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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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说。我想是的。这个记忆竟埋藏在我的心中这么多年,也不知此生何处再见伊人。

    又如我在台湾出版的书评书目1978年3月号上看到,有人介绍徐志摩印的第一本线装诗集志摩的诗,在海外只有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藏有残本,被珍视为“孤本”。我不禁一笑,好像赛马中奖一样的得到了自我满足。比起我的所藏,那究竟算得上什么“孤本”呢我前后即收得这书的全本三册,其中一册还是签名本,是徐志摩送给马素的。我曾将一册复本送给了诗人袁鹰。这种收藏的欢乐理应如实写出,也许可以鼓励一些朋友同来热衷此道。但我没有这样做,怕把别人引向邪路。

    也有朋友取笑我的平时爱翻弄旧书,我便回答他:我既不会吸烟喝酒,又不会下棋、打扑克,更不想去跳“迪斯科”,那你让我干什么玩呢我一直把藏书活动看作是较好的一种文化休息,格调不能说低。我胸无大志,也不想干扰和妨碍别人的宏图壮举,您就让我在书廊里任意徘徊吧。

    书廊里琳琅满目,群莺乱飞,它不仅令我陶醉,而且填补了我生命的许多空白。即使毫无所得,我认了。

    1987年6月

    余时书话小引

    集近几年我所写的中国新文学书话,编成这本余时书话。“余时”是我的笔名,取业余时间写作之意。书名不新潮,没有探案,没有武打,也没有脂粉,估计不能叫座,真为难了好心的出版家。

    近年来我在翻检旧藏书刊时,那焦黄发脆的书叶早已经不起反复摩挲,事后往往是落华满地,爱也爱不得,碰也碰不得。书与人一样,彼此都老了。

    我们相守了几十年,怎样才算个了结我想最妥善的办法还是选择一些稀见的版本,一一写成书话,亦不枉我们相聚一场。这里当然包含了我耗去的一些光阴,以及我的一份感情。我为伊倾倒过、迷醉过、欢愉过,也曾经为之懊悔过、担心过,甚至想一把火毁灭之。然而,终于还是旧缘未了,不能负心忘情。一位琉璃厂贩书的里手来寒舍串门儿,瞅着我的藏书,给了我一句恰如其分的评语:“就您费的这点工夫,没得说了。”这是经验之谈,我找到了访书的知音。

    为了保存这些发霉了的书,我蚕食了寒舍属于亲人的不少地方,承家人的忍让,我有愧了。其间亦曾求助过管房子的人,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对方的奚落和冷眼,人家说:“亏你说得出口,人还没地方住呢,你倒想给破书找地盘。谁让你买旧书的你找谁去”我找谁去呢

    我着实有点寂寞了。

    现在,余时书话是编好了,“小引”亦可收笔矣,可是我又为此书的销路担心起来。在目前的条件下出书,不是存心坑人家出版社吗

    我怀着虔诚的心向正直的出版家们致意,你们印书已近于行善了。真难啊

    1990年岁末

    书摊梦寻

    少年时代,我是从天津旧城北门西的旧书摊上开始寻觅课外读物的。从课本上知道了鲁迅、冰心、叶圣陶、巴金的名字,在地摊上才发现他们写过那么多书又有从未见过的沈从文、曹禺、丁玲写的书。还有萧乾

    战前天津有商务、中华书局,敌伪时期有大地书局,可是我很少迈进那堂皇的门坎,最爱去的还是天祥商场二楼的旧书摊。多么诱人的绕场一圈的旧书摊啊那是一座开架的图书馆,我的第二课堂。至今我保存了在那里搜罗的一些稀见版本和毛边书。那是一个少年寻觅知识的乐园,我忘不了天津的旧书摊。

    1950年我进了北京。天时地利,又让我先后与西单商场、东安市场为邻。

    我是那两处旧书摊的常客。我的许多梦都留在书摊前。

    现在几乎找不到真正的旧书摊了。可是我在梦中依然去巡游。常常在丛残中发现绝版的珍本,醒来却是一场空,不禁顿生寂寞。说真的,梦中所见的书格调高雅,连封面设计也不像今天的那样五颜六色,看了令人闹得慌。

    我在书摊上,不过想寻找我从未见过而又有兴趣的书,并随时写点书话。

    没有想过旧书可升值,然而近来有朋友跟我说:“老姜,这回你可发财了。几十年跑旧书摊,一共存了多少民国版的旧书”

    我这个人一向胆小怕事,明知对方是半开玩笑,心里却不免嘀咕:坏了

    难道有人误会我买旧书是为已经被打倒了的“民国”招魂莫非有人又以为我意识超前,早就料到旧书会像古董似地可以参加拍卖尽管我也知道升值和参加拍卖现在都不犯法。

    如今我真的有点怕买旧书了,至少如一位不相识者在一家读书报刊上说的,有点不便再进旧书店。因为我实在说不清什么书可升值,什么书不能升值。怎么办呢只好在自存的旧书堆中去寻梦。摊开几本旧藏,任意浏览翻检,居然在自家屋里摆起了旧书摊。我在书中寻找一些人弃我取、有益他人的物事,或作点介绍,或作点小小的考据,或补他人着译的散佚和微不足道的差误。如此这般,仿佛已经进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守着残书自得其乐的境界。这究竟是甘于寂寞有所追求呢,还是无意间有所逃避我看您就马马虎虎甭问甭查啦。

    我把近几年写成的书话编成一本小书,起名书摊梦寻,将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这是我退休后成为闲人的生活一瞥,也表达了我近时的心境和所感。还是我说过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出门旅行见了世面,我就写点散文;坐在家中足不出户,我就写点书话。一辈子没有什么大志,既没有发财,也没有写过效忠信。

    旧书摊的梦真的不去寻了吗我也并不那么悲观。世上痴心寻梦的人正多,旧籍也不会就此灭绝。我仍将寻寻觅觅,并为天下的同好们祝福。

    写在北京乎问世以后

    交给三联书店的拙编北京乎终于出来了。看看我的序言,编讫写序是在1985年的国庆前夕,前后经历了七年的时间。打走日本侵略者用了八年,印成一本书已接近浴血抗战的时间了,实非意料。但是,我并不责怪三联,因为新华书店订数太少,他们无法开印。我也主持过出版社的工作,深知同行们的甘苦。出版社不是慈善机关,不能光赔钱。若是,则上级早撤了你的职,或让你办的社关门大吉了。三联的同仁可以作证,为此我七年间从来没有催问过一次,尽管当初是他们的约稿。

    如今我也糊涂了,究竟该怎样来估断我们的图书市场。这样一部选自19191949年的中国现代作家写北京的散文选集,是我们的新文学出版史上不曾有过的。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搜集资料,因为从来没有现成的资料可找,得要翻检群书,并从零散的旧籍和报刊杂志上去寻觅。完成后看看目录,自己还着实高兴,以为这本书肯定会给出版社带来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结果呢,我错了。此后便是寂寞冷然的七年,就像思念恋人似的,每一想起失去了音讯的所爱,心中总是空荡荡的不是个滋味。

    今天,三联终于送来了北京乎,来人还略表歉意,我赶快反转来安慰他。我说书能出来就是胜利。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书是勉强付印的。我们两方心照不宣,若为名利计最好别干这种蠢事。我不会写长点的东西,假如不是犯傻,即使边学边写我也可能为哪个名人写本情史,或为某位财主写本传记了。七年的时间硬磨也会磨出来了吧。

    我在本书序言中说过,编成这本书“我还是非常满意的。”现在仍不改口。听说戈宝权同志见到北京乎样书后非常高兴,他想不到竟有这么多作家写过北京,出行在即,硬把那本样书带到了大洋彼岸。另外,此书的装帧设计也是第一流的,多亏了老出版家叶雨范用同志的亲自动手。遗憾的是封面速写画的作者邵宇同志终于未能亲见。这样美的书也好久见不到了,由于印数不多,奉劝爱书的人欲购从速。

    限于个人的见闻,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遗漏的篇目。在这静待出书的时间里,我又陆续发现了若干篇优秀的散文,几乎都是老作家写于抗日战争以前的。如孙犁同志当年在北平当小职员的时候,写过一篇逛天桥,看地台子戏的散文。顾随教授写过一篇清晨往太庙剜野生荠菜的散文。此外还有吴组缃、熊佛西、师陀、余冠英、陈敬容等写北平的散文。直到这次我送书给吴祖光时,他指着目录跟我说:“我也写过广和楼,比黄宗江的这篇还要早。”

    天知道,他写的广和楼的捧角家我早就读过,可是我怎么能知道“绿英”就是他呢。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学生,化名投稿给林语堂办的宇宙风杂志,居然登出来了。他说这是他进入文坛以前发表的处女作。还有张中行先生写的北平的庙会,当时用的笔名是张玄,也漏收了。编书时我定了一条,作者的身份不明,写得再好的也不破例收入。

    三联书店的朋友说,有的读者建议,1949年以后的作家写北京的散文选集也应出版。我现在可以诚恳地声明,我实在没有兴致再编了。希望读者谅解,并盼海内外有志于此者早日动手。

    1992年

    书香集序

    1989年秋,我编了书香集。一开始就不想编成一本介绍学习方法或讲读书心得的书,而是请作者就与书的结缘,谈些个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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