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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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伤别离(2/2)
六名家丁围了过来。寇奴从树后慢慢走出,轻蔑的看看他们手中的雪刃,笔直走向蔡琰。蔡琰欣喜的起身道:“是寇哥吗?寇哥,真的是你!”“退下!”卫仲道斥退家丁,目不转睛的盯着寇奴。

    一个女孩家三更半夜跟个男人游乐山林,寇奴觉得很奇怪,觉得蔡琰似乎变了不少,可又说不上来,遂道:“文妹你好吗?师傅呢?”

    “我,我很好。”蔡琰忽忸怩道:“我爹在南城羊伯父家没走,……还好找着了雷击木。”

    “师傅一直都在泰山羊家?”寇奴大惑不解。

    “没有啦,我爹他遇到位知音,所以在羊伯父家住下了。”蔡琰似在回避什么,忙着问道,“寇哥,你的病好了吗?看起来你气色还不错。”

    这时周仓赶了过来,大声道:“宣高你走这快干嘛。咦,好漂亮的姑娘家!”

    “放肆。”一家丁怒斥道。

    “他是我朋友。”寇奴淡淡的道。

    蔡琰惊讶的看了看环眼豹头粗硕的周仓,然后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寇奴何来如此粗陋下等的山民朋友。

    寇奴心中又是一痛,一字一顿的道:“他是我朋友。”

    卫仲道手一挥,围上前的几名家丁将刀入鞘,退后几步,但仍是高度戒备。卫仲道故意喊臧寇的小名:“奴寇,你的病全好呢?是怎么弄的?遇到医痴了?”

    寇奴无语漠视卫仲道白若女人的脸面。

    “寇哥你蓄这长的胡子也不刮,又喝酒了?”

    “毛发授之父母,岂能说刮就刮?我天生就是酒鬼,又岂能说戒就戒?”

    “你呀!”蔡琰不以为忤,轻声道:“寇哥,你就是不听话。”

    卫仲道轻哼一声,插言道:“你如何到徐州来了。”“随便走走。”“这兵荒马乱的,你爹怎放心让你一个人走远路。”卫仲道说完斜眼看看周仓,心生厌恶,又道:“不如我们一起回泰山去,好有个照应,不然文妹也不放心。”卫仲道不知寇奴连番奇遇,武功浸浸然已臻高手行列,所以还把他当作泰山脚下无人瞧得起的病小子,好象在施舍乞丐。

    “不用了。”寇奴压住翻腾起的怒火,说道:“大家各奔前程吧,生死有命,由不得自己。就此别过了!”

    寇奴看蔡琰最后一眼,决然而去。

    下邳城北的十里山川和彭城南部的九里山川为徐州最美所在。十里山川中的深骕谷是郯城到下邳的必经之路,道旁长满绿叶细蔓的荆棘,每到七月间细碎的黄花夹道开放,亮艳无比,因此这里又叫做荆棘海。三五好友铺席花上,或坐或卧,快怀歌饮,实是绝好的去处。三月初的某个午后,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枕臂躺在嫩芽细刺的荆棘丛中,敞开胸怀享受着生机盎然的阳光,剑拔弩张的硬胡在阳光下轻轻晃动。汉子口里哼着小调,望着白云苍狗聚散变幻,不知心想什么。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或许他什么都没去想,只是在享受生命。

    铁蹄如远雷掩来,十余个鲜衣怒马的武士极快的掠过汉子身旁,奔出百丈外后,为首武士勒转马头,众人齐齐带缰回走,回到汉子身前。

    汉子眼角余光觑扫来者,便继续仰天哼曲儿。

    为首武士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黄膘马上,居高临下注视那汉子。他年近三十,古铜色申字脸微长,双目神光漾然,红衣黑袍,头顶玄武冠,显然是大家子弟。

    足有一柱香功夫,只有小曲儿、风声和马儿闲闲的蹄铁打地声。

    曲终,为首武士方才开口问那汉子:“兀那汉子,三天前你就这样躺着,现在还这样躺着,何故?”

    汉子慢慢坐起身来,斜着头打量问话之人,轻松的道:“这荆棘小刺刺得人好舒服。”

    为首武士讶然笑道:“说得好,如此甚好。三日前我匆匆北上,见你茕茕孤卧,心事重重,本欲相问,却没想你已秋风过耳,霁怀云月了。”说着下马,道:“在下徐州陈登陈元龙1,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泰山寇奴寇宣高。”寇奴起身回礼。

    陈登这时看到从寇奴敞衣下露出的乌鞘,竟似曾相识,心中疑惑,道:“寇兄弟,你怀中可是宝刀斩潮?”寇奴坦然自若的道:“不错,你如何识得?”“如此制式的乌鞘刀,只有我们陈家才能制出,只流出两把,‘破恶’为凤舞九天张济所得,后赠与河东太守董卓。‘斩潮’则为我族先人赐予昔年义仆张甲,其长孙张举手创东海快刀门,视之为镇门之宝。听闻快刀门突遭灭门之灾,斩潮也不知去向,莫非是你所为?”

    消息好快。寇奴平静的道:“傥来之物,何宝之有?”他拔出刀来,阳光下斩潮分外耀目,“既是你门中旧物,拿去就是!”

    陈登一怔,随笑道:“傥来之物?既偶然得之,便与它有缘。区区斩潮又非神兵,在我陈家兵器谱上排二十之外,我又何必为它而失去结识你这般活洒大度男儿的机会呢?寇贤弟,快把它收起来吧!”

    “如是,谢了!”寇奴倒非怕了陈登,只是懒费口舌。

    陈登也不多问,吩咐道:“酒来。”便有家将取出行军薄毡铺在荆棘上。陈登道:“来来,我俩聊聊。”言罢,随随便便地坐下。寇奴道声好,也坐了下来。家将们麻利地取来酒囊酒杯,切出薄片牛肉,显然他们对这种事早习以为常,弄好后家将们退出五丈外,所有行动无声而又快捷。寇奴心想:陈家处处显露大阀风范,的确是徐州第一大世家,我们臧家不如他们。

    看到寇奴若有所思的样子,陈登大感有趣,问道:“你在想什么?”

    “元龙兄出门常备酒水?”

    “我生平有三大爱三大恨,”陈登喝下口酒,“三大爱:美酒、神兵、佳人。焉能行无酒乎?”

    “深有同感,酒滋味最为销魂,当排第一。啊,好酒,得非东阳酒乎!”“果是同道中人,东阳美酒天下第一,但贤弟是泰山人氏又如何辨得?”2“东阳酒清香远达,色泽黄润,闻名遐尔,不是东阳金华是什么?”“有理。”

    “宣高实不曾想到元龙兄与我萍水初逢一面之交竟待之以如此绝世佳酿,倒让宣高汗惭。小弟略有些酒水,请元龙兄细品。”寇奴解下腰悬葫芦递给陈登。这葫芦是周仓临别所赠。

    陈登拔出箶芦帽,先闭眼闻闻,然后喝下一小口,酒在舌尖舌边舌尾溜了一圈,最后才归于酒海。陈登睁开眼,默然思忖。寇奴心说,你能猜出来才怪。陈登犹豫的问道:“黯销魂乎?”寇奴讶然道:“然也!”陈登坦白道:“若非贤弟是泰山人,我还真猜不出来。青兖最为有名的酒是秋露白,但秋露白味浓性烈有刮口搜肠之说法,此酒闻起来与秋露白一般无二,入口却另有变量。此酒入口清美,全不是闻到的浓烈模样,过喉之时酒力由润而醇又由醇而辛再由辛转润,个中滋味难以言传。而酒一堕胃,顿然化为一团火烧,似要烧尽我全身的酒虫酒渣一般,烧得我一时间惘然若失。”“情浓到深处却似薄情,道是无情却还有情,绝情非是情绝,而是最深的火烧。”情为何物?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非在俩俩相忘却又多情独我情何限黯然神伤中,是品不出这至情销魂的滋味的。

    “说得好,天底下就一个情字难写,却被这酒道尽了真义。”陈登抚膝叹道。

    寇奴再无言语,缓缓躺下看着春阳渐斜。

    陈登却坐望着悠闲的马儿,良久才道:“曾见张举来信提起过,泰山有好酒黯销魂,殊不易得。酿主若心情不好,连皇帝也不卖,缘吝难求啊!宣高你认识这以酒绎情的绝代酿主吗?”“认识,她叫媚娘。不过除了这壶之外,天下间再无正宗的黯销魂了。”陈登急问道:“这是为何?”“她离开了泰山。没有了壶天阁的水,纵有秋露白和秘制曲方,也是配不出黯销魂的。”“她竟是女的?她多大?嫁人了?”陈登连声问道。

    寇奴轻叹一声。

    “她一定美丽无比。可惜呀,又痛失娇娆。”陈登忽然怒道,“你这没用的家伙,何不娶她过门?”陈登看看寇奴身上的破衣裳,摇头苦笑道:“要是知道曲方该有多好!”

    寇奴顿时想起自己曾问过曲方,当时媚娘嗔怒道:“一辈子喝我酿的酒不好吗?”自己则唯唯诺诺的连声称罪,但现在再来想,媚娘那番话却是情深意长,只是自己未曾明白罢了。媚娘是未亡人,又比自己大十岁,纵情深似海却也无可奈何,寇奴一时间心里满是媚娘的笑语靥然轻嗔薄怒的模样,茫然若失。

    “这酒是酿给情人喝的,不知这媚娘为何拿它换取俗银,真是奇怪!”“……听说她卖这酒是为了引一个大医来泰山为她情人治病……”臧寇这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大医来了没有,她情人的病治好没有?”“治好了,可他们却分手了。”“啊……那个男人真蠢!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深情更值得人珍视珍惜的?若让我遇上这等好女子,我陈登定然会舍去一切,只求和她厮守终身。唉,宣高呀,你怎如此胡涂呢?”“我……”“别说那男人不是你。”寇奴点点头,睇目东北,仿似看到乱山那头,冰壶界里,有个娇娆人儿正倚窗解着连环。我一个垂死少年,何来媚娘如此情重?恨我不知,恨我不惜,寇奴惘然一叹,怅然平生,一时心情激荡,泪洒襟怀。

    “怎么了?”“我,一时情难自禁。”“后悔啦?”“往日情事,如风吹云走,无法回头了。我要早生十年就好了。”“十年?哈,你我皆是性情中人。”陈登道:“我生平第一大恨,恨没娶到江南第一才女吴婉如为妻。恨不相逢未嫁时呀!”寇奴心中一惊,吴婉如不是坚叔的夫人吗?她婉如婉约姊妹二人先后嫁入孙家为媳,也快十三年了。徐州世族大豪林立,陈家和臧家便是其中最大两家:陈家,专营兵器铸造,刀盾之利天下无双;臧家,老阀主臧旻曾为扬州刺史,平定会稽叛乱战功赫赫,后因军败南庭贬为庶人,传位长子臧洪。孙坚是其高徒,寇奴谓之坚叔。

    “我打孙坚来下邳那天初遇婉如开始,就多了这一大恨。当我得知吴家姊妹是迫于孙坚强逼,为免家族罹难而下嫁孙家,心中愈发愤愤不平,更列之为生平第一大恨。却没想被人走漏出去,孙策那小兔崽子上门寻仇,我打又不能打,躲也躲不开,狼狈不堪。”

    寇奴心中好笑,大老爷们被个孩童记了仇,真令人恼火的,孙策花样最多,想必陈登受过不少苦。

    “幸得我阀中神童陈群出马,设计将孙策吊于云龙山百年老槐上一天一夜,替我出了口恶气。不过从此我们陈家和孙家结下梁子,势不两立了。”陈登说起这等糗事,浑当说旁人一般,如此气度,令寇奴暗自折服。

    吴婉如同孙坚两夫妇感情很好,否则她也不会让自己的亲妹妹也嫁过来,再说和别人谈论自己叔叔的老婆毕竟不大好。寇奴岔开话题问道,“还有两大恨呢?”

    “说来也够恨人的,一是我祖陈世封锤之作‘无刃乌刀’,与我这个陈家的杰出代表无缘,不过此刀自炼成起,就无人能用,因为你无法运气御刀,所以就不算是第一恨了,只排在第二位。你说奇怪不奇怪,不能运气难不成劈柴火?人与兵器的缘份挺怪,当年老阀主陈球公贬为庶人,回到下邳后将满腔愤怒和忧国之心铸为一把丈八蛇矛,也是无人与它结缘,可偏偏幽州一个屠夫会莫名其妙的到我徐州来买兵器,看他千里迢迢而来,原以为会是个高手,谁知他一介匹夫啥都不会,枉我套了他半个时辰。我正欲打发他滚蛋,我爹出来说他一直在后面听着,然后又说蛇矛标贾千两黄金,但出得起价却与它无缘,还是不买。我当时就连声附和,那人叫张飞,顿时委屈得要哭。那知我爹说出一句我至今也不明白的话。”说着陈登犹自不信的摇摇头。

    “你爹说什么了?”寇奴问道。

    “他说你与这蛇矛有缘,不收钱对不住球公一番心血,就只收一两纹银,但你对外必须说是花了一千两才买到的,免得他人以为我陈氏兵器贱不如酒。”陈登摇头道:“宣高你说说,差不多要倒贴钱给他似的,那可是兵器谱排名第四的神兵呀!我爹还亲自送他出了下邳城,千叮咛万嘱咐的,遇到田丰也没见他如此殷勤过。”听到这番话,寇奴也感难以置信。

    “还有绝的,你道他叮嘱些什么?他老人家叮嘱张飞回去后拜名师学画!”

    寇奴顿时绝倒。

    “虽说武画在绝高处相通,但叫一个屠夫调墨弄画的确匪夷所思。都说我爹鬼谋神机,我看他有时也失心疯。”陈登其人口无遮拦,什么话敢讲,如此忤逆的话也敢随便说。

    寇奴遥想屠夫作画的滑稽样子,不禁愕然失笑。

    “第三恨,就是至今没有喝到不带一丝酸味的葡萄酒。葡萄酒琉璃杯月影上阑杆,却把清狂图一醉,醒也似醉、醉也如醒,方是真知酒味啊!”“葡萄酒从万里外的火焰山运来,气候地理都在不断变化,若要不酸,恐不可能。”“要是知道这酒的酿造原理该多爽心,我就在这十里山川遍栽葡萄树,于绝酷时令造他个十几坛,邀你共赏于仲夏月夜,不亦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我师傅未曾传我酿造之法,不然你就得偿所愿了。”“你师傅?”“他曾途经火焰山去过天竺。”“我朝竟有如此高人!你师傅是谁?”“医痴张衡真人。他已仙去,只留我这把小刀。”

    陈登惊讶无比:“医痴张衡是你师傅?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咦,这把小刀古朴森然,大宗师手笔,噫,是何质地?给我看看。”寇奴解下小刀递给陈登。

    陈登小心翼翼的捧刀在手,整个人顿时变了,神情异常恭敬专注,所有清狂一扫而空,就象一个大宗师在鉴赏一幅价值连城的绝世好画似的,天地为之停滞。

    “刀来。”

    一名家将跑过来解刀递给陈登。陈登左手竖刀,右手捏着小刀往刀面上一划,竟破刀而出。小刀回收,腰刀荡然回原一无所伤。

    寇奴惊奇万分,又见陈登脸上阴晴变幻,显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只见陈登脸色凝重,极快的手起刀落。

    “呀!”寇奴大叫一声。

    ※※※

    注1:先贤行状曰:登忠亮高爽,沉深有大略,少有扶世济民之志。博览载籍,雅有文艺,旧典文章,莫不贯综。年二十五,举孝廉,除东阳长,养耆育孤,视民如伤。是时,世荒民饥,州牧陶谦表登为典农校尉,乃巡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繥稻丰积。奉使到许,太祖以登为广陵太守,令阴合觽以图吕布。登在广陵,明审赏罚,威信宣布。海贼薛州之群万有余户,束手归命。未及期年,功化以就,百姓畏而爱之。登曰:“此可用矣。”太祖到下邳,登率郡兵为军先驱。时登诸弟在下邳城中,布乃质执登三弟,欲求和同。登执意不挠,进围日急。布刺奸张弘,惧于后累,夜将登三弟出就登。布既伏诛,登以功加拜伏波将军,甚得江、淮闲欢心,于是有吞灭江南之志。(后曹操)迁登为东城太守。广陵吏民佩其恩德,共拔郡随登,老弱襁负而追之。登晓语令还,曰:“太守在卿郡,频致吴寇,幸而克济。诸卿何患无令君乎?”孙权遂跨有江外。太祖每临大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计,而令封豕养其爪牙。

    注2:东阳金华酒后世称之为兰陵美酒。当时好像还没有。

    注3:葡萄酒的酿造原理在其后数百年,唐灭高昌国后方才传入中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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