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写了如古籍的东流、古籍的回归、记书估古书作伪等短文,现已收入他写的书林琐记一书中。
正好在老雷逝世的一个月前,即去年9月26日,他写给我一封信,我不知这是否他的绝笔,或者他那时已经预感到自身有什么不测,信中说:“敬恳者,弟年事已高,有一桩大事与兄商量,即弟旧存之两卷经卷,想献于政府,未悉给哪个单位比较合适根据咱们的生活情况,应该有什么要求,做的要圆满一些。我总想不好,敬恳吾兄在百忙中帮我拟个呈文草稿”读了他的信,我很感动,在此商品大潮下,他首先想到的是把文物献给政府,而不是到什么地方去拍卖,得个大价钱,或是异想天开地找个海外出美金的阔人。所谓两卷经卷,可以参考他写的一篇散文西城取经记见中外文化出版公司出版的拙编书香集。那是在1948年国民党政府大崩溃的兵荒马乱中,他在北平西四北的悦古堂书坊,购得一卷北魏时写的道行经,另一卷是唐以前写的妙法莲花经。尽管卖家是熟人让了利,他一个卖旧书的还是咬紧牙关倾囊而出,才抢救下这两件文物。多年来他不想奇货可居,等个善价,而是默默地购来魏书,一字字地亲加校勘,做学问。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他惊奇地发现,自北宋靖康以来八百余年的一个讹误,竟然被历代学者忽略了。他把这一喜悦写进西城取经记,让我们与这个卖书人分享了快乐
可惜我不会写呈文,更不会讲价钱,只好求助相关的朋友,立刻想到我熟悉的历史博物馆的文物专家史树青先生。史先生很高兴,并向我表示当此敦煌研究热中,老雷收藏的这两件文物十分珍贵,理应由国家来收藏。史先生还开列了博物馆两位负责人的名字,以便与老雷取得联系。我很快地将这一切函告老雷,并说国家一定会按照政策付给收藏者报酬。老雷在来信中不曾谈及自己生病的事,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月后他竟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稍后,我又有域外之行,匆匆上路了,也不知他的心愿到底完成了没有。
琉璃厂书肆培育了这位有教养的卖书人。数十寒暑,清贫如故,爱书的心却没有变。好容易晚年有了新居,也享受了专家的待遇,他却去了。他对得起读者,也对得起滚滚而来、又一本本从这里散出去的书。他为这古老的书坊留下些什么以后人们还会记得他吗
一个卖旧书的老人悄悄地走了。
1995年8月
许姬传
许姬传先生走完了他九十一年的生活历程,最后无疾而终。他的儿子来电话报丧,我深感突然和不安。不久以前还有朋友跟我谈起,自从许先生搬出西旧帘子胡同梅家以后,很难见到他,拟约我一起去探视。一来蒲黄榆那地方太远,二来他儿子白天上班后,许先生耳聋,听不见叫门,只能晚上去。
我当时说:“总得想办法去看他一次,已经有几年不见了。”然而,办法还没想出来,他却到西方仙游去了。
我赶到八宝山去同他的遗体告别,到者还是梨园界的朋友多,还有一位侯宝林。侯先生原来就是梅家的常客。凡是与梅家有往来的客人,又无人不识许先生。我同梅先生没有交往,只看过一次他的戏,台下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护国寺人民剧场看赤壁之战的彩排,那天梅夫人也去了。还有一次在东四八条的戏曲研究院参加座谈会,第一次听到梅先生在台下讲话,竟使我大吃一惊。怎么台上那样清脆婉转的歌喉,到了台下声音变得又粗又低,魅力哪去了
梅先生逝世以后,因工作关系,我结识了许先生。特别是“文革”前夕,还有过一次难忘的合作。那时文艺界风声鹤唳,阶级斗争的弦到处绷得很紧。
我们报社文艺部的领导陈笑雨同志,由于批判鬼戏不力已被换掉,而由副总编辑王揖和总编室主任张潮来坐阵。现在这三位同志也已作古,我深深地怀念他们。当时王揖同志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找一位懂京戏的老专家来肯定京剧现代戏。我想了想,觉得许姬传比较合适。他是京剧界的旧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党员,由他讲话很有代表性。起初王揖同志还有顾虑,后来实在想不出别人也就同意了。我同许先生研究了几次,最后商定以解剖红灯记为题,从艺术的角度作深入的分析。写出初稿,经过几番修改,总算在一九六五年七月十日人民日报上发表了,题目是针针线线皆辛苦谈的艺术处理。在当时,让这么一位旧人占了党报整个版面的篇幅,实在也担了一定的风险。果然到了“文革”开始,便有人来问罪:为什么让这么一个专门贩卖帝王将相货色的“牛鬼蛇神”来歌颂样板戏这不是存心给样板戏抹黑吗是啊,那时候讲究革命人演革命戏,革命人看革命戏,尽管你是来叫好的,也要审查你配不配来捧场。
到了七十年代初,忽然接到许先生的来信,约我到他独居的张自忠路去一谈。我在一个大杂院里找到一间平房,屋里空荡荡的,地下放着一个蒸锅,里面剩有两个小花卷,他指着说:“这可以够我吃两天的。”我觉得有点惨然。这样的生活能支撑得住吗不想,他找我是想发表他与邹慧兰女士合写的剧本春农曲,并且一再同我讲内容好,是歌颂新农村的大好形势的。
天哪,这都是什么朝代了,没有再继续批斗你就是万幸了,还妄想占领上层建筑的舆论舞台吗他的书生气也真够可以的。他也不想想我当时的处境,自从造反派夺权以后,人家只准我在家编稿,当苦力使,不准出头露面,连我来看他也不能明说。但是,我同时也为这位老知识分子的天真劲儿感动了,至少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没有拿自己当外人,仍要热情地歌颂农村的大好形势。我们究竟应该相信什么人呢我安慰他说,现在连副刊都取消了,没有版面,以后再说吧。他失望了,脸色苍白,双目呆呆地望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两年,他约我到东四十条口的餐馆便饭,同时被邀的还有朱家溍先生。多年的习惯改不了,虽然处境艰窘,依然以朋友们小饮畅叙为风流。
饭后我们又去张自忠路他那里喝茶。离开饭馆的时候,他从破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把桌上剩下的鱼头和鱼尾装了回来,一边自我解嘲地说:“连骨头带汤,烩一烩满好。”我顿生感慨,心想当年他活跃在缀玉轩左右,能有如此寒酸吗
闹地震的第二天,他被梅夫人接到和平门内西帘子胡同的梅宅。梅先生不在了,可梅家还保持着梅先生以礼待人的传统。从此,他在梅家一住多年。
直到梅夫人逝世后,梅家的儿女们又议定,缀玉轩的遗物一切照旧,许先生暂时也不要搬走。
他住在梅宅,生活安定,不时还写点什么。有时用宣纸写成横幅赠我留念,后面盖了好多印石,足以证明他此时的心情。例如一九七七年清明节,他偕梅家儿孙驱车香山,为梅先生扫墓,“时四凶就缚,海宇清宁,儿孙祭告,诗以志感。”原诗如下:
清明时节倍清明,疾驶飙车到野垧。
山号万花花劲秀,垅盈乔木木常青。
流风艺苑绵佳话,爱国坚贞播远馨。
家祭儿孙齐祝告,四凶就缚慰英灵。
一九七八年,许先生又与梅夫人合作写就长文忆兰芳,找我商量。
这是粉碎“四人帮”后,最早为梅先生拨乱反正的一篇文章。梅先生一向谦虚,生前讲过他与、周总理的接触和讲话,一律不要公开。这次梅夫人在文章中第一次披露了,表现了党对梅先生的尊重。在这前后,有一次梅夫人留我在缀玉轩中便饭,因为她中风后一直行动不便,就在挂有汤定之画的古松图的客厅里,在当年梅先生作画的那张柳木的大写字台上,摆出了几样可口的小菜,有两种还是派人到附近的四川饭店打来的。这一天梅夫人很高兴,一只大白猫凑近她,梅夫人还撕下馒头皮,沾了菜汤喂猫。说起“文革”中造反派的无礼,她还请许先生带我到她的卧房中看一件物证。那是一张撕碎了而又重新拼起来的照片,是梅先生同越南胡志明主席握手的合影。
她说:“不知这又犯了什么忌了”我顺便看到,在梅夫人的床前,还有梅先生的一幅着色的西装半身照,是三十年代拍的。那么英俊,一对有神而又有情的眼睛充满了智慧、善良的光芒。我相信这是梅夫人最心爱的一张照片,一直伴着她。
梅夫人逝世后,我在梅家又参加过一次小聚,还有冯牧、黄宗江同志在座,记不得是为了什么事了。我们在东房用饭时,墙上挂有一幅黑白的放大半身像,是福芝芳早年的便装照。我跟许先生说,这是我见到的梅夫人最年轻最美的一张照片。可惜在已出版的有关梅先生的出版物中,都没有收这张照片。总之,一谈起梅先生,无论是他的艺术,他的人品,都离不开一个美字。这在世界艺术史上,恐怕也找不出如梅兰芳这样可以风靡几代人的演员了。
梅先生为我们创造了千古不朽的美,依傍梅先生一生的许姬传,用他那枝笔也参加了这一美的创造。他为我们留下了三本着作忆艺术大师梅兰芳包括许源来先生的作品和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梅兰芳舞台艺术与朱家溍合着,都是以随笔形式写下的别具一格的京剧艺术史。至于那部三卷本的梅兰芳舞台生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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