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妈妈却跟婆婆开了个玩笑:“点着灯,抓起了钟。孙子唱,奶奶听。孙子打碎奶奶的小花碗,气得奶奶抓脚跟”旧时的婆媳不平等,儿媳对婆婆不敢稍有怠慢;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对婆婆略表不敬,施以无伤大雅的报复。
总之,创作儿歌的母亲们都是可爱的,也都是天才。可惜没有一个人留下了姓名。现在,孩子们自小托在乳儿室、幼儿园里,不知年轻的妈妈们还有没有兴致创作新的催眠曲和儿歌。前两年,偶然在电视里听过流行歌星唱的一首催眠曲,歌词不是从生活中来的,一听便是文人的代拟之作,既无美感也无幽默,那母亲的打扮又像个刚下飞机的海外少奶奶。时代有别,新事物总要代替旧东西,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这里又在贩卖七十多年前的旧货,怕是不智之举吧。愿读者恕之。
章行严诗词集
曾见香港某报纸副刊称,章士钊先生一向写诗甚少,估计不会出版过诗集。其实章氏在当年主办的杂志甲寅上,不时有诗作发表,后来不仅有诗集问世,还印行过一本词集呢。
按出版时间的先后,先说词集。辛巳六月,即1941年夏,章氏有桂林之游,年底即有一册长沙章先生桂游词钞刊行。前有作者的序,后有本书校录者朱荫龙的跋。朱氏的斋名“甘寂寞室”。章先生在序言中说,在重庆时,于右任曾劝他作词,还送给他好多种词曲书籍,终于不能。这次游桂林,遇到朱荫龙琴可,年未三十而勤于文辞,尤笃于词,“尽出所藏词类各种本子贶余。余恣读之,且读且作,辄振笔不能休。两月余,成词几二百首。”
章氏又说:“余自少小来粗解行文律令,律令于诗古文辞靡不然,于词何莫不然”作者如此看重词的写作,他的词写得的确自然,没有什么卖弄,如永遇乐北大同学招饮市楼用稼轩韵:
“二十年来,重重师友,都无寻处。不合时宜,肚皮放大,出入由他去。偶然杯酒,宛然秋水,尔我书生如故。祗当年、愿持风气,世间妄道如虎。诸君无恙,沙滩笼月,醉后尚堪回顾。
一脉狂泉,几番钩党,彼是纷难主。吾今老矣,旧曲中郎,只许墙阴摇鼓。未须问,先生那里,作冯妇否”
看来,他对当年社会上以他办甲寅杂志,封面上有虎头图案,故而称他为“老虎总长”,以及关于学界纠纷,即女师大学生运动事尚有保留,强调自己不过是书生而已。
又有水调歌头与人论诗作,开头便写道:“诗者求诚事,无物莫轻涂。人间遍地禽犊,何必以诗呼。”这说明他对写诗作词看得极其严肃。
可惜这本词集只收词七十五阕,有不能尽兴之感。
癸未1943夏,先生有峨眉之行,途经沪州,又有游沪草诗集问世。门人冉仲虎于1944年作序并为刊行,共收诗作五十余题。书中附游沪草后集是随行的潘伯鹰所作,仅二十余首。章氏有过江津怀独秀一首,诗曰:
“鹤山曾此住幽人,鹤去人空剩古津。我是山阳江上客,怕嫌闻笛失寻邻。”
世人皆知,三十年代初陈独秀在上海被捕入狱,章士钊为他作辩护律师,并手编了一本陈案书状汇录,由亚东图书馆印行。这行动出于正义,受到人们的尊敬。潘伯鹰同时亦有所作,题为舟过江津行丈有诗吊陈独秀鹤山坪葬处同作一首,诗中写道:“鹤山名不着,地僻人罕寻丈人舟行过,倚栏久哀吟雾迷江波涌,低徊天色阴。”真实地写出章氏当时的心情。
在章行严的诗词集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怀念诗友之作,如赠刘禺生、汪旭初、沈尹默、叶遐庵、吕方子、乔大壮诸人者,其中不乏近代文史逸话。当然,笔者所见甚微,章氏是否仅仅出版过这两本诗词集,我就不敢肯定了。
思暗诗集
少年时走在天津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华世奎写的商店匾额,尤其是“劝业场”三个大字,简直无人不知。
前些年在琉璃厂旧书肄,见到华世奎的一本诗集思暗诗集,1943年由华的后人在天津印行。线装一厚册,可喜的是以华氏的手迹付梓,既可读诗,又可欣赏书法,我便买了下来。
思暗诗集分上下两卷。华氏在1902年进京入军机,诗则从辛亥后写到1939年为止。民国后他返居津门,思绪暗淡,显然与心境落寞、生活不得意有关。近人郭则沄在华的诗集序中说的好,华氏每以前朝遗民自居,常常在酒后“纵谈兴废事,辄痛哭不能自制”,翻翻他的诗集,便知道这话是不错的。如1915年,即辛亥革命后四年,华氏从天津第一次重访故都时,他写了一首甲寅九月入都有感,笔墨间就表现了他对旧朝的思恋:“又御风轮入帝阊,凄凉天气近重阳。秋林红叶春争艳,昨日黄花今又香。何处楼台寻旧梦,谁家儿女唤新娘。夕阳无语空惆怅,姑向黄垆醉一场。”辛亥革命以后,清朝的遗老遗少,在天津作寓公的不在少数,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不一,若想了解这些人的心态,华世奎的思暗诗集也是一个代表。
诗集中除了怀念前朝岁月,又有不少伤时哭穷的诗,是他卖字求活的写照,而且是愈老愈艰难。他在六十岁生日的述怀诗里写道:“一年睡梦一年酣,六十年来百不堪。心似丧家无主犬,身如缚茧可怜蚕。抚松元亮空三径,刻木丁兰剩一龛。忠孝我今都已矣,泣题斋额曰思暗。”情绪至为悲观,甚至形容自己如丧家犬,仍自视为前朝的遗民吧。乙丑1926年除夕写道:“产薄丁繁政又苛,一年负债一年多。已穿茅屋终须补,岁暮能牵几处萝。”
后来,他从租界里搬出,自称生活落魄,写有哀诗:“肌髓全空骨似柴,此身端合萎蒿莱。”又一首说的更明白:“困守寒毡十七年,当年悔否饮廉泉。春衣典尽余尘桁,破砚磨穿亦石田。独恨此身穷不死,尽多同病苦谁怜。觉来又是晨炊近,检点囊中无一钱。”
旧时一位知名度很高的书法家,生活境遇如此凄惨,如果不读他的思暗诗集是无法想象的。这也是诗集中最令人同情的部分。
蟑香馆别记
蟑香馆别记是绍兴陈中岳所写关于严修的一本笔记,共九十四则,癸酉年一九三三线装铅印问世。作者是位诗人,在严氏身边工作近十年,还为严修编过诗集。笔记多为实录,间接得来者也不忘注明出处,大体是可信的。
蟑香馆是严修的书斋名。人们看重他的教育思想,以及他在办南开学校方面做出的贡献。晚年他洁身自爱,注重大节。一九二九年三月天津大公报悼念他的“社评”中说:“袁世凯炙手可热之时,北洋旧部鸡犬皆仙,独严以半师半友之资格,皎然自持,屡征不起,且从不为袁氏荐一人。”张伯驹在续洪宪纪事诗补注中也说:“洪宪时,先生指严修入京见项城,力劝帝制不可为,为袁氏谋者,言无不尽。”蟑香馆别记中关于袁世凯与严修的私谊较深也有记载,这更说明在关键时刻严修的品性和人格。
早在辛亥以后,袁世凯拟请他出任财政部长或教育部长,他就坚辞不就。
我注意到别记中有关严修与戏剧的几条记载,它生动地反映了严修思想的开明和平民化的生活作风,也是有关天津的戏曲史料。别记中说,严氏年青时喜与家人“讲求音律,暇或乘兴弦歌,珠圆至润,宛然常子和、陈德霖、时小福也。公尤工吹笛,声可裂金石也。”而且直到晚年仍乐此不疲。他爱戏曲,能通音律,又不轻视伶人的地位。某年,以编党人碑、桃花扇而闻名的汪笑侬来津演出,在地方欢迎名单上,汪为首席,严为第二。当时有人以为不恭,而严氏竟不介意,座中与汪伶谈笑甚欢。又一九二八年,有人为“老乡亲”孙菊仙与严氏等三人合影,严氏以孙伶年长,甘坐一侧,这在当时也是少见的。早在一九二○年,孙菊仙八十生日时,严修便有赠诗:“少年仗剑去从戎,晚岁赓歌帝眷隆。烂熟五朝闻见录,光宣而上道咸同。”那张与“老乡亲”合影的照片尚留人世,笔者便见到过。
光绪三十年一九○四爱国知识分子潘子寅过朝鲜仁川,有感朝鲜亡国之苦,投海自尽,以醒国人。严修读了他的遗书深为感动,请袁世凯为之代奏朝廷,并邀人把投海事件编成戏剧,教育民众。剧中唱词“仁川江外水粼粼,莫忘通州潘子寅”句,即出严氏手笔。严修比较早地便认识到戏剧的社会教育作用,而且认为编制新剧,“其功不下教育”本身,所以天津奎德社编演的改良新戏洞庭秋、荆花泪、丐侠记、一封书、玉箫缘等,他都参与议论。别记中又说:“南开大学常演之一元钱、一念差等剧亦公所定名也。”此外,他还参加导演新剧:“某岁,天津学界俱乐部试演照妖镜新剧,公与范静生躬自导演。孙子文、李琴湘、邓澄波、马千里等分饰剧中人,一时传为佳话。”严修以一位名高位尊的旧时名流竟能追随“五四”新浪潮实在非同寻常。比如文中提到的马千里,便是当年天津民意报的主编,也是南开学校比较激进的教师,近年曾被邓颖超同志称为亦师亦友的爱国主义者。这些活动已是我国早期话剧史的资料了。人们不应该忘记这位热爱戏剧、热爱青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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