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道:“囚车中的是辽西太守刘君,因其子杀人,免职交廷尉治其连坐之罪。”
袁绍这才发问:“为官如何?”
“平庸。”
“另一个呢?”文丑又问。
“公孙瓒,刘君门下小吏。”
文丑惊愕:“公孙瓒?可是田阀曾提及过的辽西新冒出来的那个年青高手?”
“也不年青了,我记得去年他已二十九岁了。”袁绍道。
“袁爷记性真好。”陈琳赞了一句,“长官犯事,依律不许下官亲近,公孙瓒却易服万里护侍进京。他们出城是准备午时设坛祭天辞别先人,好南下日南。”
“午时可没人会去看他们表演,”袁绍漫不经心的道,“既然刘君为官平平,那此子来京必是求名。”
“马元义的事您知道了?”陈琳见袁绍不答,便又道,“我刚得到的消息,说午时要处斩马元义……公孙瓒也没想到会远配日南,所以才祭天祀福保佑一路平安。”
“他的老师是卢植,会帮他的。什么祭天祀福,鬼做!到了午时,卢植自然会带着一纸诏书减免刘君之罪,他公孙瓒不就天下闻名啦?”袁绍冷笑道:“只怕皇上没空见卢植,我看到时他如何收场!”
陈琳局促不安地道:“我见过袁隗公了。”
袁绍微一愣神,道:“也好,三叔不会没了我的人情,让公孙瓒记得我袁本初,日后或许有用。孔璋这事你办的不错。”
“下次不会了。”
“武强你安排人手把夫人和谭儿他们接来京都。”袁绍忽对文丑道。
“你放心。”文丑应道。
袁绍察觉陈琳神色黯然,便问了句废话:“孔璋,郭勋应该快到任了吧?”
陈琳脸色转霁,道:“按行程推断该是过了涿郡。适逢太平教造反,刘虞却因公事去官,我看郭勋这幽州任上可不顺坦。”
“郭勋要不是拿银子孝敬赵忠和我三叔,他能拼过有邓盛2撑腰的陶谦3?呵呵,郭勋他自取其祸,可怨不得谁。”扳倒刘虞这座大山,袁阀不知出了多少力,如今又买通西苑派了个废物去幽州,袁绍暗自冷笑,二叔三叔啊你们可真是大汉的好臣子!跽身道:“好了,咱们去南市喝茶,看马元义怎么个死法。”
文丑牵马,陈琳结帐。
北邙山前。公孙瓒心里毛火的很,烦躁不安的来回走来走去。已到午正,老师怎还没叫人过来,祭坛早摆好了,倒底还搞不搞?特丫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不是讲好放消息出去的吗?老师在搞什么名堂?
远远过来三骑,公孙瓒大喜迎前。
三骑近前,皆滚鞍下马,拱手施礼。为首那人喜出望外:“原来恩公在此,田楷喜不自胜。”公孙瓒略带失望的道:“原来是幽州定风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闲事耳。”“哪里哪里。当日匆忙,来不及问及恩公名号,田某一直感愧于心。”“辽西公孙瓒。”“久仰。”唐周和唐齐也抱拳施礼,抱上名号。
田楷道:“公孙兄为何设此祭坛?”听公孙瓒大致略说完,田楷皱着眉头,道:“公孙兄,你可知道你为朝廷立了大功。没你相助,只怕我和唐老大到不了京都揭发张角谋反。国家正用人之际,公孙兄忠义豪勇一时无贰,岂能蹉跎刘君这等人身上?我即回城面秉皇上,看能否减免其罪。不如这样,你就先在此等我消息。”
唐周对田楷抱拳道:“既如此,田兄,咱哥俩就不相送了,就此拜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此去西川,一路保重!”
三人复又上马,瞧也没瞧刘君就分道绝尘而去。
公孙瓒怔怔的想,前天午后从群蒙面汉围攻下救出这田楷唐周,当时还自懊恼白打了一架,没说自己名号,他们就跑了,没想却是救了幽州定风枪,真的为朝廷立了大功?看来老子要走鸿运了。张角造反了?看来世道要变,机会来啰!想到这,公孙瓒得意的走来走去。
这时为首的衙役过来说:“我说公孙瓒,到底还搞不搞呀。午时就快过了。过了午时老子们要上路了。耽误行程那是要治罪的。”公孙瓒道:“老哥再等等。”“快点,三两银子耗了一上午,真他丫的不值!”公孙瓒暗骂一声,从怀里掏出些碎银,也不管多少,就递了过去,道:“老哥,您再等等。”那衙役掂掂分量,满意的说:“过了午时就走,别拖久了。”
公孙瓒心里又毛躁起来,会不会因张角造反致使龙颜大怒而殃及池鱼,那我可就惨了!
远远又疾奔过来三匹马。
马不停蹄的从公孙瓒身旁掠过。
公孙瓒听得明白:骑者在一问一答,“孔璋,未时到否?”“马上就到。”公孙瓒心中一凉,看着衙役大哥又朝自己走来,心里这个恨呀!日南,日南到底有多远?他从云端重重的跌落。
“要走了!”“是!我来祭天。”公孙瓒强稳步履走到祭桌前,心情激愤,大声道:“我辽西公孙瓒今欲随故守远徒日南,特来祭辞先人。”他斜眼注意到有几个农夫扛着锄头,还有三两农妇抱着小孩远远地在围观,心中愈发悲愤。
他酹觞祝曰:“昔为人子,今为人臣,当诣日南。日南多瘴气,恐或不还,便当长辞坟茔。”怆然悲泣,闻者动容。他是动了真感情。
再拜而去。
一妇人注目囚车走远,道:“当家的,那汉子说什么呢?看他凄惨惨怪可怜的。”
“管他说啥,反正收了袁大爷的钱,咱们也看过了。就是没看出啥名堂来,走吧,干活去。”
又走了几天,张衡和臧寇进入徐州地面。这夜皓月当空,明照千里,张衡心念一动,从大袖中取出一把黑鲛短刀,噌的一声轻响,单刀弹出,一叶飞赴刀刃,旋即两断。“宣高,为师送你一把刀。”
“这不是快刀门的镇山宝刀斩潮么!”斩潮,合金制成,重4斤,长2尺8。刀身呈直形,顶端刃尖微弧,刀背厚1寸5。刀面隐水波纹,椭圆形的护手盘上左右镌有斩潮两个篆字。刀柄没有丝缀,柄尾环刻“许城陈世制造”6个小字。整把刀,给人简明流畅的感觉,乃下邳陈阀开山鼻祖陈世的作品。
臧寇大喜过望:“师傅何时拿到的?”
“此刀太过锋锐,宣高可不要恃利逞强,这会对武道修行大不利。”
“师傅为何,徒儿多谢师傅赐刀。”臧寇隐约明白了。
“好香好香!”张衡耸着鼻子嗅道。
“有人在煮草药。这荒郊野外深更半夜的还有人煮草药,邪门。”
“川乌、草乌、红花、……”张衡一口气说出二十五味中药,“各五钱。还有黄酒。此人在配置飞行丹。深明药理,高人呀!哦,我知道他是谁了。”
臧寇惊问:“谁?”张衡语调轻松:“看看不就知道了。”“师傅,会不会是圈套?”“只是看看,怕什么?”
二人循着药香,翻过小山岗,眼前出现一座废弃已久的道庙。庙门敞开,看得见里面有个三十上下的布衣儒士坐在石阶上,其旁小炉上陶罐正丝丝冒着热气。儒士低头把玩着一把尺许木刀,赞道:“好刀功。”随即放下断刀,抬起头双目炯炯的看着走近的张衡师徒二人。
臧寇注意到那人的眼球竟是蓝色的,那眼神似能钻人骨头里一样,不禁心生恐惧。
张衡一笑走到前面,传音入秘:“别怕。”
“来了!”蓝眼儒士走出破庙,问候道。他眼里再没有臧寇的存在。张衡淡淡的回答:“来了。”“去哪?”“来处。”“张鲁可好?”“好。”“也好,就此别过。”
张衡问道:“既然来了,何必又走?”“来,只是问候,去,也不是为你。”“来,是看东西两教有无合并之可能,去,是赶着造反吧!”“天师何必明言。”
“张角,我们三十多年不见,不想谈谈吗?”
“邙山一别,已有三十五年。真是白驹过隙,岁月匆匆,转眼我已五十有六了。”
“当年安世高、于吉、马融和我四人在北邙峰顶谈道论经,你们几个年轻俊才在旁潜听。论到难解处,众皆默然而你独出,精言大义,举座皆惊。我曾对于吉说过你乃是道家千年难遇之奇才。于吉老仙说,你要传道于民,你的一生将历经劫难。安禅师则言,度尽劫波,方成正果。大贤良,你对于道教的贡献已经足以让你名传千古了。你对道家成为道教的尝试和勇气,老道深为佩服。”【张角确有此贡献,后世道教的礼仪服饰等等规矩都是他创立的】
“道家能从士大夫走到下层民众中来,非我一人之力。跋涉再艰苦,我也会坚持。”
“我儿张鲁走的道路和大贤良的立教之路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你们的做法本末倒置,‘道非道’,名存实亡了。”
“天师此言差矣。以你通天智能,应可洞晓我教产生的根源--民不聊生。百姓需要一个宗教来麻痹自己,好使自己活的不那么痛苦。我只不过顺应天时,融合佛教仪式戒律、儒墨法家思想和古之具有的巫神方术,给了他们一个寄托罢了。在我教中,凡财产皆归教所有,大小教众一律平等,自食其力,有过则自查,有病则检讨,所以教中风气纯朴,人人向善。你再看看这教外的世界,多么的肮脏堕落!”
“宗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非生活的主宰,更不是国家的主宰。”
“如果大多数人都信教,而教里又替信教之人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那宗教与国家又有什么区别?”“历史会记载这样的文字:‘汉之道教’,而不会是道教之汉朝。张角呀,记得当年我说过的话吗,政教合一在汉人中是行不通的。你怎么和张鲁小子的想法一样呢?”“你老了。”“你的‘有过自查、有病检讨’,实在是荒缪无比。听闻你在教义中说,喝下符水而病得痊愈就表明信教心诚,若不见好就是信教不坚。左右都在圈内,不是在蒙骗他们吗?”“不使点手段,他们又怎会死心塌地得服从于我呢?”“道本虚无,使之为教,根基就已不牢,再在上面建造空中楼阁,顷刻即会倒溃。到头来,受伤的还是百姓。”“大禅宗安世高不也曾言道,缘起性空,无名为天地始、如性为本无等一类说法,和我道家说法何其相似。岂能说虚无就不能立教呢?当年安世高不是指点雒阳三处废址,阐发出从无到有、从有归无的至理吗?年仅十六岁的严佛调,就是闻言大悟而皈依佛教的。难道你竟不如他?”“那孩子。唉,不破不立。不知要枉死多少生灵。”“流血是不可避免的。”
张衡无力的反驳:“何不与朝廷合作,将道教立为国教?”“笑话!看看那些人,要我臣服于他们?宦官、外戚、还有所谓名门高阀,他们哪个不是在为自己奔走,哪个又是在真心为百姓办事?”“这……”张衡迟疑着。
“只有我张角才能给百姓带来福祉。”张角胜利的说,“张教主,你自修炼你的不死之身,又何必管这些草草芥民的闲事呢?”张角狂妄起来。
“不然。百姓乃为天也。”张衡努力劝说道,“当年你初出茅庐,一心追求道之真谛,并为此奋斗了三十五年。你以道家的清静养生、无为治世为主,汲取了阴阳、儒、墨、名、法各家精华对道家做出了改革。以你对道教仪式、组织及戒律的确立,你对丹药学理的贡献,足以名留青史,万世敬仰。既然你已取得如此高的成就地位,又何必望陇思蜀呢?”
“既已走到了这一步,何不更上层楼?”
“身败名裂,好吗?你有治国良策来安抚天下吗,有王佐之才帮你谋断运筹吗,有兵法出众的将领为你披荆斩棘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呀!”
“书曰:‘有存道者,辅而固之。有亡道者,推而亡之。’汉既已失德,而我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其所谓:胜者王败者寇。历史只讲结果,不论是非。我教数十万弟子,再加之被党锢的读书人不计其数,人才是足够的。”“他们甘为你用?看来你对儒学行义之辈知之甚少。”“事在人为。我相信我能扫荡这混浊的国家,为老百姓创造出一个蔚蓝的天空来。”
“所以你的眼睛变蓝了?但那只是你的眼里的天空变蓝了!真是你神通大吗?”“你的头发又如何剃去了?没有一个伟大的神,本无之道,是吸引不了人的。释家讲本无,但他们还是提供了一个释迦牟尼供人顶礼膜拜。所以道教必须拿出个神来,谁?李耳庄周列御寇还是杨朱,或是你的父亲张陵?还不如我自己。我才是真正的太一正黄,道之教皇!”
“说到底,你的黄老教还是一人之教,这与一人之国有何区别?你是否还记得马大儒要你切记的话吗?他要你记着胸中跳动的应该是济世为怀的善心,而非颠倒乾坤的野心。你根本不以百姓为意,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背弃了你当初的理想,你变成了一个野心家!所以你才会血洗唐门,连妇孺都不放过。”“这是必要的手段,我别无选择。”“手段?!”
“你老了。”张角又重复了这一句话,“想你父子二人传教百年,蜀中百姓依旧生活在饥病边缘,由此可见你们那套说法过时了。只有牺牲一代人,死个几百万,这个国家才有希望,张衡你可以看到一个全新的朝代即将到来。”张角说得兴奋起来,“不过你就要死了,看不到了。哈哈哈哈!”
“死个几百万?”臧寇大怒而出,也忘了害怕,“还没当皇上就如此残忍,真要当上了,那老百姓还不全得死光光?如此暴君,要之何用!”
“你是张衡的独门弟子?挺不错!”张角蓝幽幽的眼睛光芒暴射,郑重的打量了臧寇一会,“小孩子懂个啥?”
臧寇强忍着张角的目光蛆般游走周身。他感到一丝寒冷而阴邪的真气正试图钻破足底上行,臧寇深吸口气,玄点忽地打开,顿时将之化为虚无。
张角眼中蓝光大盛。
轰轰轰,远处传过来阵阵沉闷的响声,随即火光沸天,人声鼎沸。周围好象发生了什么大事。
“别猜了,是即丘城门被巨木撞击的声音。”
张衡大惊:“你真造反了?”
“我不做,那个敢做?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都与此时……甲子年二月廿五子时,同时起兵。既然你插手我教中事,坏我泰山好事,我也不再客气。你们去死吧!”
※※※
注1:《后汉书皇甫嵩传》,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杨数万人,期会发于邺。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义于洛阳。
注2:《后汉书》载:弘农邓盛时为太仆,夏四月接替杨赐任太尉。他是王允的座师。
注3:陶谦字恭祖,丹杨人。少好学,为诸生,仕州邵,举茂才,除卢令,迁幽州剌史。后随张温征讨西羌叛乱,迁徐州刺史。</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