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午后,臧寇拎着两壶酒上楼,显得较为愉快。媚娘陪着上来,直是埋怨他贪杯。臧寇轻声解释:“老爹有事,晚上不在家,我可以晚点回去。”“近来好些没?我看你脸色越来越差,还是不要练了,好不好?”“还好。你下去罢。”“你……”媚娘欲言又止,遂和楼上散客一圈言笑,返身下楼。臧寇盯着她摇摆的屁股一阵恍惚。媚娘扭头笑骂:“小没正经!”
臧寇面红耳赤,她怎知我在看她屁股?对于媚娘,臧寇一直都很心动很遗憾很痛苦,幸亏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大姐,臧寇对蔡琰的思念才慢慢淡了。不过一个不懂情事的少年,怎抵得住风情万种的少妇的吸引呢?何况他还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少年。臧寇叹口气自斟杯酒,兀觉张衡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道长,你怎坐这来了,倒吓了我一跳。”
张衡嘻嘻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酒杯,“陪你喝喝酒。”他发觉臧寇盯着酒杯上黯销魂三个字在看,低声怪笑道,“别做声,刚到后面偷的。”说着他毫不客气的自饮一杯,顿又张眸吸气。
臧寇不悦道:“这壶酒,我送你。”“这壶留你自个喝吧,我要那壶。”“什么这壶那壶,不都一样!”“哎哎哎,别走呀!”
张衡一把扣住臧寇脉门。臧寇怒道:“你渡气干吗?”张衡笑问:“是吗?你既能感觉真气,却为何不能运转?”臧寇闻言怔住,我有真气?为何不能运转?如能运转,不就可以施展射阳剑法了吗?
“请道长明示。”臧寇坐下来凝视张衡。
“姐,快上来看,那老道好男风。他抓住小寇手不放,还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楼梯处周泰小声叫唤。
“别瞎说……神光透照?莫非他是,快,快去找你师傅来,张衡来了!”
张衡双眼移中为一,深不可测。
瞳中,臧寇看到自己双眼,旋也移中为一。
眼中又见一眼。眼中有眼,目中有目,无穷无尽。
不尽轮回之间,臧寇彻底迷失自我。山川草木鸟兽鱼虫春夏秋冬日月星辰七情六欲市井百态,人间一切,尽在妖瞳之中。
忽一切皆空,无尽黑暗。
张衡收回透视神通,道:“小子,带我去你家。”臧寇懵懵懂懂的应声而起。看着臧寇猪朦着眼领着张衡走出心壶,媚娘想喊又不敢喊,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心里正埋怨,就看见臧戒快步奔来。臧戒长八尺,国字脸,双目电光精闪,隆鼻方口一字胡,身着玄黑对襟长袍,腰悬三尺青锋,走起路来虎虎生威。身左是弟子周泰,身后拎着大小礼盒的是三个家将。
张衡没见过臧戒,心说,呵,来了个江湖老大!
臧戒上前抱拳施礼道:“请问您是张衡张天师吗?”“然!”“晚辈臧戒拜见前辈。”“你是小怪物他爹?”臧戒脸一沉:“天师何故辱及吾儿?”“哈哈,我说‘小怪物’,那是在说他非同一般极为罕见。”臧戒迷惑不解的回望几大弟子,皆茫然。“你是臧旻的侄子?”“对。”“臧寇习武几年?”“近十五年。”
“哦?有趣。臧戒,老道欲收宣高为徒,你意下如何?”
“不过小寇他……”臧戒看着形同梦游的臧寇欲言又止。
“他的病包在老道身上。”
“好。臧某谢过天师了。”
“你这大包小包的,干嘛去,送我的?哈哈……”
臧戒尴尬的道:“郡丞刚刚得子,预备去祝贺,没想您鹤驾光临,来不及放下就赶过来了。”
张衡回头瞟了一眼,目光绕打媚娘丰臀。
城东南郡丞府。诸葛珪正与前来祝贺的富绅小吏们寒暄着,忽听得门房高呼一声,“太守张大人造访。”宾主一起起立迎了出去。泰山都尉早年被撤,故而太守为泰山之军政长官。张举是中常侍张让八杆子才打得到的亲戚,不惑年纪,容貌枯瘦,目光阴鸷,眉间竖着一道凶纹。他的到来令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特别压抑。
“听闻君贡贤弟又添贵子,守拙专程前来祝贺。”张举笑着说,“上贺礼!”他脸颊上两块薄皮向上扯了一下就算是笑了。
诸葛珪谦谦回礼:“守拙兄太客气了。”
“君贡,守拙前来另有要事相商,”张举对诸葛珪小声说,“是否到书房详谈?”
诸葛珪点点头,对其弟诸葛丰言道:“子丰,代我招呼客人,我与太守去去就来。”
这时臧戒刚好进来,张举喜道:“可巧子安也来了,我正有事找你!”
三人进到书斋分坐下。张举道:“君贡,刚接到青州文告:济南走脱重犯唐周,望我郡严把关卡务必擒拿。太平教兖州大方戴凤适才来我府上,他说唐周乃太平教叛徒,卷带财物并串通教众谋逆,大贤良怒发必杀令。他们一路跟至泰山,却失了踪迹,故请我郡行个方便,如获唐周就地把他做了。你们意下如何?”“唐周乃朝廷重犯,死在本郡,恐不好向上交待。再说张角实乃一介布衣,我等何必买帐?”“诶,大贤良善道教化百姓,深得内府西苑赏识。再说这也是他教中之事,总不是砍唐周的脑袋,谁砍不都一样?区区小事而已。”
“容再考虑一二。”诸葛珪沉吟不语。
张举转而问臧戒道:“子安,听戴凤说昨夜你收留个汉子,问清来历么?”臧戒与诸葛珪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他是个布商叫马全,遭贼洗劫,求助于我。我观此人目光闪烁不类善良,今早十两银子便打发走了。”“哼,这个马全体态魁梧,双手筋骨嶙峋,看似外家高手,不会是布匹商人吧?”“得,我抓他回来?”“不用了,戴大方已做好布置。子安你侠义满江湖,但遇人不可不防呀!”
“属下明白。”臧戒不安的看了诸葛珪一眼。诸葛珪轻描淡写的道:“你若抓到唐周,交给张大人便是了。”
张举心稍定,语调轻松的道:“子安礼胆子不小啊,听闻昨晚你在飘香阁抓了田丰手下?”“哦,他叫田畴是个糙子娃,来城里购粮的。晚上他和十几名马将到飘香阁喝花酒,争风吃醋打伤了好几个嫖客妓女。我正好路过,本不想和田家生纠葛,但民怨极大,只好出手将他抓获,关进大牢。”“民怨极大?”张举打个哈哈,忽然变脸:“当年我初出江湖,为右北平田扩所辱,逐出幽州二十年。这次他儿子落在我们手里,不杀之,难消我心头大恨。你们看这事?”诸葛珪暂不表态。张举微愠:“君贡若怕担责任,万事有我一人承担。此事交子安办!”
臧戒面有难色:“田阀高手如云,断难轻与。不太好做。”张举微怒:“没听说淮南出云箭怕过谁?每年狱中都有囚犯死于斗殴,敢说不是你臧子安干的?”“太守明鉴,实非子安所为。再说我早就脱离本族,没有了根,哪惹得起虎鹰扬?”“将田畴移至盗寇房,再抓几个昌豨的手下,不就成了?”诸葛珪不悦:“子安,你竟与泰山贼昌豨来往?”臧戒无语。“交接昌豨也没什么,他从不滋扰本郡,不是么子安!”张举逼视臧戒,道:“到底能不能办?”臧戒深愠,打个哈哈:“好说好说,给我两天准备。”张举舒身靠坐,道:“郡丞大人呢?”诸葛珪断然道:“此事不妥。太守大人岂能为泄私愤而不顾朝廷律制?”“既然如此,守拙告辞了。”张举拂袖而去。
待张举走后,诸葛珪对臧戒说:“看来张举和青州官府一样已与太平教勾结。你速去安排,一定要将唐周平安送出本郡,必须将张角造反的消息送到朝廷。你运筹一下。”“属下明白。只是张举睚龇必报,您要小心。”“我自晓得,你去吧。”1
是夜张衡带臧寇逾垣离开奉高城,一路来到岱宗西麓。夜幕下的泰山崔嵬无比,张衡赞道:“好大的气势!”西行不足三里,路林中转出人来,牵着三匹乌骏。此人体态魁梧双目有神,拱手道,“张天师您好,在下济南唐周。奴寇也来了。”张衡诡异一笑:“呵呵好个臧子安!赶路吧!”三马如飞向东平郡奔去。
月色甚皎,凉风扑面,路随山折,驰入松篁,有响溪绕盘,有苍崖抵出,林谧雀飞,极尽夜行美态。
忽入太平教埋伏,张衡断木为兵打头闯过,引起三色彩焰相送,前后绵绵一路东应。张衡笑骂:“亏张角想出这玩艺,热闹得紧呢!”话虽如此,心中却大呼不妙。驰至三岔路,张衡勒马上观云气,西北上空墨云滚滚,西南方层云鹿奔,皆非吉利。西南二路焰起不绝,而北路也远远传来呼喊声。唐周辔马圈走:“走哪边?”
臧寇道:“军士夜喧,将弱不勇。师傅,走北边通山谷。”张衡地理不熟,回望唐周。唐周道:“通山谷两山削屏,无回寰余地。”张衡问:“出谷何处?”“唐河村。”
“唐河村?”张衡一怔,旋即道:“好,就走通山谷!”
北驰一里,转入山谷,西北又一里,石路渐窄。前磊石当涂,忽杀声大作,两边奔出百把个长戈教徒。张衡挥袖击荡,打前疾驶,唐周紧随其后马鞭如蛇嗖然卷扫,臧寇挥剑拔挡,转眼便近群石。张衡喝声腾起,拎着臧寇唐周凌空燕行,飞垣而过。三马撞石立毙。身后吵嘈一片,显被张衡武技镇住,一时乱了主意,大喊追呀追呀,却无几敢追。
“乌合之众!”张衡忽笑道:“宣高所料不错,此渠武功实在低微。”太平教仓猝集结,重点放在通洛之路,北路果是故布疑阵。
谷外赤焰飞空,遥遥若星。张衡也不停留,手拎二人大步流星出了山谷。只见东山住北绵延数十里,有河转山而出,西南过田,西山于水前止势森然若削,下有村落。村中人犬喧喧,村外黑影幢幢,持兵拿锄朝这边奔来,足有百人之多。臧寇忽心如刀刮汗大如豆,闷闷一啍,“我……”已然闷绝。张衡急抵掌旋揉臧寇右胸,又捏嘴喂进镇心丸。唐周大叫:“来不及了!”臧寇睁眸恍惚道:“逆河进山!”
张衡背起臧寇,与唐周北疾行三里地,己到河口,下唐村民仍追赶不含。“娘的欺人太甚,当老子不杀人么?”唐周大愤,抽剑欲向。“杀不得!”张衡止道:“一群愚夫,毫无武功,杀之作甚?咱们进山。”张衡向东溯水行上,唐周粗气咻咻的跟在后面。
满山都是松柏杨楝各色杂木,河谷中寒风劲吹,松涛汹涌。转曲又行三里地,却见星稀云浓然有天光透下,两崖穹然,南北俯仰,一道石梁横悬漏宇。张衡嗬哟一声停下仰观,直叹造化之妙人力之胜。唐周情迷道:“真想上去走走。”张衡骂声臧寇:“臭小子你可真重呀!”转对唐周笑言,“你又不急,去顶上瞅瞅?”唐周嘿然。
石梁南高北低,宽仅尺五长逾二丈,青湿滑苔,千年风吹不干,不知搁那多少年。唐周道声乖乖,心下犹豫。张衡凝视之:“怕了?”唐周吃不得激,这便要过。张衡笑道:“步步走过,你是不行的。好在也不宽,两纵即可,你试试。”唐周临崖下瞰,腿肚直颤。
“咄,过不去,终生无所为!”
唐周如遭棒打,炯然目张,后退五步,也不去管山风凛冽,双臂张扬跃步上梁,一点一纵,过去也。张衡拊掌相贺,俄而背正臧寇,步过石梁。张衡拍拍唐周肩膀,赞赏的道:“孺子可教。”唐周荡胸生云,恭肃而道:“天师去我心魔,子泰终生感谢!”
二人打量周围景致,发觉身处悬空高台,南北二壁直陡,山顶更在百丈之上。台上有座古庙朝东,匾曰高唐,庙前鼎炉虽年代久远,却有香火祭痕。推门进去,见神龛上立着一尊持杵怒神,直个是威风凛凛,张衡对此神圣,拱手道:“战神也者,挠你清静,多请谅宥。”
庙外传来臧寇呻吟声,好歹醒了,张衡急步出来。镇心丸果然药力奇效,臧寇不再感到心口钝闷,他挣扎坐起身子,四下看探,吓他一跳。张衡单指搭脉,神情凝重起来,歪嘴蹙眉沉吟不已。唐周道:“天师,宣高的病看来拖不得了,您说怎个治法,用得上我的敬请发话。”张衡道:“小寇体内真气如毛针扎存于腑脏肌理,适行颠簸现己全面恶化,确是耽搁不得。子泰你且守住下山之路,为我护法。”唐周欣允,对臧寇鼓劲数语,便自去了。
张衡正颜道:“小寇你听好了,为师有办法治好你身受之内伤,但需你配合。为师且先教你‘念’力。”臧寇不解:“佛家的念力?”“对,为师借用了安世高的‘念’。一个‘念’字涵括万物本源,万物非眼所见而由心生,所谓天地无尽,只见人心。”臧寇恍道,“念就是现在的心!”张衡微笑道:“善。”臧寇自问:“如今我念何为?”“问得好?不明武理,难治汝疾。”
张衡道:“雒阳王越和南皮田丰曾共定武道三品十二级:搏击、技击、武战、胜负手、诡道欺正、观鸟听风、棋奕、九变无形、古井观天、入圣、玄化和天意。”
“搏击、技击、武战、胜负手、诡道欺正,此五为下五品,注重招数,以生死胜败为念。”
“观鸟听风、棋奕、九变无形、古井观天,此四为中四品,强调内修,讲究意境,淡泊生死。”
“入圣、玄化、天意,此为上三品,具通彻智能,不昧生死,不在三界中。”
“此论虽本末倒置,却有一定道理,揭示出‘武’有武术武学武道三层之分。武术中人,练武强身御侮。武学中人,潜心武学为求天人合一,图越人力极限。寇儿,天地始为浑沌,道无处不在,乃一分为二,是为阴阳,夹杂以气,更生万物。然则混沌从何而来?混沌前道之何在?可能只有死人才知道!死不可怕,不必妄图延寿,死者皆未归,说明死比活好。故武道中人,心里唯‘藉死得道’而已。所以为师分习武之人为怕死、延寿和想死三个起念足矣。”
臧寇默然,半晌方道:“宣高不愿死无所为,我不甘心。”
“不破死生执念,治好不如不治。为师既然收你为徒,就绝非单为救你这么简单。你生具反冲之体,若修炼得法可不灭肉身而达道。”
“我?”臧寇难以置信,“肉身达道?”
“对,你虽奄奄垂毙,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葩。”
“何为反冲之体?”臧寇精神大振,张衡的话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生命不再可耻可悲。
“寇儿,镜像与本相有何不同?”“左右互换。”“你的心在左在右?”“左…在右?”“岂止是心,你与常人的左右相反。好比镜像的你应该是你的本相,而本相的你是镜中的他。”“他?”“隔玄壁另一边的你。”“我?”
“本相和镜像前后却又相同。”张衡打断臧寇的思索,娓娓道来:“你的病根是你的反冲之体,诱因是紫金娃娃,一条百年紫金娃娃。仙芝玄狐诸多灵物身上皆藏有类似真气的东西,和人类的真气区别很大。若无其它草药辅食,对人只有大害处。”
臧寇吃惊不小:“草木畜牲皆有真气?”
“万物天地所生,俱具宇宙始道,每种生命都弥足珍贵。子安不懂药理,给你娘乱服草药不说,紫金娃娃这样通玄之物竟也一汤煎之。幸亏你娘先服过天山雪莲,化去部分紫金娃娃死前释出的毒物方才保住你的小命。”
我娘就是这么死的?差不多吧。师徒二人无声问答。
“金娃娃的真气与雪莲冲突所剩三成不到。督脉为阳脉海,金娃娃真气乃纯阳元气,故吸藏于督脉。而你经脉异常,随着你修炼射阳火势武功循常理驱驭真气运转,真气在手足六阳中错行错道,终淤于督脉。寻常真气不断刺激此纯阳真气,故而你背痛不断。‘是谓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你练的越深,背痛就越剧烈。同时督脉不通也影响到发育,三年前你才开始长毛。”
“啊,这您也知道呀!”臧寇无比佩服,对母亲的悲念随之化无。
“八岁那年你初进武场,大败而归。你悲愤莫名,开始喝酒。通常练气讲究入静止念,至寂处真气源源而来。你借酒入冥,结果产生出非阴非阳非冲和之气。此真气从隔玄壁那端过来,具有大吸力又有大斥力。而它才是你真正应该具备的真气,也只有反冲之体才产得出这种真气。”
“又是隔玄之壁!”
“光和三年4月,你坠崖为松所挡,大力撞散三种真气。三气互追互斥冲突祸延,故你现在全身都痛。亏是你曾服用过无上善念之舍利子,不然去年秋上你就该小命呜呼了。”
“舍利子?”
“蔡邕给的舍利子,可延寿三载。”
“可如今是春上了?”
“……你个傻小子,先不扯远了。”张衡道,“刚才说的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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