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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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天之方难
    张衡师徒二人离开莱芜,沿着山路缓缓南行,两天后才来到华县故城,方知匆忙间都疏忽一件事,竟然没有撤除对臧戒的海榜通缉。原本被费县官府没收的庄子,才三四天工夫便已转卖他人。臧寇心底这个气啊,恨不能向南赶上诸葛珪痛骂一通。可又转念一想,既然要走出泰山,又何必贪恋此间,便自洒然。

    研习八意首先要感悟自然,然后才能修行。张衡便带着臧寇在沂蒙大山里转悠,指点山河,旷其心胸。好在臧寇性本灵慧,加之战胜戴凤正信心十足,对生活充满热爱,经明师稍一点拨,就触类旁通举一返三,令张衡大感欣慰。

    夜里师徒两个则共同推敲血脉气轨,寇奴经脉大异常人,按正常方法修行委实凶险万分,张衡凭着百年智慧甲子医术由任督二脉入手延及八端,再和寇奴运行天罡步法穴位的触动相对照,终于定义了寇奴全身穴道。而这个过程也使得寇奴娴晓人体诸穴,武学大进。三天后臧寇正式修炼第一意“四季流转”,两三个时辰下来,他已经能用心念控制掌心温度,虽然距随意施放春光和暖、夏日炎炎、金风肃杀、天下有雪四念外气的境地还相当距离,但已有小成,余下的就看深修精进的工夫了。

    此时师徒二人也已走出了大山区,进入平原地带。午后,寻到一间废弃已久的茅草屋,便稍作收拾,吃过干粮,二人躺在枯草堆上闲聊。

    臧寇问道:“师傅,大禹八意在对敌时,该如何运作呢?上次和戴凤对决时,我就好象把您教的刀法步法,全忘了似的,只知道猛拚。这几天,我曾经有意施为,但我一有心,动作就不连贯,现在修行了一意,若要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思考好如何动步、运刀、发意,而这三样还要运转不同的真气,简直不可能。”“这只是你还没将所学,全部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你其实应该用左手的,但你打小用的却是右手,故而心手不很协调。但左手右手对高手而言,区分不大,你要明白,动刀要忘刀,得意要忘意,做到这一点左右就不是问题了。再者步法不就是你的脚么?都没啥好想的。御精要比运气高深的多,速度不能靠思维控制,就只一个字……”“念!”“对,天罡息拳就是御精的法门,通过此拳法你便可逐步领悟到念的重要。和子安分别的时候,你流泪了,但你有否命令自己流泪?”“没有。”“那就是了,道本自然。”

    “道本自然?”

    “自然,不是凭空而来,乃是在极度熟练基础上,忘却控制而得到的大控制。宣高,你要走的路还很长,慢慢用心去体会吧。”

    “师傅,给徒儿再多说些吧,徒儿对八意在实战中运用,感觉不是很透彻。”

    张衡颔首道:“大禹八意讲的是对生命的理解,因此真正武学上的东西反不是很多,临阵对敌只是它下下而为之。八意中没有实在的招法之类的东西,只有自我掌握自我超越的原理。为师就给你通讲一下大禹八意吧。”

    “第一意:四季流转。生机和疾病是谓春,酷热和茂盛是谓夏,丰收和衰老是谓秋,死亡和复甦是谓冬,通过对少阳太阳少阴太阴诸脉的修炼,我们可以明白并熟悉真精的特性,从而做到随意控制体温,进而将温燥凉寒施之于外。这是对真精运用的基础法门。每一季节都有孟仲季三种变化,因而细微处又有诸多变数。‘四季流转’高深处,可化雨成冰,可曲弄顽铁。”

    “第二意:行云流水。通过对体液和血脉的修炼,使得真精在体内可以行云流水般通畅无窒,而外在自然就轻松自在,行走跳跃亦是行云流水,配合大禹天罡步法当变幻无形。元气无形可治有形,有形可至无形,是为轻功的最高心法。”“徒儿明白了:阴盛阳衰,阳盛阴衰,阴阳互化。太阴尽而少阳生,太阳尽而少阴生,生生息息,无穷无尽。”“这是,谁告诉你的?”“不知道,是脱口出来的。”“好,很好。”

    “第三意:风林山火,讲究一个字,‘势’。真正的高手,外人近之能感到他光华逼人,这就是他的的‘势’。真精筑台,环环高叠,充盈五脏六腑,就会流露于外,形成‘势’。不战而屈,就是用势凌人。不同的修行会产生不同的势,如风如木如土如水如火如金,大禹八意就是‘土’的修行,会很慢会有反复,但生机无限效用最大,金木水火风能伤及毛皮却无损内在。真气外露为阳势,容易感知,实为弱势;真精外露为阴势,不便察觉,却是强势。武学精湛之人可以隐藏其本势,而外示它势,日后观人,需细心鉴察之。”“师傅,我属于何势?”“当日在心壶,为师一见到你,便察觉到你是阳土高手,所以才收你为徒,这大禹八意不是所有人都能修行的,还须结土缘。”

    “第四意:七情六欲。这是大禹八意最难过的关口,此意始由大天地转入小我……‘神’的修行。它是认识自我的必经之路。需要你抛开一切束缚,彻底感受人间各种情感,从而把握住情感的本源。此意大成,你就可以完全控制你的情绪。但控制不等于压制,千万不要压制自我的情感,否则你只会形神寂灭,而不会得道飞升。”

    “第五意:通天彻地。讲求的是对周围人和环境的控制,你可以感受到他人的感觉,透视其内在,还可运神去影响他人的情绪,同时你亦能感知草木鸟兽带来的讯息。王者,天生异赋,可以不经过内功修行,就能造势影响他人,感知他人,同时不受他人气势的左右。不过天地间,具备王者风范的人微乎其微。”

    “第六意:和光同尘,卑微与无惧。精神内敛,混同凡俗。”

    “第七意:轮回,阴阳相连,神虚互接,不昧生死。……为师在轮回上踯躅三十五年,终由你一句虚空破碎,完成了超越。”

    “最后一意,‘人行天地间’。没有解释,只有‘阴阳旋元’四个字。人是天地间最为通灵的生物,秉承浩然之气,分化阴阳,驾驭万物。阴阳旋元,重归一气,就得到那遁去的一了。”

    张衡悠悠长叹,道:“三十五载光阴似箭,空自蹉跎。虽然为师早已从容生死,却始终不能得享大自在,就是迷在这个‘人’字上。人生甲子,弹指一挥间,我已两甲子虚度,抛不开的不是躯壳,而是为人的记忆啊!”

    臧寇迷惑的问道:“为人的记忆?”

    张衡坐起身,拂开枯草,道:“你来看看。”臧寇趴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的看着。张衡在地面上用手指划出纵横两道直线,再划出一道分角线,然后随意拉出条连贯的不规则曲线。“寇儿,有没有薄纸?”“有条薄丝巾。”张衡接过丝巾,铺在上面,随手拈起根小木棍,手指焦木,就着炭笔在丝巾上钩勒出曲线和纵横线来,然后将之翻转,纵横对齐依旧铺在地上,问道:“发现了什么?”臧寇打量了许久都不得其解,面带难色的摇摇头。张衡将丝巾旋转了90度,道:“你再来看。”丝巾上的曲线赫然与地上的曲线沿分角线对称(反函数)。臧寇讶然道:“竟然是对称的!”

    “镜面的反对称性。”张衡道,“这就是虚实的接口的性质所在。我无法证明为何会如此,但它真实的存在。阴阳旋到极至,就会归一,从而切入到镜面……隔玄壁的那一面。这个时候,你一生的遭遇和曾经有过的感觉会纷踵而至,不光如此,你看过的听过的学过的妄想的希冀的一切一切,都会在那切入的刹那,一股脑全部涌现,巨大到足以使你崩溃。当年为师西去天竺,与恒河三僧朝夕相对三年,终于‘轮回’大成。为师与三僧详细研究阴阳旋元四字,得出将体内的阴阳二气旋转到极至,就可以切入隔玄之壁的另一面。于是我们四人就在菩提树下轮回阴阳,将互逐之气分开旋转,先后进入切入面……你当时不是感觉自己站在一堵墙上面吗?……那就是切入面。但为师被自己的人生际遇,给打倒了,被为人的记忆打倒了。幸好为师一生沧桑却无愧于心,行于天地之间,倒不曾有过害人的心念。当时,为师猛然听得三声梵唱,顿时神明尽复,整个人倒未就此崩溃。而恒河三僧却离我远去。”

    “他们死啦?”

    张衡微微一笑,道:“他们变成了三座金刚僧,不再是血肉之躯,浑然是座金刚石雕像,晶莹坚硬而庄严。从来没人能够在金刚石上作画,佛说《金刚经》,讲金刚心,他们倒真的给实践了。后来我问护法的弟子,他们说三僧涅槃前曾旋转过九九八十一圈,身化金刚后,他还尤然听到师傅们吩咐将余壳焚烧,可得舍利子保命延年。于是我就带着三颗舍利子回到了中原,交给了安世高。后来安世高传安玄、严佛调,他二人又赠蔡邕一枚,蔡邕则给了你。你得以延三年阳寿,遇到了为师。寇儿,你说为师与你是不是有缘呀!”

    臧寇惊呼:“老天真是玄妙,不可思议。”

    “为师又从你那里得到了虚空破碎四字金玉良言,就此明了为何要将镜面旋转四分圆的道理。阴阳旋元,旋,就是破碎空间,元,不就是破碎时间吗?大禹说通往隔玄壁另一端的缝隙,就像一滴泪,他称之为旷古泪滴。那是每个生命的归宿。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化身金刚,反而带领黎庶治水成就伟业?没有记载,令人惘思不已。”

    臧寇沉默良久,道:“师傅,您的头发就是因为悟道而脱落的吗?”

    “不是,为师只是想起了三僧,头发就自然脱落了。”张衡笑道,“他们超越为师三十二年,也许是他们三个老鬼等的不耐烦了,就托你将个中缘由说给我听吧。”

    “师傅,您不就此离我而去,是因为您还没将大禹八意传授与我的缘故吧?”

    “我还在等一个人。”

    “谁?张角?”

    “他看到了戴凤肩上的木刀,就会来找我们的。不说这了,寇儿,如果为师涅槃为金刚,你也把余壳给烧啰,看看会留下什么。”“师傅!为何说这些?”“嗯,就留给你一把小刀!”“小刀?”

    张衡开心道:“对,小刀。一枚骨质小刀,烧不毁的小刀,上面再给你留个孔,就可以挂在胸前了。”

    臧寇心里不知是忧还是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甲子年二月廿二,清晨。雒阳小苑门刚一打开,便有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进城。三马一黑一白一红煞是抢眼。城门戍卒也没看白马上中年儒士递来的门牒,便冲骑在踢云乌骓上的国字脸中年人讨好道:“袁爷您今个可真早啊。”

    那人哼了一声,道:“孔璋、武强,我们走!”此人便是近三年来在武林中以阔卓明断而声誉鹊起的袁绍袁本初,身旁是其形影不离的左文右武,陈琳陈孔璋和文丑文武强。袁阀阀主袁逢自打去年岁尾小子袁术赴宛城整饬军备后,便染上暗疾,阀中一切事务均交由其弟袁隗打理。袁槐历来喜爱大哥遗子袁绍,故而袁绍近来也下山回雒阳走走。袁绍非名士不交非豪强不结,早不把袁阀中人放在眼里,但袁槐作出姿态欢迎他归阀,他也得虚予委蛇应付一下。据陈琳讲袁逢得病是杨赐找人干的,原由是担心袁术重兵在握,一旦张角作乱,袁阀会有所异图。袁绍想想好笑,杨袁还是亲家都如此相待,这帮大臣没几个好东西,其实袁术能有多大能耐,倒是袁槐精明尤胜其兄,杨赐怕是扶错了人。朝中大臣多半都对太平教有所戒备,但谁都不挑明,消息说那些个有根基的大臣私底下全在招兵买马,这是个什么年代?乱吧!

    城门内乃是雒阳北市,未到午时城内市集便不开放,但此刻那边却传来一阵嘈杂,十来个衙役押着辆囚车过来。袁绍驻马,微一打量,复叱马前行。过了两条街,袁绍道:“孔璋你去打听一下囚车里是何人,衙役中扛着双刃矛的那个又是谁?他何故与门卒争执?回头到半家坊找我。”

    陈琳应声回马,心说主公耳力了得。

    半家坊是雒阳有名酒家中规模最小的一家,谁都不知老板是谁,只知道他年近七十,十余年前买下当时默默无闻的陶然居一半铺面开了这半家坊。雒阳城里的饮食业竞争厉害,大浪淘沙,十几年来这半家半居却越来越有名,据传皇上都曾慕名来过。

    但一大清早,袁绍所去何为?这个时候,雒阳几乎所有的店肄都大门紧闭,几乎所有的路口都插桩着一小队刀兵,走在街上就可以嗅出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昨晚莫不是有场屠戮,连一整夜的雨都洗刷不去?

    半家坊不同寻常的早早开了门,袁绍还不是今天的第一位主顾。

    一个中年汉子跪坐着,他双目黯淡无光,双手撑在桌沿上,桌上四碟小菜两双筷子一壶酒。袁绍脸露喜色,甩蹬下马,走了进去,文丑则抱臂守在外边。

    “本初来了。”

    “贲浩兄早来了。”

    “昨夜雒阳城斗生变故,我想你定来寻我,不想你请,就先来了。”说话之人乃天下武学泰斗雒阳王越的长子、武极道场的主事大佬王朝王贲浩。王越天纵奇才,剑术通神,是江湖所有剑客心中的神话。王朝的爷爷乃阗榆鬼武,汉安帝元初年间追随安定平羌系宿将任尚邓遵平定西羌叛乱有功,赐名王武,定居雒阳。王家对祖上所立何功,一直讳莫如深,几十年过去了,知道的人微乎其微,但袁绍却知道王家的这个秘密和另外一个大秘密。

    “昨晚子时城中沸反盈天,何故?”

    “昨日此时肥城令鲍信文告,张角拟于下月初五造反。午时幽州司马田楷与张角弟子济南唐周来到永和里求见河南尹何进,随即去太尉府会同杨公齐去面奏皇上。到了子夜,城内便开始了大搜捕。其实唐周的孪生兄弟唐齐十九日就进了雒阳,却给封胥通知马元义把他给劫走了。”王朝想起这事心里就窝火,马元义竟然是从道场内偷走唐齐的。害得老王家平白飞了桩大功劳,还不好生张。

    “封常侍?”

    “宫内宫外抓了一千余人。”

    “朝廷有何举措?”

    “龙颜大怒,叱责张让治内府不严。”

    “就这?”

    “定在午时车裂马元义。暂无其它消息。”1

    “该如何对付张角,朝廷尚无定策?”

    “圣上已下周章三公﹑司隶,命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而去冀州传诏抓捕张角的使者昨日便自离京。”

    “皇上似乎小觑了张角的实力。”

    “……可能会招北地派系的将领进京。”

    “皇甫家的皇甫嵩,还是张家的董卓?”北地有两大门阀:一是老贵族天下枪宗张家;一是现北地太守有着“北地屠夫”恶称的皇甫嵩。张家是绝大多数从羽林军起身的将领的师承本家,阀主历来不仕于朝,却颇受皇家倚重,享有以布衣身份聆宣遗诏的殊荣,董卓是张家在军方的代表人物。而皇甫嵩乃前朝定羌威服西北的凉州三明之一、护羌校尉皇甫规的侄子,他是安定护羌系遗老最看好的明将之星,有可能成为军阀中的领军人物,已在北边抗胡多年。因两家明的交往密切,故又统称北地派系,其门下多骁战贲勇之士,是皇帝蓄养的最为精锐的一群狼。

    此番如皇甫嵩进京,就表示皇上对平乱形势较为乐观,若是董卓进京,则表示皇上对平乱信心不足。袁绍此问就是想知道皇上对局势的看法。

    “也许…是皇甫嵩吧!”王朝起身道:“本初你且慢用,我忙了一宿,先回去了。娘的马元义,武功还真高。”说完,打着呵欠走掉了。

    袁绍叫店伙计在邻座摆上两碟菜一双筷子。文丑受宠若惊的大步进来,又小声气道谢跪下。二人一言不发,边吃边等陈琳。

    不多时,陈琳赶来会合。袁绍坐直身子并不言语。文丑道:“他二人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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