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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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2/2)
这桃花流水,蓬蓬远春,正是“俱道适往”的高人与大自然融融合一的无言之美。

    荷花娇欲语

    六朝人多半期望在明媚的风景中,点缀一个明媚的女子;而李白则写出的绮丽山水中,天然地活动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他的生命追求中,美酒、美色、美山水,往往是相互不可离开的所以他看见花,即刻会联想到美女,如“山花如绣颊”夜下征虏亭;或看见美人,就会联想到花,如“携妓东山去,春光半道摧。遥看若桃李,双入镜中开”送侄良携二妓赴会稽,戏有此赠。他那些写得秾丽的山水诗里,或采莲女子,或荷花姑娘,或弹琴女道士,总与美丽的风景,交相辉映,成为中国山水诗绮丽华滋之境的一大景观。

    如越女祠之三、四:

    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

    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

    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笑入荷花去的所在充满着生命的诱惑。又如采莲曲:

    若耶溪旁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一个“笑隔荷花”,一个“风飘香袂”,山水中最姣媚的表情,来自美女的笑态;女性中最动人的风韵,来自水风的飘香。山水与女性,双双被诗人写出了勾魂摄魄之美。又如渌水曲:

    渌水明秋日,南湖采白萍;

    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

    “荷花娇欲语”,写人乎写花乎花变成了人,人变成了花,山水诗变成了美人图,这是最清新又最秾丽的山水诗,也是最质朴最浓烈的生命情调。

    尤值得注意的是,最早的采莲曲、采桑诗,本来是以民间生活为中心的艳情诗,本来就是质朴中的艳丽,清新中的丰腴;可是后来在“贵轻绮而不重气质”的齐梁诗人手中。却变成了“止乎衽席之间”、“思极闺阁之内”的绮靡艳诗。从民间生活为中心,变而为以宫廷生活为中心,于是有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之类的绮丽歌咏。

    李白是六朝绮丽的继承者,又是其改造者,他最大的贡献,即是将描写绮丽风光的采莲曲,又解放回归于以民间生活为中心的真实的生命体验之中,重新获得一份质朴、清新、刚健、活泼的精神素质。这也即是后人所乐道的“清水出芙蓉”的一种美质,同时,也正是盛唐文化精神区别于六朝文化精神的一种诗学的显现。

    「风花之缘」

    映日荷花别样红

    六朝、唐人的生命情调,虽有种种区别,但从根本上说,是一脉相承的,都是青春少年的时代,都是耽于想像、富于热情的时代,都是推重错彩镂金、锦心绣口的美学趣味的时代。所以,这两个时代的诗人,会从风花中看出酒,看出女性,看出富贵,高扬感性生命的光与色。屈子泽畔采芳所包含的一种瑰丽之美,到了六朝、唐代,才真正落实为感性生命的充实表现。

    宋人却不同。宋人诗心已不止于感性、情愫本身,乃以学养为诗心。宋人之诗才,更不止于想像、感觉,乃以识充才。中国人文精神发展中的宋代型态,乃是一种内敛含藏的精神性的美。因而,宋人笔下的绮丽风景,无往而不含有一种内敛、含藏、精神性的品位。

    宋代诗论家范温说:“后生好风花,老大即厌之。然文章论当理不当理也。苟当于理,绮丽风华同入于妙,苟不当理,则一切皆为长语。上自齐梁诸公,下至刘梦得、温飞卿辈,往往以绮丽风花,累其正气,其过在理不足而词有余也”。5这段话是理解宋诗新型态的一个提示,它表明了宋人虽不满于六朝、唐人绮丽锦绣之情调,但绝不是从诗的世界里放逐此一种美,而是要用“理”来转化、提升此种美。因而,六朝、唐人将自己的感性生命,投射入自然界而化为绮丽,而宋人则将自己的理性精神,沟通了自然界中的绮丽。

    如杨万里写西湖的名诗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同样是用“碧”、“红”组成视觉上的均衡映照之绮丽美,但是境界比谢诗、李白诗都要阔大得多,骨子里硬朗得多,挺拔得多。“接天”、“无穷”,何其高旷寥阔而“别样红”,别具情凋的一种红,便是极鲜明极灿烂的一种色彩。谢诗、李诗中的颜色对比,是欢快的、跳跃的、活泼泼的,是视觉的享受、感性的张扬,而诚斋诗里的颜色对比,则是沉稳的、静止的、永恒的,是精神生活的持重,胸襟境界的敞亮。

    六朝、唐人诗中的绮丽风月,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少年人的特有的天真、痴热、浪漫,属于人生某一阶段所特有的情感显现。宋人诗歌中的绮丽风花,则由于“理”的渗透,转成了一种精神性的存在,虽然褪去了青春少年的那一份喧热火气,却存留了中老年成熟与内在心境中的一份九转灵砂之美,所谓“日将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橘芳馨”是也。如果是经过了人生种种颠簸之后,作为中年人、老年人,对人类与自然之中美丽的事物,依然葆有一份不衰的兴致与热情,那么,我们才可以说,这才是一种真正富有诗心的生命了。

    宋代的诗话中,相当普遍地推赏对大自然美景不衰的兴致与热情,推赏透过大自然中绮丽之美的描绘中所显示的生活态度与人格气象。俞文豹吹剑录有一则,评唐人与宋人对考试落榜的两种不同感受:

    高蟾未第诗云:“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春风怨未开”雍容闲雅,全无蹙促气象。至贾浪仙则云:“下第惟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不住,谁醉在花旁。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略无一毫生气,宜其终身流落不偶。

    高蟾诗里的碧桃、红杏、春风、芙蓉,正是范温所谓“当于理”、“入于妙”的风花绮丽之物。因而所谓“理”与“妙”,全存乎人的精神气象。

    宋人与唐人贬谪诗的区别,在于宋诗含有一种“不以已悲”的心灵气象。如唐庚诗栖禅暮归书所见二首之一:

    春着湖烟腻,晴摇野水光。

    草青仍过雨,山紫更斜阳。〗

    栖禅山,是惠州的一座山。唐庚被贬居惠州多年。如果诗人仅仅是从容把玩野山春雨中的风光,那么,他就不过依然停留在六朝人的审美心理层面上,但是接下来一个“仍”字,一个“更”字,表现了草经雨洗而更多青翠,山得夕照而更添姿色,更是透露出诗人那一份雨中不减的情致、日暮不归的豪兴,俨然是贬谪生活中乐观生命意志的呈现,就不是六朝、唐人所能做到的了。这俨然是一种“别样红方”。

    绿影扶疏意味长

    宋人以中年、老年那徉的心境去看风景,使得他们笔下的绮丽风物常常带有“幽丽”、“野丽”的特征。如徐俯春游湖: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荫来。〗

    因为有了“断桥”、“小舟”,便在纤丽的春景中,添了几笔幽丽野逸的趣味。又如杨万里过百家渡四绝之二:

    园花落尽路花开,白白红红各自媒。

    莫问早行奇绝处,四方八面野芳来。〗

    “红红白白”、“四方八面”这样的词语,不仅有冲口而来的一份语感上的逸情、野趣,而且有天机清澈、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的一种大雅若俗的诗情。而此种诗情,乃是一种“园花落尽”之后的感受,因而与其说是一首纯粹写景的诗,不如说是更像以花草之缘悟道的理趣诗。

    周密野步诗同样如此:

    麦垅风来翠浪斜,草根肥水嗓新蛙。

    羡他无事双蝴蝶,烂醉东风野草花。〗

    一个“羡”字,便化花蝶之境为悟道体验。比起唐人所谓“露晓红兰重,云晴碧树高”许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杜荀鹤,便高出了许多。而且,宋人写绮丽之境往往能在“严妆”之美、“淡妆”之美即李白“清水芙蓉”之美之外,另外写出一种“粗服乱头”之美。野步即可见一斑。

    有了人生经验的了悟,于是宋人的风花之物,多半具有一种“绮丽”之后的“华滋”,有一份沉淀下来了的似淡实腴之美。如罗与之晚年诗看叶:

    红紫飘零草不芳,始宜携杖向池塘。

    看花应不如看叶,绿影扶疏意味长。〗

    这样的诗,虽然华滋,但却绝非少年人心境所能写出。“绿影扶疏意味长”一句,包含良深的经验与秋后般的成熟,只有走过漫漫一段人生路再回首俯看少年人的粉蝶飞舞,才会懂得这一份悠长的意味。

    再如王十朋的咏柳诗有一联:

    叶底黄鹂音更好,隔溪烟雨醉时听。〗

    诗人以为听黄莺黄鹂以黑枕黄鹂为典型代表,黑枕黄鹂又称黄莺。校者注。据百度百科,以浓荫中的莺声为好。浓荫里的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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