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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周游列国途中,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从者病,而讲诵弦歌之声不衰。是时,孔子问弟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答道:“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赞赏之。4颜回的话,又与孔子的泰山之志,具有精神上的一致。
这种无限向上伸展的精神,正是在古代登览诗中表现出来的抒情型态。它发源于“五岳之长”的泰山,又绝不仅仅止于泰山。
望岳及其他泰山诗
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项,一览众山小。〗
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孔子死后千多年,青年诗人杜甫来到泰山。写下了这首有名的望岳诗。诗中典型地表现出了杜甫未来的生命方向;表明了他首先是一个“士”,其次才是诗人,表明了他生命历程的,正是先贤的思想高度。其体地说,即是孔子的泰山之志。
“岱宗夫如何”这一句发端,已经不是写寺,因为它超出了诗歌的格式和用语,足以见出青年杜甫的生命健力。正如金圣叹评的“一字未落,却已使读者胸中眼中隐隐隆隆具有岳字望字”5“齐鲁青未了”,所展示的空间,无限延伸。一个“青”字,即此广大山川中绵绵延伸的生机,亦是青年诗人心胸中无限蓬勃的生机。中四句,更将天地宇宙摄入望中。金圣叹说“从来大境界非大胸襟未易领略,读此四句益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还要超越此一空间,将它转化为“小”。
朱熹的四书集注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一句:“所处益高,则其视下益小;所见既大,则其小者不足观也。”金圣叹从诗题上说“翻望字为凌字已奇,乃至翻岳字为众山字,益奇也。”由此可见,与其说杜甫写泰山,不如说诗人借泰山之雄与高,写其“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精神志向。清人浦起龙读杜心解说:“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正是拈出了此一层意义。朱熹说的“所处益高所见益大”,以及金圣叹说的“翻”,都是指这种不断向上、不断精进的生命欲求。
杜甫望岳一诗,犹如粒种子,包孕着诗人一生致君尧舜,生命不息、理想不灭的强大情神动源。杜甫晚年,在夔州曾深情追忆青春时的心胸:“昔我游山东,忆戏东岳阳。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诗人以其“矫首望八荒”的形象,以其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思想境界与人格高度,大大充实、传承、光大了孔子“泰山之志”的内涵其意义已远非山水诗所能范围了,亦远非铭诗于泰山之石所能体现的了。
有了杜甫这首望岳,所有写泰山的诗似乎都黯然失色。可有可无。此一现象,颇类似“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语的黄鹤楼诗。元人元好问虽然也写过一首歌行体的游泰山,但篇末也无奈发出感叹“眼前有句道不得,但觉胸次高崔巍。”能真切感受泰山对人的胸襟的提升、提举,便是真诗人。
尽管如此,明代诗人杨继盛的登泰山诗仍值得品味。诗云:
志欲小天下,特来登泰山。
仰观绝顶上,犹有白云还。〗
我们不仅由此小诗中,感受到了泰山的文化意蕴如何吸引着一代一代的诗人,感受到了中国哲人的襟怀滋养着中国诗人的情怀,我们还同时发现,诗歌也以其特有的方式,注释、阐发着哲学精神:“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一层;“仰观绝顶上,犹有白云还”又是一层宇宙空间的无限,正是人类精神生命无限向上的证明。最深刻的诗情,实在已经打通了最微至的生命哲学。
文化精神灌育着诗思血液,诗美体验又融凝为文化精神。我们从这种意义读登览诗,虽然不必是登泰山诗,虽然不必明言儒学影响,但无往而不是“泰山之志”的精神形态,无往而不体现文化精神。
精神的张势之一
从空间的角度读登览诗,“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就包含着由较小的精神空间,伸张为较大的精神空间这样一种抒情原型。这里说的空间,指的是空间的表象,生命的意象。从空间表象即生命符号的角度,我们来读千古传诵的登鹳雀楼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日,更上一层楼。〗
鹳雀楼在山西蒲州,座立在黄河边的高坡上。它的前面是气势磅礴的中条山脉;眼底下是激流滚滚的黄河。诗人的意念,首先随着巍巍的中条山脉绵亘起伏,向东向西伸展而去,飞向遥远的天边,在那里与正在徐徐降落的太阳会合。然后,诗人的意念又随着滔滔滚滚、一泻千里的黄河,由西向东,伸展到遥远的水天相接的远方。白日由东向西运行不息。黄河由西向东奔流无止,这不仅是宇宙自然的空间,同时也是诗人精神意念上的空间,是诗人深情感悟到的民族精神生存空间的咏唱
此时此刻,诗人王之涣被眼前的景象,胸中的激情深深感动了。联想到他所生当一个令人振奋的盛唐时代,他心里一定涌满了蓬蓬勃勃的激情,躁动不安的激情。他不满足,虽然不一定知道为什么不满足;他似乎觉得眼前的空间依然不足以容纳他心中汹涌的热情,尽管他的视线已达到天边地尽头,诗人还要“更上一层楼”,去登上那楼外之楼,去见天外之天。诗人的精神空间,此时已经更加伸展,伸展到天地之外的无限宇宙大化空间,诗人所表现的生命境界,是无限开阔而无止域、无限向上而无止息的境界。
从精神形式上说,“更上一层楼”,与“会当凌绝顶”具有同样一种空间意味。都是先展示一个大空间,然后又将其转化而为“小”这种抒情模式。成为登览诗中光景常新的美学形式。
宋代有个名叫萧德藻的诗人,被贬谪到古夜郎,在那里漂泊了三年。羁客的怨思,浪子的酸辛,他的生命前程苍茫一片。这年秋天,诗人来到洞庭湖。八百里湖光山色,无限高爽辽阔的秋天秋水,给予诗人一种极美的精神愉悦,那些怨思苦情,渐渐退却。诗人泛舟湖上,随着白鹭的翩翩起飞,捕捉诗的灵感;远眺水尽头隐隐的青山感受到仓胸无限的开阔口这时,诗人忽然感觉到勃勃的意兴难以平复,他索兴弃舟登岸,要登上那千古名楼,要高瞻远瞩,获取个更广大的精神空间。他的登岳阳楼诗下半部写道:
得句鹭飞处,看山天尽头。
犹嫌未奇绝,更上岳阳楼。〗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真切,很难说诗人摹仿了王之涣。只能说登览的传统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或有着冥冥相应的精神隐秘联系,将诗人们一一沟通了。
又如欧阳修写的一首登山的诗中峰:
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屈盘。
一径林杪出,千岩云下看。
烟岚半明灭,落照在峰端。〗
细加玩味,全诗中贯穿着一股不断向上攀越的力量,全诗亦有由小到大的空间意味。“一径林杪出,千岩云下看”,何等高迈回头看走过的山路,当初的艰辛与逼仄,可以由此刻的轻快与开阔作了补偿。然而再抬头望去,那落照峰端的风景,该更奇绝;从峰端看此地,当有更美的享受。空间的意味,不仅富于情思,又更有一份高昂的人生意志。我们说登览诗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精神,尤其是儒家思想的刚健精神,正是在这种地方。
再如明代民族英雄于谦,一生赤胆忠心,“铁石犹存死后心”,为国鞠躬尽瘁。他任山西巡抚时,作有一首上太行诗:
西风落日草斑斑,云薄秋容鸟独还。
两鬓霜华千里客,马蹄又上大行山。〗
西风劲草,落日暮云,高天归鸟,何等苍茫、壮阔的境界。我们不仅看到了巍巍太行的寥廓景象,我们不仅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壮阔所透露出的诗人胸襟,我们更由最末句,看到了诗人立马太行,雄视千里的英雄形象。感受到他壮心不已、生命不衰的烈士情怀。
登览诗除了以激清、生命意志的形态表达中国哲学精神之外,还有一种形态,即智慧的形态。在此一种形态里,激情的奔涌,意志的张力,都沉潜下来,诗人用慧眼拈出自然山水的一角,作理智的观照、知性的反省。如清人刘源禄登崂山胜景之一的华楼诗:
山下烟霞山上楼,丹梯摄足小勾留。
置身已在烟霞上,还有烟霞最上头。〗
此一帧小诗,正是以清新明快的语言,将中国哲学的深刻意蕴,化而为形象生动的人生智慧格言。
唐人司空图诗品说:“行神如空,行气为虹,喻彼行健,是谓存雄。”劲健“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雄浑一个“健”字,追到户中国诗歌艺术中空间美学体验的文化之根。百尺阑干横海立,一生襟抱与山开,中国诗人的登览、凭阑、高瞻、远眺,千古诗人襟抱,岂止是艺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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