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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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2/2)
疱”的记载,每道清疱都与某某诗人有着某种因缘。如杜甫的“槐叶淘”,苏东坡的“荷包鱼”、“萝菔羹”,杨万里的“带露酿梅”、“敲雪煎茶”等等,皆臻于清妙。兹引“傍林鲜”一条如下:

    夏初,竹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曰“傍林鲜”。大凡笋贵其鲜,不当与肉为友,今俗疱多杂以肉,不思才有小人便坏君子。“若对此君成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东坡之意微矣。〗

    由竹笋制作之味,进而论世、品艺、明理,便是由器返道,由形而下之“清”,通形而上之“清”。因而,清浊之辨,虽为文化原理,哲学睿智,亦不妨通饮食,通艺事,通人物品鉴,通天地万象。

    明人张岱一卷冰雪集序云:

    剑之有光芒,与山之有空翠,气之有沆瀣,月之有烟霜,竹之有苍茜,食味之有生鲜,古铜之有青绿,玉石之有胞浆,诗之有冰雪,皆是物也。苏长公日:“子由近作栖贤僧堂记,读之惨凉,觉崩崖走瀑,逼人寒栗。”噫此岂可以俗人道哉〗

    张岱以诗的直觉,洞见天地间一泓清气之流行。天地间一泓清气之流行,便是中国山水诗歌清莹澄鲜之美的生命源泉。

    山泉吾所爱

    山水清音最写不尽的一个意象,便是山泉之美。清泉汩汩,诗心千年浸润;林泉高致,词人代代向往。

    魏文帝南皮之游,难忘“浮甘瓜于清泉”与朝歌令吴质书;孔稚珪园林之构,最喜“穷真趣于山泉”南史本传;六朝人多将爱山水称为“爱泉石”。最早咏唱山水的晋人庚阐,有“清泉吐翠流”、“手澡春泉洁”等佳句;左思也明确说出了山泉“聊可莹心神”招隐诗的一份快感。到了大谢小谢的时代,“山泉谐所好”谢脁别宣城吏民诗,便已成为一代人的好尚。尤其是陶渊明归去来辞中“泉涓涓而始流”一句之后,隐士人格的象征符号,遂再不可离开“泉”了。

    旧唐书潘师正传记唐高宗与潘氏的一段对话,正是典型。高宗问:“山中何所须”师正对曰:“所须松树清泉,山中不乏”。山泉之美,首在清甘可口。苏轼游惠山诗云:“敲火发山泉,烹茶避林樾”,即深识此中滋味。宋人赵自然居山中,“每闻火食气即呕,惟生果清泉而已。”9表明清泉之好,出乎本能。隐士人格中清泉之赏,深植于生理层面,融化于生命欲求。

    山泉之美,更在清音泠耳。“风泉度丝管,苔藓铺茵席”宋之问,风声泉声,是人间无上的音乐,“看云自忘归,听泉常永日”张九成,眠云听泉,是诗人至美的乐趣。或踏月赏泉,或抚琴伴泉,或携酒醉泉。有时听得入痴,如姚合家园新池:“幽声听难尽,入夜常睡迟”;有时爱得难舍,如李端山下泉:“明朝更寻去,应到阮郎家”。泉声之所以具一份“沦肌浃髓”之美,乃在于泉音不仅入乎耳,而且注乎心。白居易有云:“夏之夜,吾爱其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醒,起人心情”,10曾巩诗:“云水醒心鸣好鸟,玉砂清耳漱寒流”凝香斋,朱熹诗:“憩此苍山曲,洗心闻涧泉”,正是此意。

    明人袁中道作爽籁亭记,是透彻地讲明了此中的道理:

    予来山中,常爱听之。泉畔有石,可敷蒲,至则趺坐终日。其初至也,气浮意嚣,耳与泉不深入,风柯谷鸟,犹得而乱之。及暝而息焉,收吾视,返吾听,万缘俱却,嗒焉丧偶,而后泉之变态百出。初如哀松碎玉,已如鹍弦铁拔,故予神愈静,则泉愈喧也。泉之喧者,入吾耳,而注吾心,萧然冷然,洗濯肺腑,疏沦尘垢,洒洒乎忘身世,而一死生。〗

    这已经由听泉中,悟出了生命最深的根源。宋人袁陟有一首临终作:

    皎月东方照,长松半壑枯。

    山泉吾所爱,声到夜台无〗

    夜台,即墓穴。这首小诗,以最简朴的语言,对山泉之美,作了最痴绝的想像。

    表里俱澄澈

    爱好山水的诗人,大都不能忘怀那春水碧烟,秋波澄鲜的魅力。水之清莹、空翠,便永远的写不尽了。六朝人吴均与宋元思书中写道:“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简直就是诗的语言。唐人王维山中与秀才裴迪书有“辋水沦涟,与月上下”一句,亦含有说不尽的空明之美。柳宗元名篇至小丘西小石谭记中,有云“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月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而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简直已经不是画,不是诗,完全使人忘掉了语言,忘掉了诗文,彻底就是一个琉璃世界了。

    水之清莹、空翠,在中国诗人笔下,往往成为精神人格的外射,合灵境界的映现。有两个诗文中最常见的典故,最能说明这一点,一是“濯缨”,一是“淄衣”。宋人范仲淹出守桐庐道中,两个典故都用上了:

    素心在云水,此日东南行。

    笑解尘缨处,沧浪无限隋。

    沧浪佳可爱,白鸟鉴中飞。

    不信有京洛,风尘化客衣。〗

    很典型地表达了一种清洁感、脱俗感,这是中国诗人心底里恒久不衰的一种美感。

    除了水之清莹、空翠,还有月亮、天宇的清明、素洁,同样是人格、心灵的映照。世说新语中有一则故事,记司马太傅谢安与他的侄孙谢景重的一段对话。一天夜晚,谢安在院子里纳凉,是时天月明净,无一丝云翳,谢太傅叹以为佳景。谢景重在一旁答话:我看不如有微云点缀。太傅笑而答曰:你自己居心不净,还要玷污太清么可见纤尘不到的夜月天宇,原是人心的清莹境界,容不得丝毫滓秽,谢安具有第一等诗人的气质。

    从水之清,月之清,人之清便会想到中国文学中一首极有名的词,即宋人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以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搔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

    “表里俱澄澈”五字,真是天人一体同清,天人一体同明庄子的宇宙清气,释氏的万境空明,儒家的冰雪人格,融融合为一片。诗者天地之心,山川大地是宇宙诗心的影现,宇宙诗心是诗人心灵的活跃。正如方虚谷云:

    天无云谓之清,水无泥谓之清,风凉谓之清,月皎谓之清。一日之气夜清,四时之气秋清。空山大泽,鹤唳龙吟为清,长松茂竹,雪积露凝为清。荒迥之野笛清,寂静之室琴清。而诗人之诗亦有所谓清焉。11

    正是说出了“天人一体同清”的哲学。

    清莹世界

    李白的山水诗境,有飘逸,有荒寒,有绮丽,但最根本的一个特征,是清莹透明的美。诗仙对大自然中明净、清澄之美,有着一种生命般的默契。不必讳言。李白爱金钱、爱美女、爱富贵,但是他毕竟是大自然之子,他的“光明洞彻”的性情,是属于大自然生命中的美质。

    他被皇帝“赐金放还”后,写了上文已谈及的东鲁门泛舟诗;在诗中,天倒落于溪河,舟便行于无限的澄明之中了。月光与波影的融汇,仿佛是六朝时那个银溶冰洁的世界。诗人为什么想起了六朝时王徽之雪夜访戴安道兴尽而返的故事呢因为在那样一个美好的雪夜里,诗人藐然一身,己直与清淑之气相融洽而深心满足了。这正是晋人的人格风神。

    李白对晋人清澈的风神,多有一份深赏。如“水影弄月色,清光奈愁何”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使我们想起晋人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12而“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夜泊牛渚,俨然是追怀谢太傅的诗心了。清之于李白,俨然是人格的美,精神的圣洁。写山水,透明得见到人心之美,在中国诗人中,恐怕没有比李白写得更好的人了。如清溪行有句云:“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渡屏风里。”何等透明的世界与其说诗人发现了清溪今属安徽贵池,不如说诗人在清溪中照见了自己。又如题宛溪馆有云:“吾怜宛溪好,百尺照心明。何谢新安水,千寻见底清。白沙留月色,绿竹助秋声。”心灵满贮了“百尺”、“千寻”的清水,于是三千世界,无往而不是琉璃世界。

    李白笔下的新安江、清溪、宛溪等绝不仅仅是写出了祖国东南山水特有的清美,更重要的是诗人生命旅途中欣然发现了一片圣地,一片浣濯身心、疏瀹尘垢的灵魂止泊之所。“素心自此得,真趣非外借”日夕山中忽然有怀,这是人心与大自然之间深切微至的心灵感应。

    「窗与影」

    窗牖清光

    “窗”与“形”之美,更是中国山水诗人普遍赏爱的一种透明感受。最早的山水诗人,或许还不能敏感到“窗”的透明美。如谢灵运的“群木既罗户,众山亦当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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