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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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2/2)
载,表明了周宣王时代的建筑,已经犹如野鸡伸翅欲飞。汉代文学中的鲁灵光殿赋,所描写的宫殿内部装饰,更是极富于各种飞腾、舞动、追逐、嬉戏的动物形象。与古希腊建筑如巴塞侬parthenon的万神殿极其庄严空寂的秩序意味相比较,尤能见出中国艺术的飞动性格。

    中国古代的音乐艺术,讲求“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1无一不呈现天地运动的生机节奏,即所谓“乐者,天地之和也”。

    中国古代的绘画艺术,讲求“称性之作,直参造化。其间卷舒取舍,如太虚片云、寒塘雁迹而已。”,2尤以宋元山水画为典型:以各式抽象的点、线、渲、皴、擦,以摄取万物的精气和神韵。点画离披,时见缺落,逸笔撇脱,若断若续。而一点一拂,无不富飘洒流动的生命韵律之美。

    中国山水诗,“俯视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苏武,十个字写出了宇宙的运行不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王维,十个字写出了山川的浑灏流转;而“秋风渡江来,吹落山上月”李白,也是十个字,写出了大化流行,风云变幻,更突出地写出了人的生命形式情感节律。中国山水诗的重飞动、重飘逸、重流转,为何竟与中国艺术中其他种种,在精神上潜潜相通犹如万川之月,只是一月,我们不能不从文化源头、哲学智慧的层面,考察其来龙去脉。

    陶纹的无限延展

    中国艺术精神中流转飞动之美,追根溯源,即在陶器的纹饰。我们今天看到的陶纹,基本上是由一些缠绕的曲线呈示的。我们把这些线命名为钩叶、弧线、回纹、云纹、绳纹、平行条纹、s纹、双同心圆纹等,以及甚复杂的不知名的线状。有人推论是太阳崇拜,有人猜测是水波、云状的摹拟、或鱼网、编织的残痕等。

    按照卡西尔enstcarsire的理论、人类最早的文化符号,无不与神话思维,即人类对宇宙与生命一体的直觉相关联。因而,陶纹是中国古代先民直观万物生命运动的智慧符号。我们看陶纹中那些无限延展运动的曲线、连绵、缠绕、勾曲、起伏,似乎把天上的云画进了地上的河,又似乎将原野的风写入了山坡上的树,万物的生长与安息、嬉戏与低语、伸展与蜷曲,无一不化而为生命之流的飘连与流绕。绵绵水云,生生不息。这便是中国先民在陶器的泥、水、火的溶凝中,所潜藏的一份深切动人的生命意识。与古希腊的艺术渊源基础不同,中国艺术的根源之处,缺少单个的人体与物体,缺少静止的立体形象。它的型态是线的飘动,是天地的大气流衍与自然的活泼生命。

    陶纹中所潜藏的先民生命意识,后来便由最早的哲人阐发总结为一种“气”的哲学。管子说“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则以其气”3是谓“气”为生命的本源;而庄子所谓“通天下一气耳”,4则谓万物皆不在“气”之外,万物乃一生命的大和谐。易乾卦所谓“生生之谓易”,“云行雨施,品物流行”易系辞传所谓“天地絪缊,万化化醇;男女构精,万化化生”,便将整个宇宙直视为一全幅生命元气的流行。

    西方哲学中,讲到宇宙本根的原子论,断言一切气皆由微小固体而成,而中国哲学的气论,则相信一切固体皆是气之流行与凝结。古希腊人将物界自然看作物理的,以始基aiche、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等物理现象为认识论基础,而中国古人则以“生生”、以“天地絪缊”之中,万物交接、交配、交流、交感、化合的生物现象为认识论基础。因而,中国古代的宇宙生成论,乃是一存有连续论。存有连续的生命流转,遵循着某种韵律与节奏,这就是易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宇宙既是有此一阴一阳的生命节奏,于是便呈现着一虚一实、一明一暗、一远一近、一往一复、一动一静、一俯一仰种种生动姿态。存有连续的气化与阴阳和谐的韵律,便是中国山水诗美学思想的根源。

    气韵生动

    气的哲学结晶于美学思想的层面,便是“气韵”一语。

    最早由晋人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标明为“六法”之一:“气韵,生动是也”。以“生动”来释气韵,即表明气韵之美,乃生命运动之美,生气流行之美。“气”字与“韵”字组成一词,即表明生命之间和谐的关系,由艺术来表现。一方面,原始陶纹中勾连缠绕的生命冲动与欲求,由“韵”给予和谐化、清朗化;另一方面,将人的心灵的韵律,与“生动”接合,便将诗人画家的精神,带进自然生命之中,迫使诗人画家必须将自己的精神,与无限的自然生命、精神相融合,相鼓荡,于是“造物在我,生理为尚”、“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5“灵明洒脱,不挂一丝”,与天地灵气相往来,创造流动飘逸的美感境界。

    阴阳哲学落到美学的层面,便是虚实、远近、动静等审美的范畴。王船山诗绎说:“右丞妙手能使远者近、抟虚成实,则心自旁灵,形当自位”。抟虚成实正是融大化生机于一山一水;“心自旁灵,形当自位”,即是说人的视知觉由固定状态单一角度中解放出来,不再是某个人所专有的占有物心灵占有物。于是自然山水便自在自发地呈现其本身的美。王维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虽然是诗人的审美创造、审美发现,但却不是由诗人眼中固定角度看到的山水,而是诗人化身于自然韵律之中与之徘徊而发现的山水美,所以是自然而然、流荡着无限生机气韵的山水。

    中国山水诗飘逸流动的永恒魅力,说到底,乃是一种宇宙生命情调的显现。是光景常新的天地生命的自我敞亮,是山川草木日月风云通过诗人的笔而获得美的律动。

    「飞动之美」

    天鸡弄和风

    中国写山水写得最为飞动的一个伟大诗人是李白。在谈论李白之前,不能不提到谢康乐灵运。谢氏不仅开始了正式的山水诗创作,而且他的山水诗包含了飞动之美的若干基因这一点,历来被人们忽略了。可以说没有谢灵运的山水诗,便没有李自诗的飞动之美。

    前人说谢灵运的山水诗特点是“繁富”、微细、清丽等。谈到他的“飞动”,似乎只有王夫之:“谢灵运一意回旋往复,以尽思理。”,6只要认真读过谢诗,不难发现王夫之的评价拈出了谢诗一大特色。当时,自然山水中的花木川流,开始受到诗人前所未有的精细观察、精微品味、细致留连,谢灵运对山水的佳赏,已经不是如鱼之泳水,鸟之翔空,而是充分的沉潜的玩赏,对每一线幽谷的隐光,每一片山坡的阴影,每一阵草尖上的微风,每一声清晨林子里的猿啼,都有深情的关注。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谢灵运以及同时人的山水,多是旅途中的山水,是游览中的山水,行旅的动态流转,不期然而然地带给山水以动态流转。我们也不要忘记,魏晋人对宇宙人生俯仰观照的情怀,依然存留在谢康乐及同时代人的情感记忆里。因而,我们可以读到谢客儿这样的诗句:

    俯濯石下潭,仰看条上猿。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

    俛视乔木杪,仰聆大壑灇音从。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

    可以看出,魏晋人的高蹈情怀,依然保留着,只是转入了某一特定的山水景象,增添了某种写实的风景。浑灏的自然山川,变为飞动的猿,跳腾的壑灇,起伏的林杪。这说明,俯观仰察的宇宙观照法已内化为山水诗的抒情趣味。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谢诗中不用俯仰字样,同样写出一份俯仰自得的情怀。如:

    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初去郡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入彭蠡湖口〗

    诗人不是胶着于一个固定的角度,也没有着眼于某一个孤立的对象,而是游目骋怀,仰观俯察。他抬头听天鸡,看秋月;低头赏海鸥、抚沙岸,宇宙万物无不活泼泼呈现。再进一步,前后左右,东西南北,无一不是游目骋怀的对象,如:

    极目睐左阔,回顾眺右狭。登上戍山豉山

    卜室倚北阜,启扉面南江。田南树园激流植椬

    西顾太行山,北眺邯郸道。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平原侯植〗

    从语言形式说,东西南北的四望模式,渊源于汉代大赋;然而从心理形式说,从高处把握全景,从大处透视整体,依然是中国先哲的宇宙观照法。在这种观照中,诗人流动着飘瞥上下四方,一目千里,观照的同时,便是体会大自然生命节奏的过程。从_根源上说,依然与中国哲学以“气”为中心的宇宙生成论,潜潜相通。

    流动着飘瞥上下四方,再进一层,于是自然要变静态的、孤立的山水,为动态的、流走的山水。谢诗中表现山水的动态,有一重要特点,即诗人不为一景一物所拘,他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直接追随山水的走势。严格地说,这并不是简单的技巧、写法,而是一种情感态度。诗人要从山川动态万物兴歇之中感悟生命衍化的贯通韵律,因而必然要有一种情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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