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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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2/2)
两篇。涉江中的风景,带有南国水泽的荒渺远寂意味。那些“鄂渚”、“溆浦”,弥漫着秋冬之际的萧瑟。涉过江湖,诗人就走进了荒寒的山谷了。山鬼中呈现的是那样一座幽暗的竹林,没有阳光,没有人迹,只有怪石、野葛、叶落、猿啼,只有飒飒风雨,隆隆雷鸣,这典型的一种野谷情调,森冷至极。然而值得深味的是,诗人笔下的那个山鬼神女,生活其间却绝无半点畏瑟与恐惧之感;相反,她“既含睇兮又宜笑”、“饮石泉兮荫松柏”何等的白在

    正是由于这境界的奇异、神秘,更增添了人的奇异、神秘;或许,这境界中所含蕴的一种奇异与神秘,原先即是人的生命欲求中所向往、所希企的一种素质。因而,可以说,屈原对大自然中荒寒幽寂之境的开发,实在是对人的生命欲求的新开发,对人的高洁脱俗、遗世,兀傲坚贞的生命情调的新开发。我们读懂了山鬼中这样一种美质,便更深切地懂得了涉江中的这一句:“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屈原的例子表明:能欣赏荒寒幽寂的人,先须具有种特殊素质:这个诗人必定有顽强的生命活力,必定有一种兀傲不驯的人格力量。唯其如此,当他处身于怪石、老树、野溪、幽谷之中时,那些自然生命中兀傲不驯的形式便自然而然成为他人格生命的表现型态;那些自然型态中充满刺激。充满紧张意味的因素,亦自然而然转换成他的生命中自强不息的张力因素。清人论画。有谓“荒寒幽杳之中,大有生趣在。”戴熙有谓“天寒木落,石齿出轮,聊志我辈浩荡坚洁。”恽南田正是此意。

    黑旗白幡

    清人姚文燮说:“唐才人皆诗,而白与贺独骚。白,近乎骚者也;贺则幽深诡谲,较骚为尤甚。”3李贺算是最能传承屈子的“山鬼”情调的诗人。如他的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

    风吹雨。〗

    诗中所营造的意境,与山鬼中“风飒飒兮木萧萧”的景象一样,同具一种荒寒、索莫、孤寂与凄冷。而那个兰露啼眼,风裳水佩的“鬼女”,与山鬼中“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的女主人公一样,同具一种幽冥索莫中的美丽与坚贞。

    李贺喜欢黑夜的美丽,美得惊心动魄,如感讽五首之三:

    月午树立影,一山惟白晓。

    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中国诗歌史上,很少有像这首诗的境界,把月夜写得如此鬼气森然。值得注意的是:那一片惨白的世界中,一帧树影,一座坟莹,一盏萤火,都是黑色暗色的,这与其说是经验世界中的月境,不如说是心灵体验中的幻景。黑色与白色的交响,仿佛从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提纯出一种生命的抽象的节奏。大白若黑,大黑若白,其中有最强烈最痛苦的生命否定之否定的运动形式。

    又如长平箭头歌中的“黑云”:

    我寻平原乘两马,驿东石田蒿坞下。

    风长日短星萧萧,黑旗云湿悬空夜〗

    “黑旗”意谓黑云悬挂于空中,有如幡旗。在星光微茫的背景中,黑幡一样的云,不仅写出了古战场的凄寒,而且写出了一种“天荒地老”的况味。另一首名溪晚凉诗,也写到同一种云:

    白狐向月号山风,秋寒扫云留碧空。

    玉烟青湿白如幢,银湾晓转流天东。

    溪汀眠鹭梦征鸿,轻涟不语细游溶。

    层岫回岑复叠龙,苦篁对客吟歌筒。〗

    这首诗中的景象,也以黑白色对比为基调。白色是主要的,明显的;黑色是隐性的,无所不在的,或竟可以说是以白写黑。无论是惨月冷光中游走厉号的白狐,或直挂长空犹如招魂幡的白烟;无论静悄悄流淌于荒漠天宇中的银河,或凝然止息犹若梦思之中的汀鹭,总的背景都是黑夜。黑夜使得黑色消退了,也内在化了,无所不在了。于是乎,无所不在的黑夜荒寒得像世界本身也变成了一个梦。梦中唯一的声音,便是风吹竹动。如笙箫之吟。此一起伏绵延的歌筒之声,便是唯一足以表明诗人生命存在的声音。青白色,乃是死寂的象征;有此一种如歌的乐音便从无边的死沉的青白世界里,升起了一种痴顽、倔犟的声音。杜牧认为“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并且委婉地说,如果李贺诗“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4但李贺写荒寒,没有哀哭与畏瑟,就这些方面而言,李贺诗仍与屈赋精神相通。

    凛然的生命力

    宋人严羽有句很独断的评论:“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5但如果说柳宗元最好的诗文,都是由荒寒之境造就出来,富于骚情楚意,恐不算太离谱。旧唐书柳宗元传说柳氏遭到贬逐之后,“涉履蛮瘴,崎岖堙厄音因爱”,满腔郁闷哀伤之情,发而为骚体诗文数十篇,览之者为之凄侧。明代评论家王世贞也说他晚年得到一块荒寒幽僻之地,诗风得到深造。6柳宗元自称永州生活乃“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表明对楚骚精神的自觉追求。

    但是,我们一旦深入诗人的心灵史,便会发现,这个过程的开端并不诗意化,而是充满生命的痛苦。永州蛮荒僻远的风物,曾使诗人压抑苦闷。他白天无目的地漫步在荒野山谷,为了排遣苦闷;但非但不可解闷,反而产生恐惧。因为要当心深草中的蝮蛇,树林子中的大毒蜂,所以“仰空视地,寸步劳倦”;靠近水边,又害怕一种沙虫,专门射人形影,让人不知不觉害一些疮痛。偶然寻到一处幽树好石,想快乐也快乐不起来。因为老是想到自己是一个囚徒,犹如在牢房之中;即使遇到好天气,或能一振恹懒之态,但终于还是在“牢房”里,心情又哪能久为之舒畅这种无时不在的“牢房感”的心态,使诗人不能体验荒寒之境本有的价值,那些霜皮老树,突兀怪石,便无不成为诗人牢骚之气的对应物。

    柳宗元真正俺得永州山水之美,是从将自己于“牢房”心态中解脱出来开始的。一旦诗人真正深入到荒山僻野的深处,真正在其间“傥荡其心,倡洋其形”,便真正解脱了世俗得失的计较。于是诗人不仅仅把山水作为自己被贬谪的苦闷的象征,他开始体味出荒寒之中被废置了的美丽,以及荒寒之境中特立不倚的兀傲之气,被废置的美丽中所显现的生命自强自足之美。

    最典型的表现是那被后人誉为“以文为诗”的永州八记。八记俨然是八首山水小诗。如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诗人为何用这一系列顿挫有力、节奏紧促的短句,写游山玩水的快乐正是表现出诗人自觉以艰苦的寻访,体味艰难之中显现的生命意志。在另一处小潭丘石旁,诗人“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正表现出诗人自觉与荒寒为友,体味荒寒幽寂之中未遭世俗污染的原始浑朴之美。此种山水境界,便不同于王维的“人闲桂花落”,不同于陶潜之“悠然见南山”,不同于山水诗中人与自然悠然契合、相看不厌的审美型态,而是属于屈骚、属于楚声,属于兀傲坚贞的人品与冷隽峭幽的自然山水的照面。后人用“天然幽旷”、“笔墨孤戛”、“简峭”、“孤迥”等评语说永州八记的佳处,便是拈出了一种荒寒精神的品格;而明人茅坤句“再览钴鉧潭诸记,杳然神游沅湘之上”7,尤为探本之论。

    倘若以一帧小诗,象征屈子所开示的沅湘山水荒寒境界,则可举出柳宗元寒江雪为代表: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此诗的写作时间,亦为诗人谪居永州之时。所表现的心态,亦与永州八记相通。“千山”、“万径”,何其寥廓千山、万径之下,加一绝字、灭字,何其冷寂、无边的荒寒而浩瀚无边的白雪天地之中,那一位独自默默垂钓的老渔翁,不畏严寒,不怕孤寂,死一般的寂静中,显示的不是人的生命的渺小与哀苦,相反,天荒、地老、江宽、雪大,挺立其中的乃是凛然的生命强力、兀然不屈的心灵境界。

    明人胡应麟说:“独钓寒江雪,五字极闹”,一个“闹”字,即点出其中健旺刚猛的生命活力。而“寒江独钓”成为后代画家传写不衰的题目,犹如恽南田所论:“偶论画雪,须得寒凝凌竞之意。长林深峭,涧道人烟,摄入浑茫,游于沕音务穆。”写雪的诗画相通,正在于人的精神相通。

    「空山荒寺」

    相叫必于荒天古木

    生命意志挺立于荒寒世界,这是中国山水诗画艺术中荒寒寂幽境界的主要精神。但是,仅仅说出了这一点,依然未能表达出荒寒之境的全部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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