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远已难问，累累似古城。
民田侵不尽，客路踏还平。
作穴蛇分蛰，依冈鹿绕行。
唯应风雨夕，鬼火出林明。〗
这首诗比唐僧子兰诗更进一步扫除了对死亡的主观感受。简直是在精心营造一种“建筑物”，一座“大宅子”，将死亡的处所作审美的把玩与品味，至于人类如何不可逆转地走向墓冢世界，这首诗并不关心。于是古冢新坟从悲哀的符号，变为一种感觉的符号。宋人梅尧臣的同题诗，另有一番独特的视界：
南阳古原上，荒冢若鱼鳞。
剑佩不为土，衣冠应化尘。
枯骸托魑魅，细草没麒麟。
何必问名氏，汉家多近亲。〗
南阳古原是春秋战国时代齐、鲁、楚之间的战场。尾联即是对历史上诸侯争霸，群雄逐鹿的战争，表示出一种清醒的理性态度，将荒凉的古冢转化成为人生的荒谬。
李白诗中的坟冢，将感伤、理性合而为一个符号。李白以求仙为生命欢乐的象征，以仙境为俗世生命的最高向往，但面对历史人物的坟墓，神仙梦破灭了。如过四皓墓诗云：
我行至商洛，幽独访神仙。
园绮安在哉云萝尚宛然。
荒凉千古迹，芜没四坟连。
伊昔练金鼎，何年闭玉泉
陇寒唯有月，松古渐无烟。
木魅风号去，山精雨啸旋。
紫芝高咏罢，青史旧名传。
今日并如此，哀哉信可怜。〗
对神仙世界的失望，便是清醒的生活智慧。但是，清醒之后又怎么样呢古冢的“荒凉千古迹”，在诗人笔下，转化成为生命存在的根源的悲哀感。
后人凭吊李白坟，又何尝不是如此“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可怜荒陇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白居易李白墓；“共说骑鲸捉月游，孤坟细草野风秋。夜郎幽愤无多泪，万古长江楚水流”施闰章经太白墓荒坟古冢，成了志士不遇、仁人不遇、天才不遇的古今同嗟，千古长恨，成了中国文人所深刻体验到的悲剧性命运的有力符号。
注释
1潘天寿听天阁画谈随笔第11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1年版。
2左传襄公十三年。
3昌谷诗注自序。引自王琦编李长吉歌诗汇解补遗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4李长吉歌诗叙，同上书，首卷。
5沧浪诗话诗评。
6书柳文后，读书后卷三，味菜庐集印本。
7唐大家柳柳州文钞序，唐宋八大家文钞。
8徐渭集第四册，中华书局1983年版，北京。
9赐岘斋题画偶录，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汇编。
10绘事发微，同上书。
1112方回瀛奎律髓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第八章风日流丽绮丽华滋之境
毕竟四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明人袁宏道西山十记八有一段山水描写：
于时宿雾既收，初日照林，松柏膏沐之余，杨柳洗澣之后，深翠殷绿，媚江娟美。松花堕地，飘粉流香。至于原隰隐畛，草色麦秀，莫不掩润柔滑，细腻莹洁，似薤簟初展，文锦乍铺矣。〗
这是一幅清丽明艳的山水小品。春风暖日，乳燕鸣鸠，花开草长，在中国诗人看来，具有两方面的意味。一方面，色彩绚丽，景致明媚，是视觉的盛宴，生理的快感，只有那些活得很欢快、很自由的人，才能欣赏如文锦、如薤簟的娟美柔滑。另一方面，绮丽风物，又代表着自然对人类最慈祥的惠赐，是活得不快活的生命的暂时的休息，在他们看来，绮丽中的大自然是天机的流荡，是祛愁解病的良辰良机，于是生命在其中也得以“膏沐”、得以“浣澣”，重新焕发出鲜洁的光泽。
中国山水诗艺中的绮丽之境，分成三个类型；如加以比较，似更能理解这种生命的情调。
「初日芙蓉」
春晚绿野秀
最早拈出自然界中一片绮丽迷人景致的诗人依然是屈原。
刘勰的文心雕龙辨骚篇中，说“中巧者猎其艳辞”、“童蒙者拾其香草”，指出年轻的心灵，玲珑的心灵，最能赏爱屈子的芳菲世界。我们看楚辞思美人篇，写诗人放逐途中，时节正是春天：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
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
陆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
地点恰是群芳争艳的水边。阳光与芳草，有令人目炫的美，诗人将要忘掉一切忧伤，与阳光中的缤纷花草娱游了。然而，花草越是美丽，就越是令诗人联想起生命的夭折。因而诗人不能自由流连于这样的风景之中。他毕竟忧虑太深重了。绮丽明媚的风景，很快从他忧伤的目光底下滑过去，终于成为一串串想像中的片断。
到了谢灵运的时代，绮丽的自然风景才真正出现了。或者说，谢灵运把屈原的那些影影绰绰的片断，拼接补缀成了完整的绮丽风景图。前人说谢诗有“风日流丽”之美，有“初日芙蓉”之美，有“沙石五色”之美，但严格说，谢诗此一种美，源自屈原。如郡东山望溟海同写春景：
开春献初岁，白日出悠悠。
荡志将愉乐，瞰海庶忘忧。
策马步兰皋，绁控息椒丘。
采蕙遵大薄，搴若履长洲。
白花皓阳林，紫虈晔春流。
非徒不弭忘，览物情弥遒。
萱苏始无慰，寂寞终可求。〗
这首诗的很多地方，都是明显的骚体文的五言诗改写。从神态意调看，简直像一篇临帖之作。但却不可不指出一项关键性的区别：在屈原那里，绮丽花草，是从自然状态滑向精神状态，成为诗人人格美德的一种点缀。而在谢诗那里，绮丽风物却真正呈现为一片自然风景。屈原，只是用他那忧郁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流览着芳馨的春色；而谢灵运，则真正忘情于这春色之中每一片小花，春溪畔的每一株香草。这里尤值得注意的是，原有的风景之中，新增添了一个元素，即“白花”、“紫虈”虈，音宵，一种香草名。校者注的对偶所产生的一份视觉上的愉快。这一语言形式象征性地显示了谢灵运发现自然山水美特有的能力和特有的感受方式。例如：
白日丽江皋，原隰荑绿柳。
墟囿散红桃，皇心美阳泽。游京口北固应诏
山桃发红萼，野蕨渐紫苞。酬从弟惠连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入彭蠡湖口
铜陵映碧涧，石磴泻红泉。入华子冈〗
谢诗中，这种自觉的色彩对偶，举不胜举。体现了不同于屈原的一种玩赏心态。视觉上的鲜亮、明快、华丽，即感官享受上的丰满、刺激与均衡。同时，视觉感官上的形式，表现于语言形式，正是试图以有密度的、有肌质、有均衡形式的语言，留住绮丽风光，留住自然，同时也正是留住生命与灵魂的色泽与光华。“春晚绿野秀”一句，那样一片暮春郊野之中无限绵延的生机，不正透露出了此中的消息么
我卒当以乐死
从语言形式上说，六朝人很细致地描写花光、水色、芳林、云岩，达到了“斗巧”的境地。如写花之鲜，用“雨洗”，写水之美，用“泉漫”“雨洗花叶鲜，泉漫芳塘溢”。谢脁闲坐；写花之绽放用“舒”“紫葵窗外舒”、用“抽”“新条日向抽”。往敬亭路中；以及用相当多的连绵词，如涟漪水，绣绮山，嶙峋石，弥弥水，晻暖日，霏霏雨，芳菲花，氛氲日，参差树，等等。中国人写山水的词汇，似乎被六朝人用完了。写花木的华滋，如“红莲摇弱荇，丹藤绕新竹”谢脁出下馆诗，如“塘边草杂红，树际花犹白”送江水曹还远馆诗，如“香风蕊上发，好鸟叶间鸣”送江兵曹檀主簿；写虫禽的嬉闹，如“蜻蛉草际飞，游蜂花上食”赠王主簿，如“巢燕声上下，黄鸟弄俦匹”春思诗，以上所引，均为谢脁诗句，等等。总之，充分体现了他们对大自然风景的细嚼慢咽、精心品赏；而在这一种心情里，实在隐藏着对大自然生命的珍爱与留连。
进而言之，所有的绮丽风光背后，又都潜藏着一个巨大的心理忧虑，即生命的不可复来六朝人的忧生之嗟。于是通过自然风光在空间上细密的展开，留住生命的光华；把花草放大，即将人的感性生命欲求放大。如谢灵运的悲哉行：
萋萋春草生，王孙游有情。
差池燕始飞，夭袅桃始荣。
灼灼桃悦色，飞飞燕弄声。
檐上云结阴，涧下风吹清。
幽树虽改观，终始在初生。
松茑欢蔓延，樛葛欣蔂萦。
眇然游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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