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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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2/2)
此他所记的画人多能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读了山水人物印象记,我以为作者写山水,不如记人物有光采,而他的人物小品最可贵的是真实。尽管作者声称,他在写作时只想讲朋友们的长处,可是一旦放笔,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连人物性格上的某些缺点也自然地流露出来。同其他文学样式一样,散文的生命力也是真实,而熊先生又信奉现实主义,这正是他人物小品魅人的所在。

    关于齐白石,作者没有避开他那“爱钱”的毛病,不过熊先生却有自己的解释。他以为画师“无酬不作画”的行动是无可非议的,人们为什么去苛求一位专靠卖画为生的人呢。他举徐悲鸿为例,两位画师的关系可谓亲密无间,但悲鸿先生所藏的白石作品,每一幅都是付了酬金的。这也是对艺术劳动的一种尊重。

    熊佛西没有讳言画师在生活上的某些怪癖,如老人从来不请人吃饭;在画案的图章盒上小题大做地写着“诸君莫再偷”等字样,以及用自己的画去换门前小贩的吃食,却不肯掏现钱等等。起初小贩不懂,画师便说:“我叫齐白石,你拿这张画去卖,若不到四十块钱,你退给我,我再付你现款”

    这种表现一如顽童,似乎是写人物的缺点了,可是也难说其中就不包含着画师对小贩们的同情白石老人出身农民,当过木匠,即使后来享誉画坛,在他身上也留有农民的烙印。又如平时他不见事先未约定的来客,凡生客不约而至,他必隔门回答:“齐白石不在家”客不去,他又答:“齐白石已经死了”类似这种戏谑,不是在某些农民身上可以找到吗齐白石当然不是完人,作家也可以写人物的缺点。但是,以上种种又能说得上是什么缺点呢

    我们只觉得作家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非常可信。

    故画家王梦白一篇,真的要写画家的缺点了。这是一位非常自负的画家,北方画界的一名奇才。他为熊佛西画过一幅雏鸡,完工之后说:“我王梦白画的小鸡与齐白石绝对不同,他喜欢用墨点鸡,我则喜用干皴你看看是不是比齐白石的要高明”在同辈画家中,王梦白独为推崇陈师曾,不屑齐白石。当年北平艺术学院聘请教师的名单上如有齐的名字,他必拒绝应聘。所以熊佛西说他:“艺人相轻,梦白乃最能代表此种积习之人物也。”

    人们又批评王梦白疏懒成性,常常取酬后到期不能交件。但画家喜好“竹战”,只要有人在画桌旁置一牌桌,并说:“梦白,先画几笔吧,画了咱们好好打牌呢”画家必欣然命笔,甚至一口气会连挥数纸。你说,这是写人物的缺点呢,还是在表现画家的才气

    当画家终因穷困潦倒而病故时,竟在他家的废纸堆中发现他的画稿三百余幅证明世人说他疏懒成性是多么的虚妄。所以作家说:“故梦白非懒人,乃懒于以尽为应酬之耳。”写人物小品能达到这种境界,也称得上善于用笔了。

    旧王孙溥心畲一篇,更显示了熊佛西的识见与勇气。知人论世,有好说好,有坏说坏,说说容易,真正做到实难。溥心畲是清王室的后裔,自命为“旧王孙”。熊佛西对他的绘画成就评价不低,又说:“心畲的画充满了高雅与富贵的气氛,同时亦有无穷的诗意与书卷气。这是他作品的长处,也是他作品的短处。他的画挂在富贵人家或是非常相称的,太平年月以之点缀升平,那真是再好没有的宝物。但悬之于十字街头或生活穷苦的农工之家,又未免太不调和。这都是由于他的生活环境使然,他出身于帝王之家,平日受着封建贵族环境的薰陶,自然不能产生与大众生活接近的艺术。

    假使他能突破他那象牙之塔的富贵环境,我相信他在艺术上必有更大的成就。只可惜他现在还困居在故都的一个古老破旧的王府里过着没落的旧王孙的生活”这种直言褒贬,今天读来仍很动人,结论比较公允、科学。特别是作家还表扬了画家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清醒,即“九一八”事变后,溥仪曾经再三约请这位皇族出关,他都严词拒绝了。这是表现人物灵魂美与丑的关键所在,是绝对不能省略的笔墨。作家把我们跟画家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1992年2月

    熊佛西与徐志摩

    现代戏剧家熊佛西只留给我们一本散文集山水人物印象记,1944年5月广东曲江韶关大道文化事业公司出版。书内共收散文30篇,都是他1941年秋到桂林以后写成的。

    熊先生是文学研究会的成员,读他的散文很自然地会使人联想起学人散文的特点。这本散文集从取材到运笔都不脱学人的气质,以内容扎实、文风质朴取胜,极少空泛浮华之词。

    熊佛西与新月诗人徐志摩交往不浅,书中的忆志摩诸篇,在诗人研究资料中却未见收录。熊佛西笔下的诗人是活灵活现的,既可信,亦可亲,证明作者的笔是真诚的。

    从忆印度诗圣泰戈尔一文中,也可见到作者与徐志摩的关系。1924年泰戈尔访华时,徐志摩是全程陪同的翻译,他曾约请熊佛西从北平到汉口与他们同行。泰戈尔与两位中国作家曾经在长江轮船上一起赏月,还把当时所得的诗句用梵文题在熊佛西的团扇上。过去我们只知道泰戈尔给梅兰芳题写过团扇,现在又新添了一段史话。

    在忆庐山小住一文中,作者记1924年之夏与徐志摩在山上的巧遇。

    作者说,这次诗人是为了一位女郎而上庐山的,所记的场面颇富戏剧性。在牯岭一家外国人开的咖啡店里,西崽们只忙于迎合碧眼黄发的外国人,置久坐桌旁的诗人于不顾。诗人恼了,“拍桌大骂”,西崽们群起攻击,直至动手打人,结果文弱的诗人“大败而逃”。事后徐志摩对熊佛西说:“庐山风景虽好,但主权不在我们手里。我们一定要收回主权,把鬼子赶走”

    忆志摩一文,作者并不忌讳诗人的弱点。如讲到徐出身公子哥儿,在国内读北京大学,读腻了便出洋。出洋后念的也都是名牌大学,美国的哥伦比亚,英国的剑桥,可是从来也没有得过任何学位。有人曾为诗人惋惜或批评他读书无耐性,诗人的回答则很洒脱:“一个文人何必要靠学位来装饰点缀呢最有力的表现还是他自己的作品”这话在今天看来也不能说错,在当时却有点反世俗的气味。

    熊佛西还为我们提供了诗人的一次超常举动,那也是在北平的时候。“他指徐志摩看着一位童子车夫拉不动车子的时候会跳下车来请车夫坐车,而他自己拉着车子飞跑”这位自由主义的诗人,一旦感情冲动起来,是可以做出这种事的。熊佛西真是一位能够捕捉人物性格的写手,善于画出人物的眼睛。

    在诗人遇难前夕,两人又有过一次互通心曲的交谈,那是在“九一八”事变发生不久。熊佛西以为,当时诗人与陆小曼在精神上已经“脱离”了。

    国愁家事缠绕着诗人,心绪很坏。熟悉诗人传记的人知道,由于陆小曼在生活上的挥霍无度和吸食鸦片,当时徐志摩的经济情况极差,不惜去干买卖房产的中间人,以便从中取得佣金。郑振铎也说过,诗人曾经靠借债度日。所以熊佛西形容诗人:他被人恭维为“当代第一才子”那样风光过,也被人骂为“当今混世流氓”那样狼狈过;他既过过挥金如土的生活,也过过穷愁潦倒的日子。

    徐志摩在生命将要结束的阶段,向老朋友倾诉了平生最大的一件憾事,这不能不引起我的思考。熊佛西写道:“某夜,我们在勺园小集,记得正是深秋的阴霾天气,北风虎虎的刮着窗纸,落叶纷纷在院内卷起。熊熊炉火,一杯清茶,我们互谈心曲,他说往事如梦,最近颇想到前线去杀敌他恨不能战死在沙场上他说他什么样的生活经验都已经历,只没有过过战场上的生活他觉得死在战场上是今日诗人最好的归宿。”

    我以为诗人的这一表白,反映了他当时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也符合他的性格特点。虽然其中也带着浪漫的色彩,可也不能说他的报国之心全是玩笑话。这让我想起另一位新月诗人陈梦家,“一二八”淞沪抗战发生的第二天,他不是真的奔赴抗日前线了吗徐志摩的话是严肃的,熊佛西的笔墨也认真。不知别人的感觉如何,我是完全相信这两位作家的。读罢山水人物印象记,我进一步地认识了徐志摩,同时也感到熊佛西不愧为一位优秀的散文家。

    1992年6月

    凌叔华的画

    作家凌叔华的小说集花之寺、女人、小哥俩,如今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不久以前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还出版了她的一本散文选集,只是入选的作品太少了,不足以显示她在这方面的成就。

    凌女士还是一位修养有素的画家,曾在海外多次办过画展。七十年代,她回到久别的国内旅行,还在北京的街头写生,重温了她的乡土梦。她在北京长大,对北京的大街小巷十分怀恋。一个自远方归来的老人,坐在小胡同里默默地写生,这情景亦如一幅动人的图画。

    多年来她一直住在伦敦。最后病逝于北京。临终前,她还用笔写字,满纸尽是线条,谁也不知是些什么。也许是作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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