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生所藏的文物古董,替学院成立了一个历史博物馆,以利教学。文物研究是篇的论文,计六章,泛论文物与考古学,文物之管理与研究,普通人家之收藏等等。后者则为个人献宝的记录,解释每件文物的特点和价值,附卷头语和跋。他说:“家无常物,不过旧物故纸以供标本研究,凡赠品二百一十一件,分十类”,这十类是殷墟龟甲、旧玉、铜器、历代货币、古陶、古瓷、旧砚旧墨、古拓、书画墨迹、图书金石等。赠品“自商周三代历汉唐宋元,以迄于明清,具体而微;昔以供国文教学之实物示范,今移以应文物研究之启蒙;皆数十年笔耕舌耨之余,以渐积累;其中亦有真罕,可遇而不可求;不敢自私,以竭区区而襄盛举,不胜大愿”二百余件珍宝,摆在一起琳琅满目,俨然一座小型历史博物馆的规模了建国初期,知识分子欣逢盛世,乐于把一生心血换来的奇珍异宝,无偿地献给公家,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在整理所藏时,一件件分类检验,或道其入藏经过,或讲述其文物价值。
每件文物的说明,就是一篇文物小品和题跋,当然也是散文。
我不懂文物,读了二百余篇赠品说明,确实得到了文物知识的启蒙,觉得件件有来历,物物是宝贝。钱氏讲到其中有“真罕”,或者当中也有一时难以判定其真假者,比如唐、宋、元的古画便很难说。我这里仅录晚清的两件较普通的赠品,怕是真的无疑,从中可见钱氏的收藏一斑,更可看出主人对它们的珍爱之情。
一件是张之洞手札。钱氏先介绍张之洞其人,肯定他兴学练兵,开厂办矿推行新政的功绩,接着写道:“此手札一册,凡十四通,得十五纸,乃其早年在武昌,尚未及办学校,而创办两湖、经心、江汉各书院以致监督梁鼎芬者,计其时都在戊戌政变前后,虽随笔草草,而真气溢于行墨,亦湖北文献之所系也其书法出苏东坡。”文字简洁,见识准确,确是隽永的小跋。
另一件是书经图说两函十大册。这亦非宋元珍本秘籍,版本学家未必看得上眼,我从他的题跋中却看到一个学人的目光。原文是:“此系光绪二十九年,长沙张百熙管理京师大学堂奉旨纂辑,交大学堂编书局,延聘江南画师,凡有事实可图者,遂自为图。以三十一年成书刊行,派讲官轮班进讲而颁发各省学堂作读经课本,一以图为主而系以说。地理诸图,本清儒胡渭禹贡锥指,而人物衣冠以及器用,则依据昔顾恺之列女传图,宋聂崇义三礼图及明张居正帝鉴图。世传清宫词八十二绝句中第四十绝句曰:“宝鉴编成号治平,宣仁初政致清明。尚书图说曾钦定,更选儒臣值迩英。注:同治初,孝贞皇后、孝钦皇后垂帘听政,命南书房、上书房诸臣,取历代帝王治术足资法监者汇纂成书进呈,命曰治平宝鉴。光绪癸卯甲辰间,命南书房翰林撰书经图说,按日呈览,书成颁行。丁未冬,又派儒臣七人轮班进讲,孝钦及德宗每日办事后,听讲于勤政殿。治平宝鉴今不可考,而尚书图说此本仅存。按之上古,聆之当今,一言以蔽曰:“政权之转移,无不视民众之向背。自古为然,于今尤烈图绘工致,版刻精能,而楼台界画,人物勾勒,穷态极妍,犹见北宋画遗规。”此跋除了显示作者丰富的知识以外,更可见一位老知识分子正努力以唯物的观点来解释历史。
我不了解这些文物今天的下落,至少没有人讲起钱基博献宝的故事。这本油印的小册子散发出的精神,似乎与今天盛行的拜金主义格格不入,怎不令人感慨系之。
俞平伯题怀珊集
1955年,俞平伯先生因红楼梦研究受到批判,被迫写了检讨,即坚决与反动的胡适思想划清界限关于有关个人研究的初步检查。当时他的心境到底如何呢
差不多是在他写检讨的同时,他还写过一篇题怀珊集的短文,是我从旧书肆购得的一本线装书怀珊集中发现的。意外的是,从文章里看不出作者正遭受围攻的窘态,相反地却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和从容。俞先生处于逆境而不乱,果然是一位豁达的老人。
怀珊集,1957年后上海印行,作者唐玉虬,为怀念病逝的妻子钱珊若而作的诗文集。我为书中的名流题句而吸引,即购下。作者有张元济、陈叔通、熊十力、叶恭绰、商衍鎏、冒鹤亭、陈寅恪、马一浮、吴宓、谢无量、潘伯鹰、夏承焘、唐圭章、周瘦鹃、郑逸梅等。还有一位便是俞先生。此文不见平伯先生的各种着录,当为集外的一篇佚文。唐氏夫妇抗战前住在西湖边上,抗战中全家逃难到四川。钱女士依靠丈夫教书、行医的微薄收入勤俭持家,抚育子女。她在成都写有成都旅居慰外子玉虬诗,可见生活之清苦:“年来米粒珍珠价,白饭青羹只自安。幸有郎君能卖赋,任他四壁不知寒。”抗战胜利后,全家回到故乡江苏。解放初,珊若女士病故。俞先生的短文虽是应酬之作,但是也为钱女士的贤慧所感。今照录如后,标点为笔者试加。
“尝闻妇人之美非诔不显,际兹创新宏运,女之有士行者,辄能以事功自襮于世,不待假宠于词翰,岂前修之言匪实,抑今昔之情殊耶。吾读唐玉虬先生悼亡之记而深有感焉,若钱夫人之懿微,良无忝于古之钟郝徽音,而其才艺亦颂椒咏絮之俦也。今得其稿砧大笔濡染,使闺壶淑慎之仪昭昭在人耳目,斯足以大慰逝者而凌云一笑矣。然仆窃重有感焉,神州妇学自昔薪传历数千载,实为华夏民族所托命,迹其茹荼啮雪之坚贞,补屋牵萝之憔悴,虽若毗于柔嘉,亦足以兴顽立懦,发人慨忼于百世之下。今固运会迁流,有异畴曩,然移其笃于伦纪之庸行,为兼善生民之大业,直指顾之间耳。吾知钱夫人之德,将借唐先生之弘文而为后之明达所钦迟矜式也。岁次乙未,俞平伯识于京都。”
俞先生称赞的是一位善良的平民女性,并联系到无数终年支撑着家庭重担的贤德妇女们,礼赞她们坚贞的品性,实亦“华夏民族所托命”。这似乎是有感而发了。当然,俞先生并没有在这里发挥他对妇女问题的见解,却可以看出,在这位“五四”时代的作家身上,仍然保持着对妇女问题的关切。
很难想象,一个对妇女的命运冷漠的人,会成为一位真正的作家,或红楼梦研究专家。在万斤重压搁在俞先生肩头的时候,他仍然如此冷静地为一个家庭妇女写赞词,还是值得一记的。
可敬的“傻公子”
浙江湖州南浔镇的藏书楼嘉业堂是1924年落成的,主人刘承干于1910年二十八岁时开始了藏书生涯,后来更以刻书闻名。1994年4月,文物出版社出版了李性忠着刘承干与嘉业堂一书,仅八十页,定价三元。去年曾见于书市,余以为新书易得,不忙购,日后竟久觅不得,又托书友直访出版社门市部亦大失所望。书上未标明印数,无法证明是印数过少,还是爱书人日多,忽然对这位藏书家发生了兴趣,以至造成这本书供不应求。
今日,书友偶过我家附近的小书店,意外地发现了几册,遂购两册,一册自存,一册赠我。我付值,朋友嗔我小器,我连忙说:“不论钱多少,你不收,下次我就不敢托你找书了”书友方才勉强收款而去。
这是一本内容简洁的普及读物,我爱其重点突出,没有板起面孔旁征博引地讲空话,或东拉西扯地说些不相关的话。书前又附藏书楼外景二,刘承干于解放后捐献藏书十余万及藏书楼致浙江图书馆的亲笔札二。世人有放谈藏书如何升值者,也有伺机专门迎候海外豪客赏脸而换取美金者,而旧时的嘉业堂主却把价值连城的国宝和私产全部献与国家。两者相比,不禁令人心寒。
鲁迅先生在上海曾两度登门刘宅,专程去购嘉业堂的刻书。这无疑也是对刘承干先生的一种评价。因为刘氏所刻的多为清代的,是稀见的珍本。
对于如此热爱文化,并乐于把珍籍公诸于世的藏书家,鲁迅是钦佩的,他在购得嘉业堂刻的安龙逸史后不吝笔墨地写道:“对于这种刻书家,我是很感激的,因为他传授给我许多知识虽然从雅人看来,只是些庸俗不堪的知识。”鲁迅更赠给刘承干一个幽默的雅号“傻公子”,他说:“非傻公子如此公者,是不会刻的,所以他还不是毫无益处的人物。”
我藏有戊午1918年刘承干刻印的嘉业堂丛书总目一册,其中即有鲁迅欲购书目,可见先生也藏有这本线装书。书前有缪荃孙序,并自序。
刘氏称:“承干生平嗜书,与世俗之珠玉货财同顾,珠玉货财只可藏于己不能公诸人,而书则可为千百化身,以公诸天下后世,此其所以异也。”他所以斥资印书,担心的是:“着述家毕生精神之所注,不幸而束缚于瑶函锦贉之间,或飘流于鼓担织筐之内,表而出之,似于艺林不为无功。”因此广求“海内诸君子藏有未见之书助我,不逮当为刊播,以慰诸君子之盛情。”爱书不为私而有高远的理想,这才是真正藏书家的品格。
刘承干与嘉业堂的作者根据鲁迅日记里的线索,开列出鲁迅所购刘氏刻书的目录,共有二十余种。本书又另立章节,分别记述“傻公子”
与胡适、罗振玉、王国维、叶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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