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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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2/2)

    书中所收雍正朝曾静、吕留良一案,读来令人心惊。现行犯曾静招供,他的反清是受了康熙朝吕留良着作的影响,结果吕氏全家获罪。尽管吕留良死去已有46年,雍正仍把他戮尸枭示,子孙被斩。雍正初年刻的吕晚村先生文集,当然亦被抄禁销毁,世间几无留存。前些年,我在北京隆福寺偶然购得一部吕晚村手书家训,线装石印,上下两册,是光绪三十三年1907

    十一月上海国学保存会印行的“国粹丛书第一集”。这个团体的主干有邓实、黄节、刘师培、马叙伦等人,他们在1905年还创办了国粹学报,以民族观点提倡国学。主编人是邓实。我没有见过这份学报,猜想是个带有排满色彩的刊物,不是纯学术园地,办到辛亥革命成功后才停刊。吕晚村手书家训的原稿先为锡山王氏所藏,邓实得到后付诸石印。邓的名字很陌生,我只在新出版的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中才查到,知道他是广东顺德人,1877年生在上海,1951年逝世。神州国光社也是他创办的,并与黄宾虹编印出版了多卷集的美术丛书。看来人们久矣忽略了这位在晚清活跃一时的人物。他在付印吕氏家书时留有三绝,其中之一写道:“摩挲手泽泪潸潸,忌讳之朝例必删。可慨烧书烧不尽,尚留真迹在人间。”这就说明,没有等到清朝消亡,已经有人公开为吕留良鸣不平了,而且即使在雍乾两朝大兴文字狱的恐怖政策下,仍然有人冒了生命危险保存违禁的文稿。书是禁不绝,也烧不完的。

    吕留良是浙江石门人,他的家书主要是写给他两个儿子大火和辟恶的。

    这名字有点怪,都是乳名。信中似无多少违碍的议论,不过也有涉及他矢志不侍清室的文字,如郡守曾以隐逸荐他于朝,他立即作出反应,以削发为僧来抗争。这行动当然不是真的出世,而出于一种政治目的。他在信中曾经规戒家中子孙妇女,不论老少,一律不许烧香念佛,不准与僧尼老佛往来,并且婚丧行礼时,也不许用僧道及阴阳禁忌,等等。可是,一旦上面逼他就范,他又违心地遁入佛门。他给儿子大火的信中说:“昨橙斋得燕中信,云荐举事近复纷纭,夜长梦多,恐将来有意外,奈何吾意及事至则难为计,欲先期作披缁出世之举,庶可幸免。汝在京即今当为布其说,云我厌弃世纲,已决意入山为住静苦行僧,不复与世周旋矣。我且避迹妙山,待燕中为定再作商量耳。”

    待他真的出走进山,“一径南行,亲知皆有惋惜之言”,他能不动心吗因道:“人生荣辱重轻,目前安足论,要当远付后贤耳。”吕晚村之受人尊敬,至少他语出真诚,是个言行一致的人。他的节操和品格,后人已有定论。

    就在他行动之后的信里,又告戒子孙:“父为隐者,子为新贵,谁能不嗤鄙父为志士,子承其志,其为荣重,又岂举人进士之足语议也。”据载,他的儿子并没按他的家训办,还是走了仕途。他们怎会料到,自己已经归顺朝廷当了官,已故的父亲获罪仍祸及了祖孙三代。残酷的雍正,把吕晚村的儿子也戮了尸,孙子拦腰斩断当然,不论他们是否走仕途,都不会逃过这场灾难。悲剧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吕晚村又是靠什么为生的呢原来他是一位刻书贩书人,用现在的话说,他带着儿子编书刻书卖书,开了书坊,当了出版家。他的家书里难免有些封建说教的内容,也有颇见性情的某些细节。如他劝戒子孙爱护书,不使污损,不能随意折角之类,更有不少贩书的记录,读起来很有趣。他的刻书,看来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他以明遗民自居,因此编选刻印了不少明人的诗文选集。他与桐乡人的张履祥共倡程朱之学,自然刻印的这类书亦多。他一方面卖书求生,一方面借以传播自己的治学思想和政治主张。雍正看透了这一点,恨之入骨,人死了也要治他重罪。

    为了访书卖书,他与儿子常分别出差南京,家书中时有通报书市信息的文字。他写信给儿子:“程墨目下趱工,然须五月成书耳。书局有气色,甚慰知寻得旧文十余种,乐不可言,此难得之珍也。寄时须缄固,付的当人方可,启岸尤稳,不可草草,更多方购寻之国表国门广业尤要。几社文有友云,有至六集者,恨未之见也见朱子语类即收买,不嫌其重,友人须此者多也。”他有意搜访前朝的遗文,自己到了南京回报家中:“程墨大题此间随印随发,苏州、杭州、芜湖、宁国皆来要书。因待北客,未尽发去,故未暇寄回。”又一信,记他在南京购得印书的纸张40篓,并让店中补运大题3捆,共270部来。信中谈业务,安排书坊生意者所在多有,如:“知言集尚在搜罗,动手当在秋冬耳。语孟说已在分抄,来月可寄还矣。

    北盟会编亦应收之书,但价昂则不必,非不易得者也。”另函称:“局中生意不佳,想非其时,亦旧书行将阑耶。若气色不旺,相急宜出新书帮衬之。”出新书就要投工备料,积压资金。有时看准市场,还把刻版带到书籍集散地的南京来刷印,可以节省开支和往返运输的时间。不过也有波折:“今日始发书至坊,北客尚未到,而坊人口角看火色颇佳,云去年秋冬北客问程墨不绝口,虽数千册亦早去矣。但,有一说可虑者,云此间坊贾止许外路人来此卖书,不许在此间刷印,未知此说如何且看光景作商量耳。”这表明吕晚村处事干练,不是一个只尚空言的书呆子。请看他的另一封信,俨然一个富有经验的书贾:“此间北客陆续有到者,要等全场会墨出方买书,而金陵姑苏近地买者甚众,气色殊噪也。吾所最快者得黄俞邰、周雪客两家书甚富,而恨不能抄尽耳。今寄归李伯纪梁谿集九本,可向曹亲翁处借福建刻本一对,无者方录出,亦可省些工夫。又晁说之嵩丘集七本,书到即为分写校对,速将原本寄来还之,两家极珍惜,我私发归者,当体贴此意,勿迟误,勿污损也。黄家有杨铁崖集,比吾家本子多数倍,吾欲查对抄全此间书一发完即归矣,然书籍留人,恋恋难释,意且在此结夏,大约秋初作归计耳。”贩书者应是爱书人,吕晚村可谓当之无愧。“书籍留人,恋恋难释”指的怕是佳本良册的诱惑,而不单纯为了生意经。这种访书得书的愉悦情怀,亦见于家书中收的得山阴祁氏澹生堂藏书三千余本示大火:

    “阿翁铭识墨犹新,大担论斤直换银。

    说与痴儿休笑倒,难寻几世好书人。

    宣绫包角藏经笺,不抵当时装钉钱。

    岂是父书渠不惜,只缘参透达磨禅。

    祁氏恭临济宗”

    我不知道吕晚村先生文集中是否收了这诗,有兴趣者可以据此作一藏书诗话了。所有家书中的这些记载,当是吕氏传记的第一手资料,亦让我们从一个侧面了解到明末清初江南书市的风景。

    吕晚村对卖书一事曾经向子孙作了自白:“吾之为此卖书非求利也,志欲效法郑氏则其为衣食制度之本,不可不先足备,正欲使后世子孙知礼义而不起谋利之心,庶几肯读书为善耳。若必置文章而谋治生则大本已失,所谋者不过市井商贾之智,孟子所谓跖之徒也吾向不忧汝钝而忧汝俗,此等见识乃所谓俗也。医俗之法,止有读书通文义耳。”最后,他的结论是:“与其富足而不通文义,无宁明理能文而饿死沟壑,此吾素志也,亦所望与汝辈同之者也。”晚村先生是不是把儿辈的有关矛盾解决了呢,恐怕没能办到。

    因为他的儿子不是到底从了政,不再去卖书了吗

    金陵卖书记

    金陵卖书记,光绪28年1902出版,是清末一位出版家版书的自白,内容很有趣,让我们看到了九十年前出版界一位同行的种种活动。

    早在三十年代,阿英为了寻找这本金陵卖书记便费尽了心思,不知盼了多少时间。他同沪上旧书店的人一向很熟,托了不少人去找。有一次听到粹宝斋书店的主人说,记得进过这本书,不知压在什么角落里了。阿英岂肯放过这个机会,即与店主蹲在地上一本本地翻检起来。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翻到最底层,“历数小时,始得之于乱书堆中,其快慰之情,殆可见矣。”见阿英:海市集事隔半个世纪,此种淘书的乐趣已难再现,我们只能从前人的记载中去间接感受了。

    有幸的是前几年我也得到了这本书,乃是别人赠予的,除了书友的情谊可感之外,虽然亦兴奋一时,却没有当年阿英先生那样可资谈助的消息了。

    一种是亲身体味挖掘和发现的快乐,一种是天外飞来,坐享其成,还是前者的经历更有兴味。

    本书的作者署名公奴,从字面理解好像颇具民主思想,当然这只是从形式上妄断。作者原名夏清贻,字颂莱,号公奴。据室名别号索引一书的编者陈乃乾先生介绍,夏是清末上海开明书店的主持人,但其生卒年月及籍贯等均不详。光绪30年1904,开明书店还印了他编撰的英特战纪一书。阿英先生说,李伯元在所着小说文明小史第二十四回,讲到一个到济南考场赶考的书商,一边卖书,一边也参加应试,是个“维新的豪杰”,事后作了一部济南卖书记。显然这个人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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