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笑着问:“这话儿咋说,你是鼓捣牲口的?”那人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白了白云一眼,烦躁地说:“还能咋的?入社的好处呗!牲口被社里圈起来了,当爹养着呢,过去人牙子买卖人口,也没这么难的。”
白云笑了笑,说:“老哥,你不也在社里吗,还是看长远吧。你是哪庄的?”说着递给那人一根烟,那人眼皮跳了跳,接过烟卷儿闻了闻,别到耳后去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坐不更名,站不改姓,我是八里洼的,牲口市上没人不认得我,我叫魏学田。”
学田说完后悔了,轻轻松松把自己卖了。他开始打量起白云来,一身灰兮兮的衣裳,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鼻梁上架着“二饼”,一张瘦长脸儿,除了正当当的安了个鼻子,脸上看不出啥气象来,不像是当官儿的,八成是赶路的教书先生,心里不觉添了几分敬畏。
学田迟疑地问道:“您是教书的?”白云说:“以前教过几年书。教孩子念书,和你调教牲口差不多。”学田一笑,呲着牙花子说:“可没有这么一比,您是先生,先生好,天地君亲师,先生比灶王爷还大着一辈儿呢。您咋转到牲口市来了?”
白云说:“找人打听道儿呢,我是外地人,口音重,问不出个道道来。”学田咧嘴一笑,说:“您问吧,上天堂下地狱,我有熟人。”白云说:“八里洼。”学田一愣,心里不免有几分发虚,说:“走亲戚,还是会朋友?”白云说:“算是会朋友吧。”两人出了牲口市,白云陪着学田到车马店起大车。
掌柜的从槽头上把骡子牵出来,看了白云一眼,笑着说:“学田老弟,又带上徒弟了?你这瘸腿儿神仙,旱年收蚂蚱,涝年收王八,倒是断不了香火。”白云帮着学田套车,学田吃地一笑说:“我还没出徒呢。人家才是正经先生,我给人家当徒弟还差不多。”
出了集市,学田赶着大车,白云骑着脚踏车,两人搭着伴儿说话,学田吆喝住骡子,说:“白同志,把车子放上来吧,这么热的天,别热出症候来。”白云把车子搬上大车,和学田对着背坐在车上说话。满地里白花花的太阳,头顶上像笼了一盆火,路两边的庄稼开始打蔫了,白云焦渴得难受,头顶上一点遮挡也没有。
学田是个嘴碎的人,嘴巴闲不住,一边慢腾腾地甩打着鞭梢子,一边拿草帽扇着风,问道:“先生老家是哪儿的?府上老人可还齐眉?”白云舔着嘴唇,说:“老家是河北地儿的,老人家年纪不大,还算壮实。”学田说:“有老人好啊,没老人不算家人家。听说河北地界闹腾得厉害,您说这世道,变戏法儿似的,一天三变,咱这老庄户主儿,还没回过脖子来呢,人家又变了。”
白云说:“老哥,你对合作社有啥看法,说出来听听。”学田冷笑着说:“咱啊没看法,合作社好啊,说话拉呱有对头儿,不像在家里,除了跟牲口咳嗽两声,啥动静也弄不出来。”分明一肚子牢骚,学田啊,肚子里有火,火是啥,火是刀子,一刀一串血珠儿。白云说:“老哥,你没说心里话。”
学田心里哼了一声,甭套我的话,我十三岁跟着牲口赶集,说啥也不能让人抓住嚼子了。白云说:“我老家也是一样,刚入社那阵儿,大伙儿也是不应心,哭得也有,寻死上吊的也有,好像入了社没活路了。几年过去了,再让谁退社,还不如刨他家的祖坟呢。”
学田撇着嘴巴说:“老百姓属顺毛驴的,一鞭子抡下去,没有敢扎煞毛的。咱是让人家绑进去的,捆了一年,骨头捆舒坦了,痒酥酥的,浑身自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