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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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阿金,却被审查老爷抽下。

    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附记中说:“阿金是写给漫画生活的,然而不但不准登载,听说还送到南京中央宣传会里去了。后来索回原稿,先看见第一页上有两颗紫色印,一大一小,文曰:“抽去,大约小的是上海印,大的是首都印,然则必须抽去,已无疑义了。”鲁迅先生是很看重漫画生活的。

    以前,我们看到过报纸被删检后开天窗的情形,漫画刊物被抽去而留下的一片片空白更让人触目惊心。如第2期的漫画生活,被抽去漫画8幅,文章一篇。胡愈之的希特勒和佛教删去了最后一大段。刊物的版面看上去支离破碎,百孔千疮,不忍卒读。每期刊物几乎都是这样,充分暴露了审查机关的丑态,本身就具有极大的讽刺性。当然,这也为研究现代文学史的人留下非常有说服力的实证。

    当时漫画与文学结合得比较紧密,配合得很好,不仅鲁迅先生给漫画生活写稿,茅盾、巴金、老舍、郑振铎、王统照、蹇先艾、靳以、张天翼、陈荒煤、丽尼、黎烈文、曹聚仁等亦都供稿。作家与漫画家合作,提高了刊物的思想深度和阅读趣味,不致使一本漫画刊物在读者手中一掠而过。鲁迅先生非常支持这一编辑方针。这里有一个最有力的证明:1936年初,他支持绀弩创办文艺刊物海燕,大力提倡杂文与漫画并重。为此他委托蔡若虹帮忙搜集漫画稿件,再由他选定交与绀弩发表。见蔡若虹活在记忆里的绀弩杂文与漫画都是讽刺的,两者都可发挥匕首式的作用。漫画刊物注重发表作家的文章,文学刊物也不放弃漫画家的作品,这也是三十年代不少刊物行之有效的编辑经验,也是鲁迅编辑思想的一种体现。只是多少年来,我们忽视了这两者的结合,无形中抛弃了这个好传统。

    鲁迅与赵荫棠

    作为语言学家的赵荫棠,我只知道他着有两部学术专着:等韵源流、中原音韵研究。作为文艺家,20年代他在北京出版过一册编译的文集风格与表现,又与诗人许玉诺编过文学刊物明天,与女作家庐隐合编过文学刊物华严,与魏某名待查合编过文学旬刊微波。他在沦陷后的北京,又出版了短篇小说集父与子,长篇小说集影。当然,他还写过一些散文随笔,却不曾结集出版。现在如果翻查语言学家词典,一定会查到他的名字;假如去查文学家词典,估计会大失所望。建国前后,他已经与文学绝缘,人们在文坛上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十年前我向人打听,一位甘肃师范大学的朋友告诉我,赵先生故于“文革”中。尽管他们同在一校任教,也无法说清赵的生卒年月。

    赵荫棠参加编辑的明天、华严,我见过几册零本,是期刊。微波旬刊在阿英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史料索引卷,虽然有记载,却未说明是单行期刊,还是附在报纸上的副刊,更没有记录创刊年月及出版期数。我估计阿英同志也没有见到原刊,尽管他是一位最早重视新文学史料研究的先行者,当时也无条件来作科学的记录。

    我特别讲到微波,因为这与赵荫棠结识鲁迅先生有关。查鲁迅日记1925年5月6日记载:“得赵荫棠信。”这是鲁迅与赵联系的最早记录。

    但,不是他们最初的交往。事隔20年后,赵荫棠说,有一件事逼得他不得不去找鲁迅先生。当时赵在北京大学选了先生讲的中国小说史课。他去教员休息室找到了鲁迅,开头便问:“微波旬刊,先生见到了么”鲁迅很客气地回答:“见到了,是你办的么”赵萌棠是受伙伴的委托,来问先生微波能不能与莽原杂志交换广告。鲁迅先生回答:“可以的,别的地方还有。”事情办得如此痛快,赵荫棠深感意外,觉得先生待人大量,一点也不狭隘。

    至于课堂上听讲的印象,赵荫棠则有如下记载:“课目虽然是小说史,其实他指鲁迅讲的是尚未正式出版的苦闷的象征的译文。

    他在讲课文之外能说许多笑话,这就是他能叫座的原因,也就是我当时气愤的原因。他只会讲笑话啊我心里想。我想错了,他说的不是笑话,却是愤世之语。例如老吴失败,老冯班师的时候,他说:“中国人妥协性最大,前几天还读易经,现在要读bible圣经了。我们大家都笑了,然而这是笑话么”见1944年10月29日第6号中华周报,赵荫棠:回忆鲁迅。

    这里讲的“老吴”指吴佩孚,“老冯”指冯玉祥。这笑话正是对北洋军阀乌烟瘴气政治的一种讥讽。赵的记载也有语焉不详处,如鲁迅讲苦闷的象征和讲中国小说史本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总之,鲁迅先生讲的中国小说史课受到欢迎还是表达出来了。魏建功当时也是听课者之一,也许与赵合办微波的正是魏君

    1925年5月29日鲁迅日记里又记载:“晚有麟来。赵萌棠来。长虹、钟吾来。”据赵荫棠说,他在先生的屋里,看到桌上放着封好写好而未寄出的莽原杂志。在座的一位青年,通过姓名后知道是“荆君”,正是荆有麟。“刚坐下,把交换广告的事,同鲁迅先生说完后,又进来两位同学,一个是尚君钺,另一个是高君长虹。”这与日记中的记载也是一致的。

    尚钺一名“钟吾”。谈话中,尚钺说:“少年文学家差不多是老文学家提拔出来的,像拔萝卜一样”赵荫棠又传神地记下鲁迅的回答:“鲁迅先生说:“要是能拔出萝卜就算很好了。怕的是两手作拔萝卜势,一拔,一点东西也没有,是空拔大家都乐了。他真能讲笑话,他并不另起枝节,只从别人的话加以翻腾,便另外成格外出色,特别透骨的笑话。”当年,“老虎尾巴”里常常聚集了这样来聊天的文学青年。这几位都是莽原的投稿者。鲁迅与他们没有隔阂,甚至可以讽刺那些只图虚名而不肯用功的青年。

    说笑话能说到“透骨”的程度,有几人能承受这般赞誉。

    赵荫棠在发表回忆鲁迅时,附有鲁迅先生的一件遗墨,那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内函并银两元,乞面交赵荫棠兄。迅托。一、十八。”经查1926年1月18日鲁迅日记记载:“午后访李雯野,托其寄朋其稿费十二;遇张目寒,托其寄荫棠稿费二。”是否赵在莽原上发表了文章

    我没有查到。至少可以证明鲁迅先生这封信不是假的。不知原信是否仍保存在赵先生家属手中。

    “在他指鲁迅出京之前,我和沈君去拜访过他一次。这次所坐的屋是南屋,书架上有很整洁的书,沈君很羡慕。”这事在鲁迅日记中也有记载。1926年6月9日:“上午赵荫棠、沈孜研来。”从鲁迅日记上看,1925年7月14日和1926年1月21日,赵荫棠还给鲁迅写过信。后者当然是对18日鲁迅托张目寒送函及稿费的回报。前信则不详。自从鲁迅先生出京以后,看来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发生过直接联系了。

    1996年春

    胡适的签名本

    二十多年前,从厂肆捡得胡适着的墨家哲学一册。当时要买它并不是为了要研究古典哲学,或认识墨翟的学问,而是看中胡适的签名,那是他题赠钱玄同的。胡适的书法优劣我不懂,至少自然潇洒,规整而有个人特点,一见便知是胡适的字。特别是他同钱玄同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马上便能让人感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氛围,想起两位先行者的丰采。此书的封面素白,除了书名以外,尚有“学术讲演录”及“学术讲演会印行”的字样,可能是北京大学的出品。原本搁置一边,我也没有去认真查考。几年后,我又在城内旧书肆购得学术讲演会印行的他人讲演录数种,内容是关于美术和文学的,证明胡适的讲演不过是系列演讲中的一种,可惜几种讲演录中都没有标明讲演的年月日,亦无出版的时间。

    胡适是1917年9月应蔡元培校长的邀请,到北京大学来当教授的,墨家哲学当是他到了北京以后方才问世的。我查了胡适年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1918年3月24日,胡适曾在这天上午去西城的手帕胡同北洋政府教育部会场,演讲墨翟哲学。同年8月10日,胡适又将这个演讲改名墨家哲学印行出版。年谱误记为“学术研究会印行”。本书的篇目为:墨子略传、墨子考、墨子哲学的根本方法、三表法、墨子的宗教、墨辩、墨辩论知识、墨辩论“辩”、惠施、公孙龙及其他“辩者”、墨子结论等十一题。据此,我的这个签名本便有了着落,是七十多年前胡适的一本早期着作。书上的签名,正反映了他同钱玄同在“五四”前夕的友谊。

    胡适的签名用毛笔竖行写在书的封面左上角:

    “玄同先生。适。”

    看到人名旁边加的人名号,以及句号的使用法,不由一笑。事隔七十多年人们已经感到不习惯了。但是,这在当时却是新鲜事物,正是初期白话文运动中提倡的新式标点符号。笔者少年时代所见的出版物,多是这种用法。

    此例说明,当时从事新文化运动的战士们,不仅在口头上提倡白话文和新式标点符号,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身体力行,并不忽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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