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应。如写泉水的回旋跳跃。花叶的轻飏舒卷,有“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初去郡;如写山谷之深邃,藤曼之绵远,有“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入彭蠡湖口;如写大海的博大动态,则有“扬帆采石花,挂席拾海月”游赤石近帆海,等等。
谢诗所开示的这种情感态度,人与山水动态的呼应,对诗仙李白影响甚大。
高扬自由意念
有一次,李白的一个朋友送了他一件衣服,衣服上面绣着五朵云彩,飞动多姿。于是诗仙产生了种种美丽的联想,便写下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其中有几句说:
顿惊谢康乐,诗兴生我衣。
襟前林壑敛暝色,袖上云霞收夕霏。〗
诗人说:我一下子惊奇了,我感觉到了谢客儿的诗情涌动于这绣衣的图案中你瞧:那不是一座蓊郁的深谷里,正渐渐敛去夕阳的余晖么那不是一片流转的云霞,正悄悄沉静于傍晚的安谧么或许,在李白心目中,谢灵运游山游得太痴太久,于是那山林里的彩云霞光,早已亲热地、恒久地化为衣眼的图案了。如春日游罗敷潭诗:
行歌入谷口,路尽无人跻。
攀崖度绝壑,弄水寻回溪。
云从石上起,客到花间迷。
淹留未尽兴,日落群峰西。〗
诗人在春天里一路唱着歌进入谷口,到了人为的路的尽头,便是自然山水自在自存的世界。所以这个“尽”字值得玩味。诗人兴致是那样高,精力是那样旺健,他要攀崖弄水与山川的姿影相嬉游。一个“度”字,轻快极了,如鸟儿在山水怀抱之中滑翔,自在不费力。一个“寻”字,也写出了诗人顺随河水的走势,兴味无穷的一份自得之乐。攀越到很高的山岩,看云一下子从石头上惊飞而起,有一种飞扬的意趣。而涉入很深的花谷,看一片花光缠绕迷失不得出路,又有一份飘缈之美。这样的游山,能予人生命自由感以最大的快足。再看东鲁门泛舟二首之一:
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水萦回。
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
第一句便呈示李白山水诗极突出的一个特点,这种体验极富动态感,似乎把谢诗中一句写天,一句写地的两幅图,合而为一幅。例如“人乘海上月,帆落湖中天”寻阳送弟昌峒鄱岠司马作。“开帆入天镜,直向彭湖东”下寻阳城,泛彭蠡,寄黄判官,皆把天写入湖,以水涵映天。第二句则是山石水波姿态最自然的呈露。诗人轻舟泛月,意在随顺自然水姿的萦回,追逐采撷月光的动荡之美。最末一句用晋人王徽之字子猷雪夜访戴逵而不入门的典故。即“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合盘托出诗人在山水中得到的自由体验。明人胡应麟字元瑞的诗薮,曾比较李、杜的两句诗: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李白渡荆门送别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旅夜书怀〗
不仅写的是相同的风景,而且句式、语词也大致相同,表现的心灵感受,也同属一种飞动气势之美,但是,李诗飞动中有流转、有无限的奔放与自由感,而杜诗则飞动中有沉雄、有浑灏、有无限的苍凉博大感。是什么原因呢
胡元瑞认为:“李是行舟暂视,杜是停舟细视。”这位诗评家的确心细如发,拈出了貌似相同的诗句中不同的意味。“暂视”,便是“流动着飘瞥”,诗人的视线呈动态感;“细视”,便是沉潜地观察,诗人的视角呈固定状。行舟与停舟,不仅是一个客观的行为境况不同,更重要的是跟诗人性格情趣中特有的观物方式有关。诗仙绝不耐烦“停舟细视”式的观照,他要追逐,要飞舟泛流,要高扬他旺盛的生命激情。因而山水奔驰流走的形式,正是他生命的张力样式。如李白的最有名的一首山水诗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或许是中国文学中写山水写得最具流动感的一篇作品。在重新获得生命自由的感受中,自然山水云、岸、猿、山,已经转换成一个流动不居的空间。清代文论家刘熙载在艺概诗概里,曾用一个“飞”字来概括太白诗,非常恰当。比如说,月亮本是静止的,诗仙看来却可以“月下飞天镜”;水云虽本是流动的,但在诗人笔下可以飞舞:“帘飞宛溪水”,“微雨飞南轩”,“飞空结楼台”等等。瀑布本来就已经飞腾了,在诗人看来,却疑心不仅仅是水飞,而更是“银河落九天”。因而深究起来,李白笔下飞动的山水,实在是精神的形态,诗人将现实之旅变而为精神之旅,将物质的空间化为心理的样式。
因而,如果说,谢诗中人的情态对山川形态的呼应,还是真实的、经验的如“攀”、“搴”、“涉”等词所示,而李诗中人与自然情态上的呼应,多半是非经验的、想像的、意念的,这是李白“飞”的更具特征的一面。如“梦绕边城月,心飞故园楼”太原早秋,如“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梦游天姥吟留别。即使不用“飞”字,也离不开“飞”的思维方式,如“天边看绿水,海上见青山”广陵赠别,“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腾身转觉三天近,举足回看万岭低”别山僧,当然,这或许并没有真实的“腾身”经验的“举足”,或许不过是诗人的意念活动;自然不再是人的经验之眼看到的自然,而是“气化”的自然,“道眼”中的自然。前人评李白写山水自然而“无咏物句,自是天仙语”,正是此意。
最后试举他的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诗以说明其文化意蕴: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
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
湘水上,女罗衣,白云堪卧君早归。〗
此一曲短歌,借云的流动,写出了山水的飞动飘逸;写出山水云的飞动,同时也写出了山水云与人的深情;山水云与人的深情,实在是太白诗飞动之美的源头。陶渊明摆脱污浊官场,曾高咏“云无心以出岫”的精神归去来兮辞;鲍照不满黑暗现实,曾钟情于“采苹及华月,追节逐芳云”的生活三月游;司马相如奏大人赋,也使得汉家天子“飘飘有凌云之志,似游天地之间意”史记司马相如传,中国诗人所谓“达人贵自我,高情属天云”,所谓“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之类的深情咏唱,代代不衰。乘云而游、御风而行,云的气韵与飞动之美,不仅是一种诗学,也是种哲学,一种文化性格。在文化性格的意义上,老子的“飂兮若无止”,中庸的“鱼跃鸢飞”与大易的往还取与,可以融融互摄,一同凝就中国诗学流动飘逸的境界。
注释
1乐记乐象。
2沈灏画尘,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汇编,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北京。
3管子枢言。
4庄子知北游。
5邹一桂小山画谱,同注2书。
6姜斋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北京。
第七章荒天古木荒寒幽寂之境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倘若将传世的宋元山水卷轴放在一起作一番设身处地,亲临实境的“游历”,就会发现,这一山水世界的本质是荒寒,是幽寂。无论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李唐的万壑松风图、夏圭的溪山清远图,还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等等,无论是远景中的平沙无垠,河水萦带,霜天寥落,山高月小,还是近景之中的苍藤古木,铁干缪枝,霜皮突兀,千瘿万瘰,总之是荒寒的格调。唐人司空图诗品有疏野一品,专品荒寒天放中的诗趣;清人黄钺仿成廿四画品,明标荒寒一品,语云:
粗服乱头,有名士气。
野水纵横,乱山荒蔚。
蒹葭苍苍,白露晞未。
洗其铅华,卓尔名贵。
佳茗留甘,谏果回味。〗
正是道出了诗画同具的此一种“名贵”之品。近人潘天寿云:“荒山乱石间,几枝野草,数朵闲花,便是画家心中的无上粉本”。1其实也是诗人心目中的无上粉本。
荒寒幽寂之境,归根究底,实为中国文人名士生活艺术中的一种品位,实乃中国文化中所伸展而出的一种生命之诗情。
「寒江独钓」
山鬼的意味
最早发现荒寒之境的魅力,仍可以追溯到楚辞。而楚辞中的神秘、蛮荒、谲怪、幽渺的艺术情调,又源自楚文化的精神。楚人的文化地理环境特征,既介于夷夏之间,又与荆蛮共存,所谓“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2楚文化的基本特质之一,即对南蛮地域文化的包容与接纳。
屈原在离骚中上天国,入幽都,驾龙驭凤,游春宫,追美女,逐日月,极尽怪诞巫祝之事,积淀了南蛮巫卜鬼神的深刻文化内涵。但真正将南方楚地山川风物地域特质开发为诗歌的境界,则要推屈骚的九歌山鬼与九章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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