晤言时未并。〗
透过这首诗表面上对绮丽风光的痴赏,骨子里正是由“古诗十九首”而来的生命忧患情结。
谢惠连的四言小诗秋胡行:
春日迟迟,桑何萋萋。
红桃含夭,绿柳舒荑。
邂逅粲者,游渚戏蹊。
华颜易改,良愿难偕。〗
诗人多么希望在桃红柳绿的光色之中,逢到一个犹如红桃绿柳的姑娘啊春天里人的生命力释放到最充分的境地,于是把春色之粲与男女之情揉合在一起写,二者皆是生命激情的充分呈现。
又如鲍照的三言诗代春日行
献岁发,吾将行。
春山茂,春日明。
园中鸟,多嘉声。
梅始发,桃始荣。
泛舟舻,齐棹惊。
奏采菱,歌鹿鸣。
风微起,波微生。
弦亦发,酒亦倾。
入莲池,折桂枝。
芳袖动,芬叶披。
两相思,知不知〗
用最清新明快的语言,将明丽的自然风光,融化为浓郁的男女之情,二者同是生命的感性力量的激活,同是大自然天机的自由舒放。
谢灵运所创造的“初日芙蓉”之美,以及同时诗人咏歌自然绮丽风光,皆属六朝人生命情调的舒放。语言形式的背后,实在是精神生活的样式;个人感受的底下,实在是时代精神的生命。我们看王羲之辞官,游名山,泛沧海,与东土人士营山水弋钓之乐,叹曰:“我卒当以乐死”1王徽之“散怀山水,萧然忘羁”兰亭诗;孙倬屡借山水,以化其郁结,永一日之足,当百年之溢游天台山赋;顾恺之从会稽还,人问山水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2;当时所流行的人物品藻用语,如“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皆表现光明绚烂、绮丽华滋的生命情调。
六朝时人,洗剥了汉代人过于质重滞实的泥土气,解放了人的生命境界中灿烂感性的因素,将楚辞所开示的绮丽山水之美,真正变而为灵魂的乐土与心灵的色光。六朝人的时代,是中国人富于热情,重于生命彩色的一个时代。
「看花饮酒」
李白粲花之论
倘若在谢灵运之后,再找出一个擅长写出绮丽华滋之境的诗人,则要推李白了。
李白喜欢学大谢的诗,很认真的下过一番功夫。单单是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楼一诗,他就以一种崇拜的语气,提到过四次。再加上他的气质,与“天质清丽”的大谢,颇多一份灵犀相通之处。开元天宝遗事记,李白当时有“天人俊逸”的美誉,每与人谈论,皆成句章,“如春葩丽藻,粲于齿牙之下,时人号曰李白粲花之论”。有一次,李白的一个从弟,曾这样评价说:“兄心肝五脏,皆锦绣耶不然,何以开口成文,挥翰雾散”,3又后人评他“胸中灿烂五色锦,化为元气包神州”4,正是说他的气质。
所以李白能像谢灵运一样,以一种极富于彩色的眼睛看世界,对于大自然中春花明媚、绚丽滋润之境,有一种深刻的自觉的感应。如谢诗中的视觉均衡色彩,在李白诗中,亦反复出现着。如“绿溪见绿筱,隔岫窥红蕖”金门答苏秀才;如“横天耸翠壁,喷壑鸣红泉”春陪商州裴使君游石娥溪;如“波翻晓霞影,岸叠春山色”姑熟溪,等等。
但是,李白所生活的盛唐时代又与谢灵运生活的时代不相同了。李白诗中的绮丽风光,不期然而然地更多带有他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精神烙印。盛唐时代的精神,是更浓烈的感性生命的精神,是极富有英雄色彩、浪漫情调的时代,是对人间世俗价值如功业、富贵、金钱、地位充分肯定、执着追求的时代。仅举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一段话来证明:
长安侠少,每至春时,结朋联党,各置矮马,饰以锦羁金络,并辔于花树下往来,使仆从执酒皿而随之,遇好园则驻马而饮。〗
锦羁金络,是富贵生活的象征;往来花树,是醉赏自然的象征;驻马饮酒,是浪漫行为的典型情调;春天时节,是长安侠少们斗鸡走马、纵酒狎妓、生命热力发挥到极致的时节。魏晋人对声色犬马,似持不屑态度,而盛唐人则热衷于此道。魏晋人对人间世俗价值,有一份淡泊的心理,而盛唐人则追求富贵,追求世俗一切价值。因而,我们看李白同样赏爱大自然中绮丽华滋色光,却没有六朝人普遍存在的那样一种自然与社会的对立心态,而是带有盛唐时代精神的印迹。将人间功名富贵的价值,投射于大自然景色之中了。这便成为李白与谢灵运山水诗的一个主要的区别。如李白登锦城散花楼诗云: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
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
今来一登望,如土九天楼。〗
金窗珠箔,绣户银钩之美,正是诗人歆羡、追求不同凡俗生活境况的愿望之投射。春风暖日散花楼,充溢于诗人心头的,乃是锦绣人生的无限憧憬。以“金、珠”、以“锦绣”写风日之美,在李白诗中,绝非偶一为之,实在是生活趣味的显现。再如望庐山五老峰:
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
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金芙蓉”这一种想像,为李白所特有。很难说,这一词藻所潜含的心态里,没有宫廷生活中金碧辉煌的残余光影。又如天宝十五年十二月,唐玄宗至蜀郡,以蜀郡为南京。诗人此时所作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更是以长安宫廷的华贵绚丽,渲染“南京”景色之美。第三首云:
华阳春树似新丰,行入新都若旧宫。
柳色未饶秦地绿,花光不减上阳红。〗
诗人不是对蜀郡风光的写真,诗人对长安华丽记忆的心态,不期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而之所以念念不忘此种华丽之美,又与诗人乐观、积极,又富于生命色彩的气质禀赋及生活理想不可分,与盛唐时代情调不可分,归根究底,实乃盛唐士人精神的反映。
桃花流水杳然去
李白以一份浓烈的生命活力,酷爱自然山水的无限丽质。刘勰文心雕龙原道说:“日月叠壁,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李白的诗歌,真正实现了此一种“道之文”的传统信念;如云霞雕色,如草木贲华,山川万物借诗人的锦心绣口表现出自身最粲然的光与色。惟其如此,自然中的绮丽在李白不是一种刻意的追寻,而是一种自然的涌现、天性的拥有。因此,不光是写山水的诗,无论是游宴、赠答、送别,皆在在表现出此一种美。
这是李白不同于谢灵运及六朝人的又一个特征。如送别诗,汉魏六朝的乐府、歌行中,极少出现完整的风景描绘,即使有风景,也多是些浓重的阴云、重叠的山峦,几乎没有明丽之色。不写绮丽的风光,正说明生命的感性活力,由于离别之苦等黯淡心境的感染,此刻正处于一种压抑与封闭之中。李白诗则不同,他尽情歌咏远行人途中的风日流丽,以滋养、安抚忧伤的心情。如泾川送族弟錞首的开头:
泾川三百里,若耶羞见之。
锦石照碧山,两边白鹭鸶。
佳境千万曲,客行无歇时。〗
这比若耶溪还美得多的泾川两岸风光,简直可以使诗人醉入佳境,而庆幸此番送别的难忘了。接下来,诗人不得已要与族弟分手了,“俄然告将离”之际的景色,却不是云凄风紧,而是:
中流漾彩鹢,列岸丛金羁。
叹息苍梧凤,分栖琼树枝。〗
在诗人眼中,凤凰品类的人物,惟有金鞍琼树一类华美的物品,才是我辈应有之物。这里美丽的意象所代表的心情,分明是受大自然的绮丽风光感染而来。
又如饯校书叔云诗云:
少年费白日,歌笑矜朱颜。
不如忽已老,喜见春风还。
惜别且为欢,徘徊桃李间。
看花饮美酒,听鸟临晴山。
向晚竹林寂,无人空闭关。〗
这首诗里,借别时的心境,已由看花饮酒、听鸟春山的情调所替代。生命力极旺健、乐观而豪爽的诗人,不能容得儿女情长般的酸楚。除了送别诗,其他诗也同样充溢着这种明快不伤的情调。如唐人常喜欢写山中寻访道士僧人,李白的山中问答:“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何等秀丽
又如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诗: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深翠的树丛中时现欢跳的小鹿姿影,清亮的溪水里倒映着桃花的绯色,野竹氤氲、飞泉散沫,多么活泼泼的生机诗人以这一幅触处皆春的风景,写出他心中全幅生命的诗情。结句中的“愁”,实乃一种难以为怀的莫名感动,忧而不伤,却沉浸在眼前使忘倦清心的景色。“无人知所去”五字,实际上已无需真的寻访道人下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