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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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杖青藜。〗

    将自己织入这幅天然图画中,成为和谐交融的画中人。诗人不是客观地、冷静地直观山水的色光形质,而是将自己也作为画境的一部分来表现、歌咏。这说明,以看画的心情看山水,实际上已经相当于用一种哲学的眼光看山水,这已经不仅仅是将绘画的赏鉴融入诗歌创作,而是将中国绘画精神,融入诗歌的境界了。

    个中着我添图画

    与此相联系的另一种常见写法,是看画时遗憾自己不在画中。而从反面表达人融入自然的执着意愿。如宋人崔鷃的与权易过石佛看宋大夫画山水:

    霜落石林江气青,隔江犹见暮山横。

    游中只欠崔天子,满帽秋风信马行。〗

    诗人之所以添写了满帽秋风、纵马驰骋的自我形象,是由于他觉得这幅山水中最大的“不足”,是没有把自己画进去。

    又如陈与义的题余秀才所藏江参山水横轴画:

    万壑分烟高复低,人家随处有柴扉。

    此中只欠陈居士,千仞冈头一振衣。〗

    朋友余秀才将家藏山水横轴呈陈与义看,诗人却在想像中把自己置入画境。这是从精神上“获取”了这幅画。

    又如释惠洪的舟中书所见:

    剩水残山惨淡间,白鸥无事小舟闲。

    个中着我添图画,便似华亭落照湾。〗

    不仅把山水想像成了图画,而且将自己也想像成图画中有机的一部分,表达化入自然的心理欲求。

    再如尤袤的六言诗题米元晖潇湘图第一首:

    万里江天杳霭,一村烟树微茫。

    只欠孤篷听雨,恍如身在潇湘。〗

    最末两句说:一旦画只小舟,画我在里头听雨,我就置身于烟雨潇湘之中了。这种写法,很难说是谁摹仿了谁。画境虽然有别,或野壑林泉,或秋山行旅,或潇湘听雨,然而看画看山水的心灵却是相通的。这相通的一点灵犀,正是山水画的真精神。

    生命的皈依

    中国山水画的真精神是什么是自然向人的亲近。是人对自然的拥入。

    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就是这种精神的演进史。最早在魏晋,“其画山水,则群峰之势,若细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3这是以人为主位,以山水为陪衬的时代,山水精神还没有达到自觉。接下来唐五代却不同了,“明皇天宝中,忽思蜀道嘉陵江水,遂假吴生驿驷令,往貌写。及回日,帝问其状,奏曰:臣无粉本,并记在心。后宣令于大同殿图之,嘉陵三百里山水,一日而毕。”4另一唐代画家张璪将其概括为八个大字:“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是山水精神与人的精神欢然拥抱、交契合一的时代。宇宙山川的广大存在,提升为人的生命存在。

    再接下来便是宋元文人山水画,发明了“空白”,创造了“水墨”,突出了诗意,也突出了大自然山水中人的精神性意味。这同样是以人为主位的时代,但这里的“人”,已经充分地对象化为山水,已经全面拥有了宇宙现象背后的美。这里的“人”,凭借着无限丰富的“空白”,凭借着无限深远的“水墨”,凭借着高度成熟的诗美学,真正将物质的存在,转化成了心灵本体的存在。因此,这是山水的本质与人的生命诗情融合的时代。

    这就是中国山水诗中跳动的灵魂。山水画的历史发展,正是中国人的生命意识,渐渐在山水自然之中洗沐、陶养自身,然后突破山水形质的拘限,完成自我本质的历史。因此,中国古代艺术中的山水画,不仅不像西方风景画那样,忠实地执着于对外在客观景象的模拟,而宜要突破外在客观景象的形质的存在。

    只须以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平远”概念为例,即可看出这种观念的自觉。郭熙于“高远”、“深远”、“平远”三远之中,特重“平远”:“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渺渺”。这一概念的提出,影响深远。平远的山水,使山水的形质得以破除,使蕴含在山水形质中的灵,与人的精神相接通,由有限的存在,导向若隐若现的无限的存在,在无限的存在之中,达成人的心灵最充分的解放与最自由的安顿。用一句最显豁的话来说,就是人的生命意识,以及那在由水中沐浴那被尘烦所污俗了的心灵,真正找到了精神家园。

    在山水诗一种常见的写法里,可以见出上述山水画蕴含的那种精神。这种写法,即由眼前有限的山水风景之中,生发出一种“意之所游而情脉不断”5的“远意”,生发出心灵的远游、乡关的梦寐。如苏东坡名篇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之一:

    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

    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

    扁舟摇摇,乡梦悠悠,这一份远意,又见于明人谢缙的题画:

    杨柳人家白板扉,苹花开处水禽飞。

    扁舟记得江乡路,蟹簖鱼罾对夕晖。〗

    故园水乡,熟悉的水路,夕晖中亲切的渔家风物,整幅小景充满了多少温馨又如僧德祥的题画:

    鸲鹆多情语晓风,恼他枝上白头翁。

    分明一段江南思,烟雨楼台似梦中。〗

    这乡关之思,又是何等的温柔飘渺如梦如幻。最为明确说出“家园”向往的一首诗,大概要推尤袤的题米元晖潇湘图第二首了:

    淡淡晓山横雾,茫茫远水平沙。

    安得绿蓑青笠,往来泛宅浮家。〗

    正是写出了那困顿挫折的生命向往皈依的精神乡关。

    「音乐境界」

    曲终人不见

    毫无疑问,中国音乐的特质是温柔清和的。中国古代不是没有粗厉噍杀的音乐,只是人们认为它不是那种可以代表天地精神的音乐。天地宇宙的精神是大和谐,音乐中宫商角徵羽的配合,也应是大和谐。

    荀子的乐论说:“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刘向的说苑修文篇也说:“君子执中以为本,务生以为基,故其音温和而居中,以象生育之气。”这是中国音乐精神的经典表述。我们今天已经很难详晓,那些礼仪彬彬的乐曲,具有什么样的情感心理、美学内容,但从经典表述之中,大体可以推定,中国正宗的音乐精神,是清雅平和、醇美甘冽、温情脉脉。这是一种人文的音乐,智慧的音乐。

    中国山水诗中的音乐意境,正是与天地宇宙融融相合的一种极近自然的音乐。一支横笛,一架琴瑟,当无边的原野、山林、水泽、云霭轻轻托起那一片声响时,我们只觉得它原是与自然物界本来一体的声响,所谓“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和筦龠似星辰日月”。6因此,当中国诗人笔下的山水音乐化了的时候,我们简直觉得那音乐就是那山水的灵魂,并不是某个人所演奏,而是大自然自身在表现自己。

    由此可以注意到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山水诗中的音乐,基本上并不出现演奏者,如唐人赵嘏的遣兴:

    读彻残书弄水回,暮天何处笛声哀。

    花前无人会,依旧去年双燕来。〗

    诸如“何处”、“无人”这样一些常见的字眼,表达着声音从渺莫名,来自大自然某处神秘的地方。又如许浑的宿水阁:

    野客从来不解愁,等闲乘月海西头。

    未知南陌谁家子,夜半吹笙入水楼。〗

    不仅是江边水畔,在深山、在古寺,也有这样不可知的音乐,表达深山古寺的灵魂。如施肩吾的同隐者夜登四明山:

    半夜寻幽上四明,手攀松桂触云行。

    相呼已到无人境,何处玉箫吹一声〗

    你听,无边的幽寂之中悠悠升起一缕箫声,何人、何处,箫声诉说些什么样的情绪,都无须去猜知,因为那悠悠的箫声,已经轻轻诉说了深山灵魂里的话语,它已经替深山古寺,表达了它那窈吵眇莫名的美。

    钟磬声,也最能传达那古寺深沉的梦,如赵嘏僧舍:

    溪上禅关水木闲,水南山色与僧闲。

    春风尽日无来客,幽磬一声高鸟还。〗

    无人,惟飞鸟随钟磬声远逝。写鸟,是以感官可见的形象,追蹑那不可见的声响在空间的荡漾、延伸。来无端,去无端,“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消。”韦应物咏声有了声音,这山水的空间就变得无限寥阔,如钱起的晚钟:

    风送出山钟,云霞度水浅。

    欲寻声尽处,鸟灭寥天远。〗

    同时,也变得无限深、无限远。如刘长卿送灵澈: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

    音乐具有的弥漫性、穿透力,使有限的山水,有了无限远的意韵。音乐与画,在这里是相通的。

    乐象与物色

    中国的古乐器,都有某种确定的“乐象”,即某一种乐器特有的表现力特征。这种表现力特征。往往吻合着大自然山水中某一类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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