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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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2/2)
炽等学人和藏书家的关系。刘承干虽然自己也校勘整理图书,主要的功绩仍在藏书、刻书。他的藏书如今有的已散佚,书版却基本完好,国家出版社多年来即以刘氏的藏版重新印刷流传。刘氏不在了,精魂永在,造福学术,功于后世。

    刘承干享年八十二岁,1963年病逝上海。他是光绪三十一年的秀才,得过候补内务府卿衔,思想保守,以清遗老自居,曾捐巨资助修光绪陵墓,受过宣统的褒奖。知人论世,如果我们只攻其一点的话,这位“傻公子”也许就变成一位“愚公子”、“蠢公子”了。

    但,纵观他的一生,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对,是一位可敬可爱的“傻公子”

    诸君若不相信,不妨去找一本刘承干与嘉业堂来翻翻。假的话,不过破费三元,一根冰棍钱。

    今天的老百姓,不是仍然盼着社会上多出现一些各式各样的“傻公子”吗

    1996年3月

    圣旦的发掘

    “五四”新文学作家创作历史小说的,鲁迅堪称一位开拓者。从他早期创作的不周山,到晚年写的出关起死等,都闪耀着奇异的光彩,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宝贵遗产。追随其后的郭沫若、茅盾、郑振铎等人亦各有结实的作品,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丰富了这一创作领域。

    三十年代,有位叫圣旦的作家似乎专写历史小说,并在一九三四年五月由上海天马书店出版了一本小说集发掘。书中收了五个历史题材的短篇。

    作者的名字在文坛上很陌生,六十多年来人们也没有闹清他的经历,作家词典里仍是个空白。一部工具书中仅有一行语焉不详的记载:“圣旦,江苏常州人。本姓刘。着有历史小说集发掘。”见中国新文学大系19271937史料索引卷连作家的生卒年月都失记,更无论其他了。

    发掘中的新堰写隋末农民的暴动;白杨堡写明末饥民的骚动和士兵的哗变;突围写清代白莲教的起义;诗狱写清初吕留良的文字狱;北邙山写南唐灭亡前君臣的苟安误国。总之,写了被奴役人们的哀音和怒吼,以及那个时代阴云密布,暴风雨袭来前后的广阔历史场景。

    小说写得紧凑,也有气势,不是浮泛的平庸之作。作者在书中有篇“前记”,没有介绍自己,却为小说的依据作了历史的考证。他坚守现实主义的原则,主要事件几乎都有史证和文字记载,人物的刻划又表达了现代人的爱与憎。

    没有人会相信作者仅仅为了写历史而写历史。请看作者的自白:“埋葬在历史里的故事,自然是发掘不尽的,这一点微细的工作,也许可以证明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的一句格言。至于应如何看法,那自然,各要各的立场,各要各的见地。或者,历史警告着人们,不要再那么样;但或者历史也告诉人们,又要那么样了。”书名何以叫发掘,我们懂了。作者的理想和自信,以及小说针对的锋芒不也明明白白吗这篇“前记”写于杭州,也许作者当时就生活在那里。我从鲁迅日记里又看到,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七日,圣旦曾托杨霁云寄赠一册发掘给鲁迅先生,至少说明他是心仪鲁迅的。以后是否还有联系,不能肯定。此外,柳亚子读过发掘,表示很佩服。曹聚仁与作者有交往,十分推崇发掘,认为这是一部杰出的历史小说集。他评价作者的历史小说,“都是用新史观来照明往史的尝试,描写得非常深刻。”见如寄录天马书店曹先生还写了从说到历史小说一文见笔端一书,他认为作者在历史知识、文学技巧方面都是有相当修养的,其成功并不偶然,特别是以知识分子说农民的话,说得这样真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还藏有圣旦的另一本着作诗学发凡,洋洋二十余万言,从来无人提及,那是他继发掘之后,于一九三五年八月在上海天马书店出版的。

    作者先论诗的演变,次述声韵,最后讲诗的规律。旁征博引,蔚为大观。柳亚子先生为该书作序,称赞他以科学的方法来整理中国的旧诗,很有道理,也很需要。曹聚仁作跋,认为诗学发凡中为现代青年立论的地方很多。

    这部书进一步证明了作者在历史和古典文学方面的深厚修养。

    一九三六年九月出版的光明第一卷第八期发表了圣旦的岱山的渔盐民,这一回不是历史小说,而是报告文学了。岱山是浙江定海县舟山本岛之北的一个岛屿,人口近五万。鱼盐民过着人间地狱的生活,日本鬼子又不断地越界侵鱼,官方无力反抗,使人们的生活过得更加凄惨。这年七月,正当渔盐民们在饥饿线上挣扎时,官又来硬性圈地,扼杀人民的生路。人民愤怒了,与官方展开斗争,在暴动中有三十多位弟兄被打死又有两万多盐民乘船逃生,“岱山,果真死了吗”现实生活中的图画和历史场景中的人物命运何其相似圣旦写历史,更写现实。实际上他的目光永远在注视着现实。

    说来令人惋惜,据曹聚仁说,圣旦的年纪很轻,发掘出版的第二年便因病早逝了。那么,发掘是他的处女作,诗学发凡便是他的遗着了。

    萧乾的题跋

    1958年“大跃进”,可谓一个狂热的年代。

    正好头一年有人批评我年纪轻轻,何独喜欢30年代的文艺,于是我在忙于大炼钢铁中一时头脑发昏,赌气卖掉了一平板三轮车旧书,以应“厚今薄古”和“大破大立”的形势。现在当然后悔莫及,若是开出售去的书目,不仅会让人吃惊,怕要让我伤心落泪了。

    解放前我在读高中时所购的几本萧乾的书却保存下来了。书用透明的有光纸保护得完整如新,只是内文的纸张已经有点泛黄,留下了岁月的印痕。

    当然,还有我所喜爱的作家,如鲁迅、巴金、叶圣陶、冰心、朱自清、萧红等人的书也不忍释手。我始终觉得萧乾的文字很美,读他的书不像隔着一层玻璃似的模糊,充满坦诚、恳切,有一种彼此直接交流的快感。我也没有想到,1956年我们竟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共事了一段时间。

    十几年前,萧乾还住在天坛后门附近的时候,我提了一包他写的书,请他在我的藏本上签名留念。其中的人生采访、创作四试,以及他编选的英国版画集,都是1947到1948年在上海出版的。这个年代对萧乾来说也是个大十字路口,一生中的一次严峻考验。尽管他那时思想深处仍有种种顾虑和矛盾,他还是从英国奔回祖国。他的行动不是盲目的,诚如他归来后编好创作四试时的自白:“从1936年由津来沪后,我是有意地往战斗这个方向走。”回顾历史,检验他的作品,他是问心无愧的。创作四试,1948年7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小说选集,靳以主编的“水星丛书”之一。封面题字的是靳以,萧乾误记为钱君匋。我曾问过巴金,他确认是靳以写的。萧乾在我的藏书上题道:“试者练笔之谓也。我本来是想先画点小幅的素描,然后动手画大幅的。梦之谷不算数。二十几岁就有此抱负。如今,马上就七十了,在创作方面,依旧就是这么几幅素描,真够寒伧的了。然而小幅的也罢,大幅的也罢,在我辞别人间之前,仍希望再画上几幅,以不辜负朋友对我的鼓励和期待。

    萧乾1978年岁末。”

    多年来他的工作效率如跑快车,是作家中真正的劳动模范。请听他近年常说的:“我总想趁着还有口气儿,再写点什么。”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萧乾热爱音乐,也喜欢美术,却自称是个连圈子也画不圆的人,谁能想到他在1947年却编选了一册百余幅作品的英国版画集,由上海晨光公司出版。我藏的是烫银精装本,用萧乾的话说,其印制水平与战前的出版物相比亦无逊色。

    身在海外的萧乾,不时想把有益于国内的好东西介绍给同胞。他编这部版画集,一心要为中国艺术家介绍一种与国内木刻不同的纤细风格,兼及题材的多样。借此,他还想引起出版家关心书籍插图,认为若在国外,鲁迅笔下的阿q至少应该有十几位画家来作插图了。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也应该有插图。

    但是,英国版画集的出版,并没有引起美术界足够的重视,一方面印数过少,仅几百册;另一方面也因为在那个大动荡的年代,中国的艺术家们更热衷于粗线条的传单似的木刻制作,顾不上纤细风格和艺术题材。萧乾似乎亦有鉴于此,他很坦率地在“代序”中提到了战斗与艺术的关系,其实这与他当时在文学创作上的主张是一致的,他不赞成那些不能渗透到生活中去,言不由衷地为“战斗性”而表面化地去反映生活的作品。版画创作既应强调现实战斗性,也不应放弃抒情和精细的风格。

    英国版画集出版之际,他在私生活中正遇到一件不幸的事:“1947年11月,一个歹人轻而易举地就破坏了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见未带地图的旅人萧乾回忆录而他在这本画集的扉页上,还留下对那个歹人的感激之词。这对他自然是个不小的打击,也造成他极大的不愉快。他在我的藏书上题道:

    “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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