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灯影儿,人在碾道里走,人影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吱吱呀呀碾脐的磨擦声,清晰地传过来。女人们一边推碾,一边小声说话:“听说闹土改呢,平分了土地,明年就有粮吃了。碾脐儿都生锈了,过的啥日子!”说话声伴随着疲疲沓沓的脚步声。
另一个女人说:“闹吧,闹红了天才好呢,光脚的还怕穿鞋的?昨儿天不明,董化斋赶出好几车粮食去呢,看看人家,荒年里卖粮,咱有啥?锅碗瓢盆,样样东西张着口,你得有东西喂它呀。”另一个女人说:“俺家的粮囤子见底了,离麦子黄梢早着呢,一天两顿饭还接不下来,真是没盼头!”
范立田找了个暗影儿站住了,他想听听推碾的几个娘们说啥。“三官从三番拉回好几车粮食呢,囤在龙王庙,谁有见个粮食影儿的?当初催命似的让咱捐粮,捐的粮食哪去了?说不定人家囤在三番吃独食呢。别听他们鸡叫狗咬,咱和人家不沾亲不带故,人家能想着你!”
又是一阵儿碾响。女人说:“有吃粮的!瘫子家里可没少吃,三官媳妇也往她家挑,霍老二也往她家背,这个强梁货!戴着乌纱帽弹棉花,她倒成了有功(弓)之臣了。支前羔子当了逃兵,半路上挨了一枪,反倒成了烈士。怪咱活的年岁短,没听说有活着的烈士。”
范立田觉得问题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当初他一句话,竟成了笑话。他想,这事儿得尽快纠正过来,群众有反映,说明有不妥当的地方。碾道里啯啯啰啰的说话声又传过来:“霍老二和瘫子家里相好呢,他咋不往你家背?瘫子几十年不中用了,霍老二是个孤人儿,烈火干柴也难说。”娘们嘿儿嘿儿地笑着说:“那天,明华她娘领着明美满街串,显摆她闺女的肚子呢。但凡是个女人,别的本事没有,大肚子谁不会?也是个不要脸的货!”
一会没有声息了,只有碾脐儿的吱吱声。女人们的话,一阵清晰一阵儿模糊,断断续续,“嫂子,年前捐粮食,你还记得吧,明华娘到处说,羔子是个废人,她闺女还是闺女身子呢。听说羔子的家什,让枪子儿嘣去了一截儿,你说说,人家不吭不哈地怀上了。”另一个女人吃吃笑了几声,说:“俗话说,老天不收无苗之地。羔子不撒种子,背不住有替她撒种子的,不撒种儿,哪来的庄稼!”范立田不想再听下去,放轻脚步走了。
这时候,月亮下去了,天地间只有一片浓浓的夜色。不觉走到了后街上,他想到瘫子家坐坐,问问羔子的身体咋样了,然后到二叔家睡觉,顺便找明杰谈谈心,不知高营长情况咋样了,时间长了,还挺念想他呢。到了羔子家门口,羔子家没一星点儿灯火,声息俱无。
正要往回走,却见隔壁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咴儿咴儿的驴叫声,好像许多人在说话,不知在忙啥。隔壁是董化斋的家,他想,在八里洼住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到董化斋家坐坐呢,要是有事儿,他过去搭把手,抬脚进了董化斋的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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