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从涿县返回广阳蓟国。他一方面抽调兵马于代郡、上谷郡一线布防,抵御鲜卑匈奴;另一方面派人联络田楷尽快返回右北平。他如是考虑:一旦田楷回到右北平,便可由守转攻,出兵切断渔阳和辽西的联系,进而分而破之。但此前,暂不能制之,郭勋只好伪命张纯为渔阳相,以张制丘,企图分化其盟。
由于分身乏术,郭勋还不得不将南部涿郡的防卫工作交由刘虞的心腹护军校尉邹靖全权办理。但青冀二州刺史羸弱不足御敌,黄巾气势熏灼,己逼近防守薄弱的涿郡。战云笼罩下,涿郡一片恐慌。邹靖精于运输,却拙于兵法,且对自己不甚恭敬,这令郭勋放心不下,但一时又找不出合适人选来。正深自忧虑,田楷一行赶到蓟城。田楷举荐一人可以镇涿。此人来头不小,乃新进北军五校总领、北中郎将卢植的学生,由袁阀首要人物司徒袁隗保举,随行赴任辽东属国长史的公孙瓒。郭勋大喜,来不及上书便迁其为涿县令,命公孙瓒率五百铁骑急投涿郡。
公孙走后不久,郭勋和田楷秘密分兵北上意图合击渔阳,不料田楷先期运动不数日幽州黄巾军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不到两天,便攻破空虚的蓟城,残败广阳全郡,尚未开拔的郭勋和太守刘卫皆被斩。
黄巾沿大军归途不断设伏袭击,令田楷损失惨重,他这才明白黄巾军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他们在等自已进入他们和张纯丘力居早设好的圈套中。他不知是何方神圣在操纵黄巾军,惶如丧家犬急回本郡。张纯倒是扛着渔阳相的名衔按兵不动,丘力居就没那客气,他在漯水河畔突袭得手,大败田部。田楷拼死逃回右北平,此后便一直龟缩不出,直到七月底陶谦即任幽州刺史,公孙瓒挥兵北上,方才出来。
公孙瓒甫到涿县即广贴募兵榜文,却没想一榜募文引出了三个日后惊天动地的人物。
卢植十来年前辞九江太守,回老家涿县开馆授徒,引来幽冀青兖各州不少青年俊彦就学。众多弟子中,卢植只赏识其中二个人。他曾仿效其师马融,在教馆内列女倡歌舞学旁,以观弟子节行。从千里外辽西郡来的富家子公孙瓒凭着“眼中有妓,心中无妓”的表现脱颖而出,深得卢植青睐,但他这是克制功夫,仅得卢植儒学之皮毛而已,真正得其真传的却是那日与涿县小庄主刘安之子刘德然同进学堂的少年“德哥”。衣衫寒拓瘦脸大耳的德哥,“口中有妓,心中无妓”,他挥斥群芳,令女娼娘们讶笑不得成曲、舞不成姿。卢植一怒之下将其逐出教馆,却因之滞留涿县。他暗地里教授德哥两年,方再入京为官,因为德哥笑说疯话时目光始终清澈明亮。
公孙瓒与德哥交往不深,在他那样一心成名又从小不受宠爱的小妾之子眼里,德哥只不过是涿县的一条野狗,不屑理睬。德哥给公孙瓒留下的另一个较深印象是他曾为卢植买过一双德哥造草履,他没想到履底能编得那样密实。公孙瓒鄙夷的想:一个人如果把心思和光阴都花在这种事上,那这个人就没得救了。他对卢植说过此事,卢植只是哈哈一乐。卢植没言明的想法是:以鞋观之,此子一旦决定做件什么事,他就一定能办到,因为到时他会忘情其它,他会变成一个可怕的巨人。
“德哥,听说关羽都已报名投军,你却还呆在这儿,到底你去不去呀?”桑树下一个黑壮青年焦急地问德哥。
“关羽他报不报名,与我何干?”德哥背靠桑树仰望睛空。
“反正弟兄们都说了,你不报名,他们就都不去了。”
“我刘玄德岂为他人左右?爱去不去,干我何事。我说张飞,你放着家业不打理,一门心思想当兵,看是铁了心了,那你就去呀!”
“亏你还老是偷偷看书,都白瞅啦!”“你怎知道的?我刘备生平就不爱书。”“得了,蒙谁呀你?什么《孙子》《司马法》《尉缭子》这子那法的,就你床下面的,我都找算命的李定问过了,全是教人打仗的书。你不从军,学它干嘛?”“好你个大飞,胆子还真不小。”张飞讪笑道:“反正我是真佩服你,李定说这些兵书很少人家才有,你却都有,难怪城中夷平道场那帮人总斗不过俺们。”刘备摇摇头,道:“大飞,不是我不从军,寡母在堂,我岂能从军远行呢?父母恩重如天高海深,玄德怎能做那不孝之人,你不必劝说了。”张飞道:“德哥,我明白了,你不象我父母已故,走也走得,留也留得。我一直把你当亲大哥,你老妈就是我老妈。德哥,我知道你比我有出息,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去报名吧,我来照顾你老妈!”刘备眼眶有点湿润了,道:“大飞,你胸怀坦荡心性善良,非一般俗人可比,天地无限宽阔,你有你的大好前途,你去吧。”
一个苍苍老妪怒声道:“玄德你过来!”刘备慌慌不安的起身迎过去,道:“娘您如何出来了。”刘母道:“娘虽不甚明理,但君子有任君子必出的古言,娘还是知道的。娘问你,忠君与孝母孰大孰小?”刘备沉吟不语。
“娘还记得,”刘母又道:“十年前腊月初九那天深夜,你外出回来,很忧伤的样子。娘问你怎么啦,你对娘说你的老师离开了涿郡,你还说你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已要走怎样的路了。娘记得当时星星很多,但你的眼睛亮过天上所有的星星。那天你整好十七岁。后来你出外游学三载,娘一直都满心欢喜地等你学成回来。可回来后的你,却让娘伤透了心。七年了,整整七年光阴,你不求功名不务正业。这些娘尚可容你,可以不管你,因为娘相信你会醒过来,相信你一定会成就番事业。但现在国难当头而你却拒绝为国效力,这让娘实在无法接受,娘太失望太伤心了!”“娘,是玄德不孝,惹您生气了。”刘备泣声道,“都是玄德不孝,您别说了。”“打十五岁起,就有位先生每晚到村外桃子山下授你功课,娘不知他是谁,也无从感激他对你的授业之恩。但是我想如果这位先生还在涿县的话,他也一定会叫你从军的。”刘备欲言又止。
见状,刘母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简竹书,问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刘备抬头,道:“这是儿子的授业恩师临别所赠,遗之已久,您如何得之?”“上面刻的是什么?”刘备正容道:“君子善养浩然之气,其气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配义与道,昼夜谨事,存养尽之,为君子修身立命之本。是故,大儒至刚至强。”“你的浩然之气到哪去了?忠义正道,你做到了吗?娘一直都想问你,你恩师讲的这些,你都做到了吗?”
“娘!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玄德从未放弃。然君子为所应为,为所当为,君子不器,是有道在身,故不降志屈体以求闻达。”刘备明白母亲是恨铁不成钢,情急解释,竟出口一长串之乎者也。
“你说这些,娘也听不明白。总而言之,朝廷有难,行义之人当慷慨赴之,绝不能逃避。”
“娘,不一样的。大道何在,孰善孰恶,玄德还未想透详。”
“德哥你不是宗室遗胄么?”张飞插言道。
“什么宗室不宗室的,我全不在乎!娘,咱们活得快活么?”刘备镇定的望着愠怒的母亲,道:“仁,人也。仁政,以德服人,非以力服人。汉失德久已,天怒人怨,而张角奋匹夫之勇,欲令智昏,妄求九五尊崇。二力抗争致使天下纷扰万民倒悬。您说这哪一方是正义的?我为何要置身其中呢?”张飞张着大口,说不出话来。
“你怎能数典忘祖!”刘母森然道:“仁有大仁,有小仁。存万民于心,是大仁;保身求全,是小仁。汉既失德,你身为皇室后裔,理当辅之。你体内流的是刘家的血,你就应该为刘家出力,这是一个刘姓男儿的责任。”刘备抗身立着,一言不发。
刘母又缓和语气道,“娘知道你孝敬,担心娘的身子。娘训你,是不希望你顾小孝而忘大孝。娘不知你想走哪条路,但战争结束你一样可以继续你的路。娘要你从军,并不求你闻达,只是希望你尽己之力,早日结束战争,让咱们百姓过上和平的日子。”刘备低头不语,俄而抬头环顾四周,沉声道:“娘,我扶您进去。”
“达权兄,你认为这民军头领由谁担任较为合适?”公孙瓒问邹靖。
“此事确难定夺。”邹靖道:“苏双昨日捐马百匹,并极力推荐一个叫做关羽的汉子,据闻此人深得田元皓爱惜。”“有何故事?”“倒未闻说。此人深藏若虚,缘吝一面。”“原是如此……”公孙瓒道:“那简雍如何?”“简宪和为人狷狂傲岸,乃涿县有名的拳脚师傅。这次他夷平道场三十几条大汉全伙入军,震动不小啊!”“刘玄德呢?”“刘玄德?城外泼皮头子刘备?伯硅何故言他?”“达权兄你看看这封信。”
邹靖阅罢卢植来信,正欲开口,下人来报刘顾求见。公孙瓒看了邹靖一眼,道:“叫他进来。”刘顾刘子敬,涿县刘氏族长,年过花甲,胡子灰白,身材短小,略有些佝偻,一身灰布衣裳,看起来象个乡巴佬。然而他眼神深厉,又让人感受到一种威严。
刘顾施礼坐下,道:“二位大人,刘某夜来造访,实有难言之请,万望肯允。”公孙瓒道:“但说无妨。”刘顾道:“族侄刘备刘玄德,祖刘雄前东郡范令,父弘早丧,由寡母持大。备事母至孝,也颇有武勇。值此国难,令守榜文募兵,备母深明大义,不愿备因孝忘义,以死励其从军。”“有这等事?”公孙瓒没想到这穷县鄙壤一个寻常妇人竟也能做出如此高古之举。
“我这嫂嫂积疴难返,本也活日无长。”刘顾道:“她死前托人投书与我,央刘某恳请令守应允刘备暂延守孝,准其从军,待天下太平了再行守孝。”“这……”公孙瓒暗地思量这准与不准对自己清誉有何影响。
邹靖浑是个没主意的人,只会摆事实讲不出个道理来,他道:“孔子遗制,幼少三年方离父母臂怀,故父母亡逝,子必守期三年以报。若允备从军,与礼不合,但若不允其从军,刘母岂不白死了。后日就要发兵,这可如何是好?”公孙瓒缓慢清晰的道:“孝,贵乎于心,绝非形式。”
关羽从木案上取下久旷的冷艳锯,爱怜的抚摸了一会,便提刀走出小木屋。木屋隐在山坡上桃树林里。关羽信步走下山,满山都盛放着红色的和白色的桃花,淡雾中沿上挂着细碎的水滴,煞是美丽。地上落散一场雨。
前日苏双来访,言及募兵一事。忆起与张衡的那段交往,关羽决定出关。苏双说他会替关羽报名,凭着他苏双在涿郡的地位和关羽的武功,找涿令为关羽讨个头领应不在话下。关羽觉得当不当这么小的义军头领实是无所谓,当年千军万马也曾指挥过,还在乎这?
晨,薄雾冥冥,桃子山刘氏坟场。礼已毕,族人多数散去。刘顾对族弟刘安道:“元起,你先回去安排谢酒,我还有话对玄德说。”刘安叫上其子德然便自离去。
刘顾走至跪立碑前的刘备身旁,道:“玄德你随我来。”刘备依言起身,却对张飞道:“翼德,谢谢你帮忙。”“德哥,”第一次被刘备称谓翼德,张飞嗫嚅着道:“我们是好兄弟嘛!”“从今往后,你叫我玄德吧!”言罢,刘备随刘顾走进桃林深处。
桃子山,花开正盛。
“玄德,你家篱前那株桑,生高五丈有余,远望童童如车盖,”刘顾道,“九岁那年你在树下戏言‘吾必乘此羽葆盖车’,尚忆否?”
“不记得了。”刘备眼睛一眨不眨的正视刘顾,摇摇头。
刘顾道:“当时我和你安叔正好经过,我曾语‘汝勿妄语,灭吾门也’。”
刘备眼中顿时滑过异彩。
“其实我和你安叔闻言皆是惊喜交集。李定曾云:‘楼桑村必出贵人’,想必是应在你身上。所以我安排你安叔出面接济你母子二人。在你十五岁那年更带你入卢植公教馆,可惜你当日即被逐出。虽如此,但我仍然认为你终非池中之物。你一天天长大,虽无善行,亦无恶迹。十七岁那年春上,你忽然离乡远游,一去就是三载。后来我才打听到你去塞外了。回来后的你,酒量大了,言语少了,武艺强了。你纠合乡邻少年周旋于涿郡江湖,成了人见人怕的涿郡德哥。在别人眼里,甚至在你娘眼中,你毫无长进,但我却认为你改变了许多,因为你事母至诚至孝,百义孝为先。我知道你变了,你心中的那个刘玄德正在积攒力量,正在煎熬心智,正在等待天时。”刘顾直视刘备双眼。
刘备眼睛微眯。
“不兜圈子了,玄德你木质金相,金克木本大不利,若得水土相助却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且你八字谐合,两贵人一华盖,虽有马星,仍贵不可言。这点,我想你心里也清楚。”“我命太过硬克,克亲克友,虽贵亦有何贵哉?”“凡九五之命皆是如此,古今明皇莫不如是,何责?”“九五之命?”“玄德,不必多想了。”刘顾道:“我己禀过令守,你可暂缓守孝,明日就到城中报到吧!”“玄德明白了。”
“你命带马星,注定漂泊,此番离去,怕再难返乡,”刘顾感伤起来,“玄德,好男志在千里,你好自为之,顾叔没别的送你,这对剑是汉武大帝赐与我族先祖涿鹿亭侯贞公的,就给你吧!”
刘备双膝着地跪接镇族神兵。
刘顾双手一背,飘然而去,消失在桃林深处。远远地传来他的吟唱“一去天涯三十载,从此无牵挂”。
刘备闻听,脸色转白,忽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血殷红红的,打在桃花上,竟比桃花还艳。
刘母过世,刘备没流过一滴眼泪。
关羽自树后转出身来,绿莹莹的眼睛专注的盯着扶树喘息的刘备,心中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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