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起迟了,杨树林还没动静儿,只有一个一个横斜在树杈上喜鹊窝,喜鹊叫喳喳的,让人好不心烦。
明华娘穿着大袄,头上缠得严严的,只露出一张老鸹嘴。怀里抱着个蓝花皮儿包袱,包袱里露出一包封着红纸的金锞子。玉兰是一件大红缎子袄,结结实实的小纂上,别着根银簪子,寒风一吹,小脸儿红里透白,煞是好看。玉兰紧紧偎着婆婆,一根手臂抱着婆婆的胳膊,脸上几分凄楚。
明华娘说:“明仁,淑云到底啥症候?过了年还没见好呢,兴许流年不利。你给她扯条红腰绳,该避讳的避讳避讳,别不拿当事儿。”明仁嗯呀了一声,轻轻甩了一下鞭梢子。玉兰掰着指头算了一阵,哎呀了一声,说:“嫂子四十多了?我还以为年纪不大呢。看嫂子的模样儿,哪像这么大年纪的!”明华娘说:“你嫂子细皮嫩肉不装年纪。董家的媳妇儿,个顶个的俊俏,你嫂子过门,一身红袄红裤,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女下凡呢。”
明仁的脸上有了喜色,想想才几天呀,水英已经找了婆家。明华娘问:“明仁,水英来信没有?天高地远的,水英和玉兰差着两岁,在家里也该出阁了。”明仁摇了摇头,说:“盼着年根底下有封信,盼来盼去还是一场空。水莲她娘的症候,根儿多半在水英身上,在人跟前大大咧咧,半宿儿泪水不断。”明华娘说:“怨谁呀,谁让你没有主心骨,啥事儿也依着孩子,还有个齐全?”
明仁不作声了,默默地捻了一根烟,吧嗒了两口。玉兰怕大哥难过,忙说:“水英是有志向的,兴许明年就回来呢。哥,你别担心,上朝鲜打仗的多了去了,水英福大命大,兴许过不多日子就回来了!”明仁不说话,轻轻摇着鞭梢子,任凭骡子在黄土路上慢悠悠地跑。
太阳上来了,身上多了一丝暖意,四五年他就是奔着这条儿官道,过了西集,碰上了战乱,那一次差点儿没命了,想想还像在眼前似的。他从紫镇返回来,到了西集骡子累的跑不动了,又累又乏,在老人家歇了歇脚,老人说啥也不让他走,他把宋长官给陈豆腐捎的几块银元留下,陈豆腐往他的怀里揣了两个煎饼,把他送出了城门洞子。
一晃快十年了,陈豆腐还在多好啊,和他说说话儿,向老人家说一声谢。当年一别,想回去看看老人家,日子一天天过,忙来忙去,不知忙啥,庄稼人身子是土地爷的,不下雨不下雪,哪有一天空闲?这些年来,明仁时不时地冒出一种想法,到西集走走,看看陈豆腐公母俩,当时一颗心吊在半空里,一句感激的话也没说!
往南走了二十几里地,像早了一个节气,河道子里的杨树吐出了嫩叶,向阳的洼地里杏花开出了一片嫣红,麦苗也开始返青了。明华娘觉得身上热了,脱了大袄,只留下斜襟的贴身棉袄,感叹说:“真是十里不同天!看看人家这边,香椿头子都炸开了,咱那边还没动静呢。”明仁加了一鞭子,骡子欢欢实实地跑了起来。
野地里一派人欢马叫,农忙开始了,看样子,这边的动静儿闹得不小,一个组一伙,一个组总有几十口子人吧,到处黑压压的人影儿。明华娘说:“明仁啊,我还以为光咱那边土改呢,这里也都入了组,你看看,多热闹啊。你说说这人,脑子就是不开窍,土改那阵儿,心里哪个憋屈!好像收了地,一家老小没活路了。这么些年过来了,粮食没少打,多种几亩少种几亩有啥呢。”明仁也受了感染,看见人家一堆堆的人马在地里干活,手心里早已痒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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