这文可能会出版,我会尽量多更新一些,但一旦出实体,肯定要停更一段时间,在这里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微温和 16~179c

    似雾非雾的毛毛雨里,俄国教堂的尖头圆顶像泡在糖醋汁水里的蒜头。温禧看一眼窗外的异国景色,又悄悄看一眼驾驶座位上的莫傅司。

    自从早上接到一通电话后,他全身上下就被低气压所环绕。此刻他一双漂亮得不像话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关节处却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悍马由宽阔繁华的市中心逐渐驶往郊外,引擎随着加速发出一阵阵轰鸣,像负伤的野兽在嘶吼。温禧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路途愈发坎坷起来,满是泥浆,温禧几乎都能听见车轮甩开泥水的闷声。也亏得悍马越野功能卓越,才有惊无险地驶完了这么一段糟糕的路程。

    莫傅司将车停在一片破烂的竹篱笆边上,篱笆上还攀爬着蓝紫色的牵牛花,在细雨里愈发显得颜色鲜妍可爱。

    “你待在车里,不要下来。”莫傅司神色冷凝。温禧只觉眼前有乌金色的光芒一闪,一把乌黑的手枪已经利落地被他攥在右手心里,插在了裤袋里。

    温禧瑟缩了一下,右手已经先头脑一步扯住了正要下车的莫傅司的袖管。莫傅司扭头平静地望她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当心。”温禧说得有些艰难。

    莫傅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温禧脸贴在车窗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风雨里,走向篱笆后那座灰色的小楼里。

    扑通。扑通。心脏跳得太快,温禧手指下意识地揪着胸口,目不转睛地望着一袭黑衣的男人走进了铁门里。

    铁门晃了两下,随后徐徐合拢,温禧似乎听见了铁门吱呀的钝响,像恶毒的狞笑。莫傅司的交待她早已经抛却在脑后,推开车门,温禧小跑着也奔进了篱笆后的院落。脚下的地又脏又滑,雨丝也渐渐密集起来,很快打湿了她身上乳白色的裙子,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冷冰冰的。雨水里还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像血的腥味儿。她觉得很害怕,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可怕的片断在头脑里闪现,温禧感觉连牙关都打起颤来。

    他的生活,并非像她原先一厢情愿所想象的那般——花柳繁华锦绣无边,而是充满了生死的博弈和血腥的权谋,即使目前她才只看见冰山一角,已经足够震撼她的心脏了。

    嘎吱一声,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莫傅司刚抬脚踏上水泥台阶,就看见温禧正站在院落里,眼巴巴地望着铁门方向。看见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立刻放射出夺目的神采。

    早年在生死间碾转求生的经历让莫傅司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安起来,他手指抠住扳机,稍稍加快步伐,走到温禧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低喝道,“不是让你在车上吗?快走。”

    温禧微微抬头,睫毛上的雨珠颤了颤,然而她的眼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看见了在那座小楼旁边的砖石瓦砾野草灌木里一只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莫傅司的背心。

    身体又一次抢先在头脑前头做出了决断,她想都没想,就直接猛地将莫傅司往旁边一推。

    枪声响起,一切似乎突然停顿,温禧如同一只折翅的白鸟,一蓬血花在她胸口绽放,妖娆而肆虐地伸展着猩红的花瓣。她整个人,仿佛花儿被抽离了养分,迅速地萎谢下去,就这样软软地倒在莫傅司的怀里。

    “温禧!”莫傅司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嗓音嘶哑,手里的伯莱塔朝着草丛里毫不留情地就是一串射击。

    有什么倒地的声音,莫傅司不敢在这里久留,打横抱住温禧就往悍马停泊的方位奔去。

    温禧模模糊糊里似乎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女人哆哆嗦嗦地伸头往铁门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了头。原来中枪这么疼,而且好难受,温禧呛咳一声,有血沫迸溅出来。

    莫傅司抱着她的两条胳膊开始颤抖起来,好容易腾出一只手来拉开车门,莫傅司抱着她钻进车厢内。

    温禧早已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是雨水,将鲜血晕染开来,如同一个血人。莫傅司的手抖得厉害,简直不敢触碰她。

    “温禧。温禧。温禧。”莫傅司低着头,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温禧依稀能听见莫傅司在焦急地呼唤她,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那张脸也开始晃动起来,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真好,死之前还能摸摸他的脸。

    “你,没事,真好。”努力地弯了弯唇角,温禧对莫傅司笑了一下,却又有血沫顺着嘴角流出来。

    睫毛抖了抖,两颗硕大的泪珠从她漂亮的眼尾滚下来,温禧像一只飞累了的蝴蝶,阖上了眼睛。

    莫傅司一张脸简直比温禧还要白,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直接命令道,“15分钟之内派直升机过来接我,把外科内科医生都一并带上,地址我会用定位仪发讯号给你,越快越好。”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

    莫傅司语气冰冷,“闭嘴,按我吩咐地做!”说完便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约摸十二分钟之后,伴随着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一架小型直升机出现在了这片人烟稀少的郊外天空,也幸好地广人稀,这才能迅速着陆。机舱门打开后,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迅速抬着担架下了舷梯。莫傅司早已踢开车门,怀里抱着温禧。

    一个长相白净斯文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国男人眉头微微蹙着,站在舷梯上对莫傅司说道,“莫先生,为了一个女人暴露我们的实力,我不得不说您出手未免太阔绰了。”

    莫傅司将温禧妥贴地放在担架上,冷冷地勾起唇角,“就凭这一点,你就不如秦亦峥,莫非这就是养子和嫡子的区别?别说出动一架直升机,就是把这儿夷为平地又怎样?”他言辞犀利,语气狂傲,眼镜男面色有些难看,但却不再吭声。

    “班,你把草丛里那具尸体给我拖回去,我要送份大礼给某人。车你也帮我开回去。”莫傅司吩咐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衣男子。

    “是,少爷。”黑衣男恭敬地鞠了一躬后,快步下了舷梯。

    直升机逐渐起飞。

    医生面色凝重,“击中这位小姐的子弹刚好位于肺叶与锁骨交接位置,不过幸好没伤及纵隔内以及肺内的大血管,只要能及时压迫止血,消除肺气肿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在她的锁骨s形中间处发生了粉碎性骨折,在取子弹的同时必须保护肺叶不被深层次破坏,还要在取子弹手术后进行修补肺叶手术并且取出骨头碎片,这一系列手术必须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完成,否则病人……”

    莫傅司一脸寒霜,不耐烦地吼道,“那你们还不快点救人,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直升机内身材魁梧的两位下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平日里从来没人能看出少爷他到底心情是好还是歹,至于此刻脑门上写着“我在暴怒”四个大字这样明显的情绪外露绝对是百年难遇的奇观啊。于是两个人识相地又缩了缩脖子,暗自替某个将死得很难看的家伙念了一声佛号。

    秦瑞铖冷眼瞧这莫傅司,亏得养父秦林恩还将他当作一等一的人物,原来不过和秦亦峥一样,是个为了女人就方寸大乱的情种罢了。

    直升机上毕竟达不到手术需要的消毒环境,几个医生只能给温禧做了最基础的创口处理。

    待到直升机在莫斯科圣彼得私立贵族医院巨大的草坪上降落的时候,一楼入口处老院长带着一干骨干医护人员早已排成一排,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要知道但凡入住这家医院的几乎都是非富即贵,真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才能让医院出动如此强大的阵容,等待着的医生们也各个都是纳罕得紧。除了院长,没有人知道这个医院其实是莫傅司投资的。

    担架被抬出来的时候,这边的医生都傻了眼,居然是一个东方女子,虽然毫无血色,但丝毫不影响她绝美的容颜。老院长早已迎上去,不过他奔向的目标是双眉紧锁的莫傅司。

    “莫先生。”老院长神情很是激动,双手紧紧攥着莫傅司的手。

    “季米特里院长。”莫傅司和老人拥抱了一下,“一定要救救她,拜托您。”

    老院长看了看温禧,点点头,快步跟着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莫傅司一直坐在长椅上,姿势变都没变过,仿佛是一具黑色花岗岩的雕塑。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她悄无声息地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呼吸似乎瞬间被剥夺,心那么痛,他甚至无法去探她的鼻息,因为他承受不住她死在他怀里这样残酷的结局。

    二十九年的生命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这么恐惧过,她一直都是那么温驯,像他的影子,存在感薄弱到稀无的一个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心脏里深深埋下了她的根须,还扎根得如此牢靠。

    莫先生——印象里她总是这样小声地唤他,剪水双瞳总是想看他又不敢看的样子。他比谁都清楚她并非像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怯懦胆小,她有心机,懂谋略,能忍会装,该出手的时候一点都不心慈手软,这样一个复杂的女孩子,却在生命关头,选择将他推开,自己去挨了那一枪,她不知道可能会死吗?

    想到这里,莫傅司烦躁地起了身,低声咒骂道,“笨蛋,跟了我这么久,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是亲妈,只是亲妈得不明显而已……另外,关于出版一事,我相信很多读者都会有些怨气——作者写文,我们读者蹲在坑里苦苦守候不提,还要花钱,凭什么出版就要停更,还非得实体书上市后一段时间才恢复更新,难道买书的是读者,我们看v文的就不是读者了?对此我完全理解和体谅读者的情绪,但我必须告诉大家,对于一个没有名气的作者,我是非常非常弱势和被动的,我在入v时根本不可能料到会出版,所以如果能够确保出版,我完全可以坚持不v,但事实是即使签了合同,我都不敢保证会看见实体书上市,所以请大家不要认为作者是为了图这几个小钱。因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看见自己的心血成形,也就是出实体更让我激动的事情了,所以即使版税不过是我三个月的工资,我也会愿意出实体。而出版社从商业运作上考虑,自然不希望网络上出现全文,这也无可厚非。那么如此一来,必然有一部分读者的利益受到打击,我再次向你们说一声抱歉,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就是尽可能和出版社协调,早点把全文贴出来,另外,在等待期间放一些番外上来。

    微温和(2)

    温禧没有死,但却始终处于昏迷的状态当中,偶尔还因为高烧而说着胡话。

    莫傅司坐在床沿,深深地望着那苍白的睡颜,移不开眼睛。

    “小哥哥。谢谢你。”漂亮的小女孩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活像两汪水银里各养着一枚黑珍珠,因为刚刚哭过,眼睛红彤彤的,像兔子。

    别扭的少年唬着脸瞪她一眼,“别跟着我。”

    女孩委屈地揉了揉眼睛,“我回家得走这条路啊。”

    那时的她脸颊上还有肉,白白嫩嫩的像刚出笼的包子,看上去特别让人想欺负。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父母不担心吗?”少年随意问了一句。

    小兔子却又低低地啜泣起来,连鼻头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更加让人想欺负了。

    少年的脸色更臭了,不懂安慰的他只能恶狠狠地睁眼说瞎话,“哭什么,本来就是个包子脸,哭起来更丑了。”

    “真的吗?”女孩傻乎乎地抬起脸,望着眉目如画的少年。

    “你口水流下来了。”少年一脸嫌恶的表情,但却掏出手帕胡乱地帮她擦眼泪,可惜动作非常外行。

    “疼。小哥哥,你把我脸都要擦破了。”女孩嘟着嘴。

    少年脸色一僵,抬手就要抽回手帕,女孩却扯着帕角,响亮地在上面擦了一下鼻涕。

    素来爱洁到几乎龟毛的少年望着雪白的手帕上黏糊糊的眼泪鼻涕,呆若木。半晌,他恼怒地用力一拽,女孩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里全是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少年眉头紧锁,犹豫了半天才认命似地蹲下来,想将女孩拽起来。不料女孩却赖皮似的死活不肯起来,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地呜咽着,“不要你管,你也欺负我。每个人都欺负我,呜呜呜……”

    她哭得那么伤心,连肩膀都在颤抖,再想起年幼的女孩今晚的遭遇,少年心一软,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女孩瞪大了眼睛,连抵抗也忘记了,不仅温顺地任他抱着,还非常自觉地伸手环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又是一僵。

    “小哥哥。”女孩软软的童还带着哭腔,像化开的奶糖,似乎还能嗅到好闻的甜味。

    “嗯。”少年淡淡地应声道,打算将女孩放下,不想女孩却攥着他衬衣上的银扣子不肯撒手。

    细细小小的手指抠着那枚锃亮的纽扣,翻来覆去地折腾,因为光线暗淡,她还凑近了去看纽扣上面的花纹,“咦,上面还有字。”

    女孩惊叹不已的样子真像一只毫无见识的乡下土包子。但见鬼的,他居然觉得可爱,少年郁闷地发现自己好像疯了。

    女孩看了半天只念出了一个,还念的是汉语拼音的读音“o”,少年却陡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他一把扯下那颗纽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女孩乖觉地伏在他肩膀上,不敢再动弹。

    少年只是呆立着,怔怔地盯着地上那颗亮晶晶的银扣子。

    怀里的女孩扭了扭身体,似乎想要下来。

    少年松开胳膊,将她放在地上。

    女孩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他,迈开小短腿跑到那枚扣子前面,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又一步一挪地走到少年身旁。半天才仰头一脸期盼地望着他,“你不要了,就给我,行不行?”

    “随便你。”少年别过脸,迈开长腿自顾自地往前走。

    “谢谢。”女孩活像捡到了宝,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奈何人小腿短,很快就被甩下一截,她也不吭声,只是抿着嘴奋力往前赶。

    少年终于还是放缓了步子,等到女孩气喘吁吁地跟上了他的步伐,才嫌弃地看了一眼女孩白皙的小短腿,伸手牵住女孩的手,一声不吭地向前走。

    两个人慢慢出了小巷,到了街边。月亮是淡黄色的,带着毛乎乎的晕边,像一滴泅染开的眼泪。小路两旁是零乱的栀子花、紫茉莉、红白二色的凤仙花,香气馥郁得让人头晕。高高的水泥杆子上是昏黄的电灯,蚊子蠓虫绕着灯泡飞来转去,像金绿色的云彩。夜早已深了,可依旧有稀稀拉拉的人在外头乘凉,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是他听不明白的评书。刚回国没多久的少年只觉得仿佛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闹哄哄满是人气的世界。

    陷入回忆的莫傅司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衬衣上第二颗纽扣。后来他十五岁的时候才无意中听到家里白俄的女仆提起男子衬衣正数第二颗纽扣的寓意,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只可以给心尖上的那个人。这种来源于少女情怀的牵强附会,他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此刻,他心脏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分明提醒着他,病床上躺着的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早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狩猎目标,不是一个乖巧懂事的情人,而是他在意和疼惜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转变?就像我们不知道河流何时会悄然改道,感情的变轨更加莫测。

    床上的温禧因为高烧,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她秀美的柳眉纠结在一起,额头鼻尖沁出薄汗,整个人仿佛在噩梦中挣扎不已。没有血色的唇微微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冒出几个破碎的词语,莫傅司听得云遮雾绕的,唯有和他密切相关的两个词听清楚了,一个是“莫先生”,还有一个是“小哥哥”。

    莫傅司说不清楚心底的感觉,只觉得一颗心像被细韧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缠缚。忽然温禧整个人也开始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在床上扭动起来,仿佛她被什么无形的绳子缠住了一般,两条莹洁的小腿又踢又蹬,挣扎得满头大汗。

    “温禧,是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莫傅司一面摁铃,一面俯身紧紧抱住她,不让她乱动。

    老院长很快赶了过来,看了看情况后,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说道,“是心理外伤后的精神压力障碍,只要不发展成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就不要紧。这个姑娘应该本来就性格内向,在那场枪击里又受到很严重的惊吓,所以才会处于情绪易激惹的精神状态,并频繁在梦境里再度体验创伤。”

    “那怎么治疗?她这样会弄伤自己的。”莫傅司神态里有不自觉的焦躁。

    “这个属于神经官能性病症,目前没有特效的药物治疗。关键要靠患者自身心理素质克服,这样,只要她再出现这种状况,你一定要抱住她,她信任和亲近的人的身体接触可以增加她的安全感,另外,你要想办法和她说话,把她从这种梦魇状态唤醒。”

    莫傅司点点头,目送季米特里院长出了病房。

    诺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莫傅司一直抱着温禧,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我在这里,就在你旁边,不要怕。”一面还紧紧握着她的左手。

    在莫傅司的怀抱里,温禧渐渐松弛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折腾。

    莫傅司细白的手指缓缓抚摸过温禧的额角、脸颊,还有下颔,那样娇脆的轮廓,美得近乎渺茫,仿佛眼睛一眨,就会消失一样。

    “我该拿你怎么办?”莫傅司叹息似地俯□,在温禧的额头上印了印。

    在梦魇里载沉载浮的温禧只觉这一生的不堪悉数幻化为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野兽,在身后疯狂地追逐着她。

    “小破鞋,漏脚尖!”伴随着恶意的讥讽,独来独往的少女仓惶地逃离,然而脚上早已破烂不堪的鞋子却突然整个后跟与帮部塌陷,露出带着破洞的尼龙袜,少女满脸通红,脱下鞋,拎在手里,发狂似地往家里跑,脚底鲜血淋漓。

    月经初潮的那一个冬夜,惊惶不已的少女等到的不是母亲的温柔安慰,而是母亲一个被打搅了好眠的清脆巴掌,以及一大盆沾染了血污等待清洗的床单被套。寒冬腊月里,她的手,她的心,乃至血液,通统结成了坚冰。

    不能生病,因为除了学杂费这又是一笔开支,不能近视,因为配眼镜动辄几百块人民币,不能留长发,因为会多用洗发水……

    从小到大,她没有水果口味的儿童牙膏,没有装在蘑菇状的盒子里的面霜,没有合脚的鞋子,有的只是一年穿到头的校服以及捉襟见肘的困窘。幸好还有功课,

    是的,她的功课好到简直令人发指,因为只有功课不会让她伤心和失望,投入几分气力,就有几分回报,不管你是市长千金还是屠户女儿,功课永远一视同仁,功课是让她自尊起死回生的神药。

    手指上感觉到了湿意,莫傅司蹙眉一看,温禧的眼角有蜿蜒的泪痕,大概是梦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吧,莫傅司心中又是一阵钝痛,她的少女时期大概也无甚美好的回忆吧。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那样的出身会招来什么样的非难。

    人生,横竖就是一场有终点的苦行,爱河浮更没,苦海出还沉。

    作者有话要说:莫先生少年时候真是萌shi人了啊……好想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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