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以烟雨朦胧之中为尤好;烟雨莺声,又尤以醉时心境之中听之,为好中之好。此一种听法,便与“绿影扶疏意味长”同样具一份化秾丽为华滋,化单纯的感官享受为内在的精神愉悦。方虚谷所谓“淡中藏美丽,虚处着功夫”此之谓也。
宋代诗坛上还有一首有名的听莺诗,即郭功甫的金陵七绝。据说,王安石极赏爱,请画工绘为图,亲题其款,并派人以一对黄金酒杯赠郭功甫。为何荆公如此厚爱先看这首七绝:
洗尽青春初变晴,晓光微散淡酒横。
谢家庄上无多景,只有黄鹂一两声。〗
此一帧小诗,亦含有一份由秾丽中沉淀而来的丰腴之美。何等清丽的一个早晨,藏着何等清澈活泼的一种诗心。唐人刘禹锡乌衣巷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流露出对往日绮丽华贵逝去的一种无可奈何的感伤,而郭功甫此诗,虽化用旧典却洗尽怀旧之伤感。荆公晚年罢官居此地,所以酷赏此诗。
一帘晚日看收尽
宋人有了理学的眼光,于是相同的题材,在他们手里,便比唐人向上一格。宋诗话中津津乐道的诗格,正是人的精神形象在诗歌意境中的融凝。如海棠,杜甫不写,因海棠色彩过于俗艳,其他唐诗人则在其中多看出女性、看出富贵,宋人则不同。吴曾能改斋漫录曾比较唐人写海棠与宋人不同之处:
郑谷蜀中海棠诗二首,前一首云“秾艳最宜新着雨,妖娆全在欲开时。”欧公以为格卑。近世陈去非与义尝用郑意斌海棠云“海棠默默要诗摧,日暮紫绵无数开。欲识此花奇绝处,明朝有雨试重来。”虽本郑意,便觉才力相去不侔矣。〗
同为赋海棠,营造出的意境,实已大大不同。不妨再举一首陈与义写海棠的诗:
二月巴陵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
海棠不惜胭脂色,蒙蒙细雨中。〗
你看他赏爱胭脂一类极秾丽的色彩,却绝没有联想到姝丽与富贵,没有搓红滴翠那种俗滥情调。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1192年二月,当时金兵连陷青州、徐州,进犯楚州,北中国处于一片风雨飘摇之际,诗人感时伤物,所咏唱出的此一意境,正是体现诗人孤高绝俗与坚贞自爱的性格。
又如同是写桃花源题材,唐人王维以19岁的少年情怀。唱出了青春的美丽:“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而宋人谢枋得的庆全庵桃花云: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王维是掬取一种世俗的幸福,谢诗则是划出一片心灵的圣土。绮丽仙境,落英缤纷的背后,隐藏着一份决绝的谢世之志。借花草之缘,写人格的挺立,桃花流水之美内化为人文操守之境。宋代诗学中绮丽华滋之境的新思维,似应从此处去把握。
如果找出一则诗话,既谈绮丽的诗境,又谈哲学精神,则不妨以宋代理学家罗大经鹤林玉露中的“春风花草”条为代表:
杜少陵诗句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或谓此与少年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
宋人对绮丽明媚的大自然的赏爱,从根上说,正是理学中所揭示的“性天之中有化育”的心灵体验。因而理学家有“闲看万事皆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程颢,有“书卷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等诗情。宋人诗坛标举的最高境界有“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抒机”黄山谷语之类评品。因而像陈与义清明诗所昭示的诗心,俨然探入了宋代人文精神的底蕴。诗云:
卷地风抛市井声,病夫危坐了清明。
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微风百媚生。〗
这首小诗,既有高堂肃坐的理学气象,又有看风赏柳的诗家风流,既有远离市声的清静帘栊,又有婀娜多姿的自在风柳。诗人冷峻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对生命与生活的强烈挚爱;诗人病衰的躯体中,流荡着百媚俱生的大化生机。这就是宋人生命情调的写照。
注释
1晋书王羲之传。
2世说新语言语
3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辛太白全集卷二十七。
4陈中孚题太白楼,李太白全集卷三十六。
5潜溪诗眼,郭绍虞辑宋诗话辑佚卷上。
第九章一窗梅影清莹透明之境
午枕花前簟欲流,日催红影上帘钩。
窥人鸟唤悠飏梦,隔水山供宛转愁。〗
中国的陶艺,以清澄幽邃为上品;中国的音乐,以清明象天为至乐;中国的园林,以小窗花影为绝胜;中国的绘画,以清淡水墨为妙境;中国的诗歌,以山水清音为佳赏。清,乃是民族文化精神生命的心源之美。
中国传统山水诗画艺术中的清莹透明之境,植根于民族文化精神的生命境界,又以其特有的山水清音,小窗花影,优美地呈现着、传承着这一生命的境界。
「听泉眠云」
清品、清空、清虚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左思,山水之最初为中国诗人所赏爱,就因为此一个“清”字。而左思此句,又源自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因而,清,说到底,乃是中国文化所含有的一种生命境界,一种价值源泉。
陈文子弃其禄位,洒然一身,三去乱邦,孔子许之为“清矣”1。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孔子说“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也”2;孟子亦赞为“圣之清者”3,“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4在儒学那里,清,乃是人格的高品位精神生命所达到的阶位。
清,又是天地自然的美质。庄子说:“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相化”5在庄子看来,至人深体宇宙之道,映现自然之美质:“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6因而,清与静,是由宇宙根源之地而奠立的人生基源,是由宇宙与人生根源之地而透出的艺术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7庄子又称之为“明”,这是澄汰了欲念计较之心,与天地精神融融合一的真实存在体验。庄子对宇宙与人心所共有的清空透明美质的发现,亦是中国山水艺术的古老源头之一。
大乘佛学讲的所谓“真如实相”,所谓“妙真如性”,就是不受烦恼所染污的永恒清净。这是在中国文化的老枝上开出的新葩。禅宗祖师不像庄子那样,对天地宇宙,有深观默契;也不像孔子,对人性的形上善根,有超越的体认。他们直接说本心便是一切,本心天生清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将离染、返清净,直当作人生的最后归宿、至高福境。在深受儒道思想熏陶的中国诗人看来,佛家所开示的离惑染、返清净之境,又无往而不与儒道二家,潜潜相通。
宋人陈知柔休斋诗话有一段关于杜诗的议论:
杜甫诗“荷叶荷花净如试”,此有得于佛书,以清净荷花喻人性之意。故梅之高放,荷之清净,独子美识之。〗
梅之高放与荷之清净,为宋代诗学所发现的诗圣人格一体之二面。理学大师周敦颐曾撰荷花烦,表明佛家清净澄洁之境,亦为儒学所深喜。宋人范温潜溪诗眼中,激赏柳宗元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中一段清幽空翠之美:
“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盖远过“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予家旧有大松,偶见露洗而雾披,真如洗沐未干,染以翠色,然后知此语能传造化之妙。〗
范温由此种清翠之美中,感悟到“至诚洁清之意,参然在前”,言洁清,又言至诚中庸语,便是打通了儒家心性之理与释老清虚之境。
一泓清气流行
释氏的清空净洁,庄子的清明虚静,儒家的清品高节,从不同的精神层面,共同融凝中国文化的诗化性格,共同熏陶着中国诗人的文化生命。因而清莹澄鲜之美,不止于儒学,不止于道家,不止于释氏,俨然贯通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而成为一种思想模型idealtype,一种内在价值nervalue。
中医的养生调神,讲究“澄合静坐”、“益友清谈”、听琴玩鹤、浇花种竹,焚香煎茶、登城观山等等清谈、清赏、清游之事。8中国的绘画,宋元以还,扫净五彩,独尊水墨,以无色之色,清远之笔,呈露心源之美。中国的陶瓷,到了宋代的定窑之白,汝窑之“雨过天青,”,洁净高华,典型地表达着中国人文精神中澄静晶莹之境界。甚至中国文人的饮食文化,也同样讲究清浊之辨。金谷斗富,珍馐满席,远不如山舍清羹、林泉露餐的品位高。宋人林洪山家清供一书有各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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