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第8节(2/2)
的细微末节。这种严格的作风实在可亲可敬,表现出改革家的品性,前驱者们的执着精神。现在人名地名号早已废弃,句号的用法也有变化,后人却没有资格笑话前人。

    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某些事物,谁又能断定今后不变呢。

    知堂的藏书印

    似乎没有人说过知堂是位藏书家,因为他同乃兄鲁迅一样,买书并不讲究什么宋元明善本精刻,大多为清末普通的刻本。趣向所宗虽然杂,却是为了个人的实用。但人们从他的读书笔记里可以发现,他的藏书还是有个范围的。比如广搜各种诗文笔记,仍以有关民俗民谣,草木虫鱼的杂书较多,而戏曲、小说则不是重点。

    书与人的命运相关,自从抗战胜利后,他主要不是聚书,而是散书了。

    解放初期,人们在北京城外小市的地摊上可以买到他的收藏,不免令人有今昔之感。其时我在城内的东安市场和隆福寺的旧书店里,也经常能见到钤有他藏书印的各种藏书,既有日文的,也有平装铅印本,更多的则是线装书,甚至书上还有他的墨笔题跋。限于当时的社会风尚,问津者并不多,我亦是择我所需而价又低廉者存之,大部分眼见其流落了。那时只要你作稍许破费,正是人人举手可得。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机遇如今难以再现矣。

    藏书人一般都有使用藏书印的嗜好,这也是一种风雅的书斋趣味。当然,亦不是没有例外。有的爱书人,以为那样会破坏了书的原始美,不便轻易在书上钤印题跋。比如鲁迅先生的藏书即很少用藏书章,偶有题跋或写于另纸上。现代藏书家阿英、唐弢先生,笔者多有接触,他们的藏书也很少钤印。

    有时特别心爱的书,或者藏本非得借出去不可,才临时钤上藏书章,以示郑重,也为了免生意外。但,周作人的藏书似乎都有藏书章,也许他已养成习惯,无论版本的贵贱,一旦归于苦雨斋,他便打上了藏书印。若遇自己特别珍贵、喜爱的,还不止用一种藏书印。从用印上又能看出主人的兴致,考其印文更可窥探他治学的某种隐秘,说起来也是很有趣味的。

    一般说他平时收进的新旧书籍,多在上面钤着“苦雨斋藏书印”,朱文方形。特别是钤在线装宣纸的书页上,清隽秀雅,十分美观。如寒斋所藏雍正御制园明园四十景诗上下册,以及1930年6月北平图书馆印行的线装本明人笔记笔麈;同年10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的平装本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等,上面都钤有这方藏书印。

    我藏有清咸丰4年1854吴仲仙着读诗一得,扉页上有知堂题赠钱玄同的几行字,名后钤有二印。一为“知堂书记”,朱文长形,看来专门为题跋而用;另一方为白文方形的“作”字。后面这方小印,知堂颇为喜爱,他说:“我曾利用汉砖上的一个作字,原有外廓方形,将拓本缩小制为锌版,其古趣可与相比。”见知堂回想录自己的工作四

    知堂所云古趣可比者,乃老友陈师曾为周氏昆仲树人、作人、建人所刻的三方印,“省去兄弟三人名字的人字,模仿汉人两个字的名字,我也得到一方白文的印章,文曰周作,又另外为刻一方,是朱文仿砖文的,很是古拙”。这另刻的一方朱文印,我怀疑是“周氏”印。此印见于寒斋所藏知堂着欧洲文学史版权页的印花上。这本书是北京大学丛书之三,1928年10月商务印书馆出版。姑且录以备查吧。

    我收藏的道光会稽屠浚源着小题咏物联珠,是一部吟咏绍兴风物的小册子,如咏榆钱、梧船、莲房、芦笔、蕉纸等。又一部光绪山阴范濂镜的世守拙斋尺牍,都不是什么名着,却属于知堂日常爱读的风俗、日记、书简之类。两部小书都是同乡人的着作,书上钤了“知堂所藏越人着作”印,白文长方形。从这方印文人们可得知他在一段时期读书和藏书的兴趣,再印证他着作里的有关题目,不难发现他治学的动向和访书的用心。搜集乡先贤的着作,知堂与鲁迅先生亦有共好。

    鲁迅及知堂的老友陈师曾殁后,琉璃厂的淳菁阁于1924年2月1925年11月,先后出版了陈师曾先生遗集10册。实际以后问世的还有两册北京风俗图,加在一起是12册。鲁迅日记中收有先生多次购买陈氏遗集的记录,而知堂更反复表述他对北京风俗图的喜爱。他于1950年3月18日在上海大公报介绍此书时说:“师曾此卷,已极难得”;又说:“民国十七年由淳菁阁影印出版,大本两册,今淳菁阁早已关门,此书绝版久矣。

    顷从友人处借看一过,觉得很有意思。”我有幸在坊间先后购得师曾遗墨共12集,而且后两册北京风俗图,正出自知堂的苦雨斋,如此书缘可遇而不可求。我不知道他的藏书是何时散出的,令人吃惊的是知堂竟在这部书上钤印八方,实在是破纪录的一次异常举动,足以证明他对此书珍爱的程度。

    这八方印中除“会稽周氏凤凰专斋藏”较常见外,其余七方都不常见,计为:“越人周作”、“作人长年”、“且以永日”、“荣木山房”、“稽山老孱”、“山上水手”、“周作人xx”。这最后一方的钟鼎文,经我请教五位先生均不能肯定印文内容,现公表于此,求教高明。

    凤凰专斋藏印是金石家张越承所刻,知堂1915年5月的日记中有在绍兴得此砖的记载:“17日,在马梧桥下小店得残砖一,文曰凤凰三年七月,下缺,盖三国吴时物。”“乡人得之溪水中,故文字小有磨灭,弥增古趣。”按凤凰三年为公元274年,知堂因得此砖而命为自家的堂号。“荣木山房”在知堂的笔名录和室名堂号中尚为初见,但50年代初,他作文时用过荣记、木寿、木仙的笔名。“稽山老孱”,当有自谦和追慕扑拙之意:“且以永日”让人联想到他1929年5月在北新书局出版的杂文集永日集。最有意思的是一方“山上水手”,看了使人感到此印设计得智慧而隽永。所谓“山上”,当指绍兴的会稽山,“水手”则指他出身江南水师学堂,而最后终于没有当成一名真正的水兵。这方印语意双关,怀有热爱乡里和母校的感情,既写实又富想象,带有浓郁的文学意味,流露出青年时代的某种理想。这同鲁迅先生曾经用过“越山”、“会稽山下之平民”、“会稽男子鲁迅”的号有相近的意趣。

    知堂的藏书印为何人所刻,共有多少方,笔者无力访查,这里仅以个人的藏书所见略作小记。有人说他的印章不下百方,材料不外青田石、寿山石等,仅有一块圤田黄石,1945年在南京监狱被监视的特警掠走了。齐白石给他刻过两方印,一为朱文,一为白文,印主的评价是:“老实说也并不十分喜欢”。比较满意的倒是陈师曾:“觉得很好”。再有便是琉璃厂同古堂的张越丞了。当年知堂、钱玄同、刘半农等常去求他治印。同乡人寿石工也为知堂刻过印,他平时用的名印即出自寿氏之手。人们从寺石工的印谱中可以找到周作人的名字。寿石工弟子金彝斋禹民,“请他指金刻了好些,都很有意思。”大概解放后知堂使用的印,多为金氏刻的,可惜近年出版的金禹民印存中未见收入。

    1994年11月

    钱基博藏品说明

    钱基博18871957着有现代中国文学史,三十年代在上海世界书局出版。此书购藏以来我没有通读过,因为顾名思义,购书时想当然地目它为新文学讲话,不想书内涉及鲁迅、徐志摩等仅数语而已,更不论其他作家了。“现代”之名而“近代”之实。但是,我仍认为这是一本可读的书,譬如涉及的王闿运、陈师曾、罗瘿公、姚茫父等民国文士,我便在别的文学史里难以见到。我对于钱氏所知甚少,除了他还着有版本通义,曾执教于北京、上海的高等学府,以及他的公子是钱钟书外,别的就说不上了。前几年读了杨绛的记钱钟书与,其中有几笔写到钱氏,觉得钱基博也是个性情中人,有时天真得出人意外。当年他执教清华大学,暑假回无锡探亲,检查钱钟书的作业,发现儿子的作文不文不白,成绩欠佳,竟忘记自己的教授身份,把儿子打得“呜呜地哭”。怕别人听见,又用手去拧,而且不许哭出声来。如果只看这一面,真像市井里巷的一个晚娘。另一方面,他又珍赏钱钟书写给他的信,暗地里贴成一本册页,这又是温文儒雅的慈父形象。后来儿子写成说部围城,拿给老人过目,他表现得含蓄而得体,只是“莞尔而笑”;也许他看出了书中人物的原型,甚或猜疑儿子写到了自己。

    因为抗战期间,父子两人确实同在湖南蓝田师范学院教过书。

    引起我对钱基博先生顿生敬意的,却是另一本油印小册。那是我从旧书肆中得来。16开本,薄薄的只有二十余页,封皮上有作者钱基博手书的文物研究赠品说明合册。前者写于1953年3月,后者写于1952年12月。

    那时钱氏正执教于武昌的华中师范学院。他写的这本合册,缘于献

    </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