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咧咧嘴,说:“你没明白我的话。过了年我六十六了,六十六是一道坎儿,七十三又是一道坎儿,身后还一绺布丝也没有,老麻子无儿无女,还有个盘算呢。”
明美婆婆说:“你想得倒是长远。刚端住饭碗,你别想三想四,早着呢,没人给你定日子!”瘫子嘿嘿笑了两声,说:“早死早拉倒,我拖累了你多少年!”明美婆婆苦笑了一声,说:“我从三十岁那年,把你从炕上抱上来抱下去,一晃三十年。他爹,你这一辈子,给杨家留了半条根,人事儿没做一点,你蹬了腿,一领破席卷出去也不屈,随便哪里掘一个急坑,一把儿黄土就盖住了。”
瘫子吧嗒着嘴巴说:“眨眼就是一辈子,早晚是个死,死了死了,眼睛一闭,狗啃了也不知道。一个急坑儿,方方正正一个急坑儿就打发了。他娘,下一辈子,该我伺候你了,把欠你一辈子的债还上。”
明美婆婆撅着嘴巴说:“下一辈子我才不托生女人,托生条狗也不托生女人。”瘫子说:“就是。当人多难呢,托生成个畜生,不操心儿,主人家给把糠吃糠,给把麸皮吃麸皮,命不长久,可是活得容易呀。”
一阵儿又不说话了,两口子一辈子有多少话说!瘫子想起一件事来,说:“这两天分红利呢,我算计着咱得往外拿粮,不知拿多少?账簿子在人家手里攥着,随着人家算,咱家一个识字的也没有。”明美婆婆说:“明年让明美记下来,咱出多少工,一天一天记下来,心里就清亮了。”
瘫子说:“羔子识几个字就好了,送进学堂一天也没念下来,人就是个命,是条蛆长不了腿,是根蚰蜒长不了翅膀。女人家识字啥用处?转了锅台转碾台,走不出这个圈儿。”
明美婆婆说:“满院子人呢。大闺女小媳妇儿学疯了,你没见三官媳妇,狂气着呢,男人疯够了女人疯,上辈子不知是啥托生的,一家子没点儿稳重相。明杰劈叉妮子浪着呢,浪得没人要。”
大门外有说话声,瘫子说:“他娘,你出去看看,不是变工组里的人吧?”明美婆婆说:“管他是不是!村里还欠咱的呢,羔子是有贡献的人。”瘫子说:“别得罪组里的人,庄稼不收年年种,咱用人的时候多。”明美婆婆哼了一声,说:“谁不是欺软怕硬?人善人欺,马善人骑。”
说话声越来越近,过来一个人影儿。太阳从门脸上射进来,看不清是谁。来人肩上扛着斗,笑着说:“婶子,您在家呀?我还怕您老人家出去了呢。”明美婆婆打着眼罩看了看,笑着站起来说:“是明仁啊。你咋过来了?不是来给婶子送粮的吧?送多送少我信你,用不着扛着斗来。”
瘫子说:“他娘,快去给明仁泡壶茶。明仁,家里说话,咱爷们啥话也好说,这几年你没少操心。”明仁身后跟着学田几个人,学田嘴巴贱,说:“瘫子,拣豆子糊弄咱?分你几斗粮食,咱凭力气换的。”</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