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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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毒
    颖水,断桥,小亭。寇奴阿卢在此歇脚。

    “卢哥,有酒么?”“有。”“嗯,正宗九江封缸子,……怎不给我喝?”“酒,热血之物。你还要守期六天。”“这这,唉,你又何必取出来。哦,有人过来了。”“一个黄巾贼。”“内力轻浮,武功平平,是个消息儿。”寇奴很自然的随口而出。

    “我试试。”阿卢捏块土圪塔,翻腕甩出。

    二丈外那人哎哟一声给绊倒在地,他抬头恶狠狠地瞪着笑眯眯的寇奴阿卢,一崴一崴走过去。“笑笑,笑怎么笑!再笑老子杀了你们!”“是是,我们走吧。”阿卢装出怕事的样子,拉起寇奴便走。

    “走路留神点,别象没吃饱的。”黄巾兵骂道。

    半里外高坡。

    寇奴问道:“还未问,为何走?”阿卢从怀中取出一折成小块的葛巾,道:“信在此!”“卢哥好快的动作,宣高佩服。快看有何军情。”“哦,确是消息儿。信上说抓到一个奸细,嘿,竟是孙坚的侄子…?”“孙贲?我看看!他怎能暴露身份?唉,不过波才早就知道了……”

    “他是何日离开大营的?”阿卢自言自语道:“……挺过四天却熬不过第五天,可惜,可恨。我们不用理他。”“卢哥!”“我不会救他。”“为什么?”“无此任务。且此子泄主,不值我救。”“任务?算我求你,行不行。他是孙司马的大哥遗子。”“我不用拍孙坚马屁。”

    “阿卢,你当我臧寇是何许人?”寇奴大怒。

    “哦,臧寇?”

    “唉,管我是谁。你救是不救?”寇奴放缓语气道。

    “不救。”“那好!”阿卢眼前尘土飞扬,顿失寇奴身影。这小子竟不怕死!阿卢呆立片刻,看看白色的太阳,轻摇摇头,施展轻功回身向二十里外阳城掠去。

    阳城牢门前立柱上绑着垂头丧气的孙贲,他遍体鳞伤,饥肠辘辘。挨了两日雨淋两日暴晒后,他终于屈辱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可换来的仅仅是一杯清水,孙贲羞愧欲死。波杰,我一定要杀了你!时正午时,柱边只有五六个守卫,还有干燥的风吹着并不茂密的树枝摇摆作响。

    猛然旋风卷起,众守卫眼冒金星后脑剧痛纷纷栽倒在地。

    寇奴解下孙贲,道:“伯阳,我们快走。”孙贲道:“我四肢无力走不动了。”寇奴递过一块牛干,道:“先嚼着,我背你。”“你怎知道我在这里?”“我偷了波杰的公文。快点!”二人行不足半盏茶,呼喝声四面响起。寇奴道:“抱紧了。”跟着大步流星直奔南门。气势汹汹的黄巾兵怪叫着舞着大刀挺着长枪冲过来。寇奴一眼不眨地左纵右跃,如流水避石般又前行五六十丈,已能望见南门了。突然一斗大锤头扑面打来,左右全是刀刃枪刺,想腾挪是来不及了,寇奴猛然提速,疾进中绝无可能地侧身避开锤势,接着长苗刀点己落下的锤头,火花暴迸,寇奴腾身而起,凌空两个大步。巨锤倏的自下向后上荡击,却击了个空,气得那大汉哇哇大叫。追到城门口,却见寇奴独自一人扼住当路,孙贲不知去向。那大汉便是阳城守波杰,脸涨得通红,恶虎般猛扑过去。过不多时,另有百余人绕出西门抄绝寇奴退路,数百人呼喊着顿时淹没了寇奴。

    火辣辣灼痛猛烈地袭来,寇奴感到手少阴心经、足少阴肾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四经诸穴如遭火噬。火龙终于来了。

    他的步子慢了,出刀也慢了。

    寇奴忽然觉得正因为慢,每迈一步,手上便能挥出一刀。

    血光绽放,刀缓缓的挥出,每一刀都光华绝逸。

    寇奴合着悲烈的《燕歌行》的节拍,不停地出刀。

    风萧萧兮云飞扬,风萧萧兮人无归。

    在中了十一处伤后,寇奴杀到了颖水河边。波杰臂力惊人,豪勇无匹,一柄长锤咄咄逼人。每一下重击,都令寇奴一阵血气翻腾。他不惧真气攻击,却无法化解纯粹的物理打击。巨锤似转非转化去青狼长苗的卸劲,两杆兵器全是硬砸硬打。

    寇奴乌黑的脸上血汗淋漓,眼神依然坚定,刀却越来越慢,越来越美,每一刀都浑若天成,一意孤行。

    波杰左胁血肉翻卷,他暴雷般大吼一声,铁锤横荡,扫中狼刀刀背。狼刀飞上天空。

    阳光刺眼,空中洒下血雨。

    易水寒,不复返……

    三日后入夜不久。阳翟黄巾大营东七里,颖水河对岸沙滩。

    一叶小舟渡水而来,舟头立着一中年道士,手持石玉质地的盘龙杖。小舟无人驾驶却顶风破浪行进迅速,显是受这道士的内力驱御。道士见着沙滩上一老者迎了过来,遂弃舟飞走十数丈河面,稳稳地落在老者面前。

    “镜奇,谈得怎样?”“实翁,我与坤玉谈过了。有点麻烦。”“为何?”“波俊死了,死在一个无名之辈手中,那人叫寇奴,用的便是你家别枝下邳陈氏的藏兵,青狼苗。你说他怎会答应不犯你许城呢?”“竟有此事,不会看错吧?”“我看过了,确是青狼苗。不过坤玉答应:只要阴修不入许城,一切还可商量。”“那我只好族兵以待了。”老者决然道。

    “镜奇汗颜,有负所托。”“各为其主啊!坤玉投身黄巾,实是可惜呀……”“我劝他随我回荆山,可他身为张角二子弟,手握雄兵,这权势又怎放得下呢?何况他四弟兄恩爱笃坚,波俊之死对他打击太大了。唉,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回颖川。咦,河中似漂来一人!”“对。可能还没死。”老者大袖一挥,一道白练似飞虹疾卷起河中那人。昏迷不醒之人正是寇奴。

    “为何要救他?”道士不解。

    “为何不救?”老者俯身翻卷寇奴眼睑,道:“此子已练气化精,真精护住了心脉,尚存一口气,还有救。”

    道士道:“年纪轻轻就练气化精?我瞧瞧。啊,火龙之毒!嘿嘿,你王越要折磨的人,我怎能不救?”

    老者解开寇奴衣襟。哟,斩潮短兵!再看寇奴胸口一道道殷红殷红的血线,“真是王行山的火龙功。”

    “火龙功本是借药灼烧贯通经脉的武学,却被他王家当作逼供的刑法。我从来都看不上眼,既叫我遇上了,我就一定要救好,我倒要问问王越想逼他招什么。实翁,帮忙脱去他的衣服。”“镜奇,这经脉怎么乱七八糟的?”“把那油布包给我瞧瞧。……张老道的《大禹心经》?”道士犹豫了一下,翻开了上卷。

    “镜奇!”老者嗔怪道。

    “嘿,有缘得之却无缘睹之,都打湿了。”道士心有不甘,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只见墨迹模糊,依稀可见“阴阳玄元”四字,不禁心中一动,“张衡竟收了个徒弟?”“你呀,好武成痴。还是快想办法救他吧。”“区区火龙毒,我岂放在心上,给他服枚幻红雪花蛇胆,以毒攻毒,简单之极。”“别毒过了头,又添其它麻烦。”“实翁,我自会探诸血脉,看看他中毒有多深,你就放心吧。奇怪……”“有甚问题?”“奇怪,难道这小子身藏你们陈家传说的反冲虚气?还是他会暗无天日?有意思,不枉明月照我,此行大有所获。”道士心知解开生死玄关的秘匙就在这濒死青年口中,不觉想出了神。

    河上疾速驶来一舸斗舟。舟上却是珩山庶和阿言二人。二人箭般登岸。

    珩山庶哈哈一笑,道:“陈实公,别来无恙。”老者微笑道:“行山,多年不见了。”珩山庶对道士道:“老怪,又见面了。”道士哼了一声,“看看你干的好事。”珩山庶眼睛一亮,“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老怪你何时变成大善人了?”道士白眼一翻,“别惹我。旁人怕你王越,我还不咋乎你。”珩山庶道:“你名列四大名道,号称南天武尊毒圣,自是不用怕我了。”道士起身道:“虽然十年之期未到,我不介意提前到现在,就第四次打败你。”珩山庶淡言道:“蒯京,你还有把握吗?”道士大怒,衣袖顿时鼓胀起来,身后似有一条苍龙盘升,他缓缓横转石玉杖,空气顿时湿重起来。阿言手捂鼻子急忙退后数丈。

    珩山庶道:“你的毒龙泽气对我没用。我找到了我的本性。”道士对珩山庶此刻表现出来的气度十分惊讶:面前之人二十四年前是九条火龙,十四年前是五条火龙,四年前是一条火龙,可现在却是一泓春水。以水攻水,再无相克。道士涩声道:“你说的没错,我已无必胜把握。但谁更强,打过才知道!”老者走近二人,他浑不觉两大宗师之间的真气激荡,慢慢拔出长剑,举重若轻地劈下。只见光电在剑身乱窜,珩山庶和道士同时退后一步,气场消失。老者回剑入鞘,道:“还好我带着青釭剑。还有六年,你们慌个啥?先合力把这小子救活吧。”

    次日清晨,一叶小舟顺水而下。舟上坐着那老者,躺着寇奴。

    流水声,声声入耳。寇奴睁开双眼,蓝天纯净,无限高远。他坐起身,惊喜道:“老人家是您救的我?”“啊,可以这么说。”“您是?”“许城陈实。”“陈实公?”这人竟是年过八十的大儒陈实,寇奴感到难以置信。“多谢救命之恩。”“罢了。张衡先生呢?”这样老的老头都喊师傅为先生,自己的辈分还真是大。寇奴恭敬答道:“他已仙去。”“走了?哦,走了。”

    “他放下了为人的记忆,所以就走了。”

    “记忆是放不下的,所谓放下只是说过去、现在和将来此三者永恒的同在一处,也就没有了所谓记忆了。如此说来张先生去了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可真是逍遥啊。”

    ……

    “这是你的青狼长苗。”

    “这这实在是太谢谢您了。”

    陈实微微一笑:“狼刀凶悍非是吉物,何以贵之?”

    “此刀乃好友临别所赠,意义非常。”

    “万物皆可抛,何惜一把刀。”

    “您说的是啊!”

    “你心有所碍。”

    “……我杀了很多人,心有不怿。”

    “哈哈哈,人终有一死,假天假人,还不一样?守该守之义,杀该杀之人,大丈夫又有何不怿乎?”

    “守义杀人?不对,生命总是珍贵的。”

    “看来你还是不能了解张衡先生放下记忆的真谛呀!如果你懂得了没有记忆是何等的逍遥,你就不会为杀人而烦恼了。”

    “我不明白。”

    “往后你会晓得的。”2

    鲁阳城,某日午后。

    “启禀将军,经查:鲁阳一战,耗时一时两刻,古锭刀共屠一千四百六十三人,其中有莫丘的两个弟弟,伤者无法统计。”“怎么?一千四百余人?”袁术右眼一跳,“好了,下去吧。……回来!记住:不得泄露此事,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是是。”“嗯,到桥司马处领赏。”“谢谢,谢谢将军。”袁术心想,孙坚如此豪勇,世上罕见,我得使之归于我袁阀。不!归于我袁公路!打定主意后,袁术便带着几个随从去见孙坚。

    “文台,文台!”袁术笑眯眯地走到床边,一把摁住孙坚,道:“别起来!你好些么?”“多谢中郎挂虑,皮外伤耳,不打紧。”孙坚道。

    “就直呼我公路吧,怎么中郎不中郎的。”“公路兄,我一直都未找着机会谢你,你可真是神兵天降呀!”“好说好说,同赴国难,何来言谢?我一得纪公介快马来报,便领军来助,还好赶得及时。”“雷将军可有擒获莫丘?”“别提他,一提我就上火!”袁术故作愤慨的道:“我赶他去叶城了,叫张勋好好管教管教。幸得桥蕤援手,不然他这三千兵马倒叫莫丘二千人给吞了。不识利害轻重,险些害你……”孙坚道:“也不能怪雷将军,袁…公路兄,莫丘呢?”“逃去汝南了。”“哦……”孙坚略有些失望,“那赵太守的压力更大了。纪将军那边又如何?”“真要打,他张曼成又岂敌得过纪公介呢?公介说其北上意图不甚坚决,稍遇抵抗就退兵宛城,公介还说鲁庄一战不甚过瘾,该与你换换,由他来攻这鲁阳城。哈……”“这个纪公介。”孙坚也笑了起来。

    “在你高烧昏迷这几天,局势已巨变!”“喔?请详言之。”袁术脸上滑过一丝幸灾乐祸的阴笑,道:“就先说雒阳方面吧。太尉杨赐已被免官。”“杨大人!何故?”“我朝自戊申日从杨赐议,以何公为大将军,兵屯都亭,置函谷轩辕等八关都尉;壬子日又从其与吕中常侍、尚书卢植等人合奏,大赦天下党人,遣皇甫、朱、卢三大名将出征黄巾之乱;甲申日又准其颖川会战计画。皇上可是对他言从计行呀,甚至都不顾何大将军无兵团可调的尴尬处境。”孙坚心道:一个杀猪的能有何谋略,公路失之公允。

    袁术道:“但丙子日,朱俊前锋五千骑兵尽失,退保轩辕关;彭脱十五万兵围长葛,皇甫嵩命悬一线,颖川会战宣告失利。河北战势亦不乐观。”彭脱十五万?孙坚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皇上召其问策,杨赐竟敢抗言不讳,致使龙庭震怒,以寇贼乱免其太尉。3不过杨赐也真硬骨头,他对皇上说:‘我乃三公之首,黄巾之乱责任难脱,免我理所必然。但平乱不可以无将,臣斗胆请皇上征侍郎王允和曹操、袁绍为将,臣纵埋身草野亦得从容。否则臣宁死不退!”闻得王允二字,孙坚眼睛一亮,“莫不是太原王子师?”“你认识?”“此人与我恩师颇有些渊源,皇上应该答应。”孙坚又问:“曹操是谁?”“曹操曹孟德,少小时曾一起飞鹰走马。后我折节向学而他依然如故,就断了交情。此人略有些狠气手段,实难当大任。但既是杨赐涕泪举荐,皇上姑念其忠,即召此三人入宫。嘿嘿,这天下大乱,责任又岂在杨赐?曹操一直隐居沛国,却不知何故,当日竟在京都。我那族兄一直在北邙守…嘿嘿…守孝,那几日却不知离京跑去何处,但他先已留书一封望皇上亦赦免所有盗寇,励其从军,假其功名。”“袁绍倒有先见之明啊!”“狗屁,他肯定就窝在死人山上,我这堂兄怕死的很!”“竟会是这样?!”孙坚感到难以置信,又道:“皇上纳其谏乎?”“哪有此可能?这些消息是昨日王允过鲁阳补给时说的。王允,杨赐门生,新迁豫州刺史,刀骑兵三千、弩骑兵两千,共五千马军往汝南赴任。”孙坚问道:“他来鲁阳补给,岂不是从嵩岳东山口出来的?”

    “不错,波才大军不知何故正往东转移,阳城以南的防卫极其薄弱,所以骑兵几个冲锋就过来了。”孙坚闻言眉头顿舒,道:“看来颖川会战才刚刚开始!”袁术不解。

    这时门外一中年人大声言道:“孙文台不愧是孙武之后!”袁术那张马脸涨得通红,说话之人明捧孙坚实损自已,可偏又奈何不了他。

    朱治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立有三四个人。当中那个中等身材微胖的绿袍者卿意闲闲的袖手对着屋内道:“公路,二哥瞧你来了。”袁术起身朝外迎了出去,亲切地道:“二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快快进来,我正与文台谈到你,没想你竟来了。咱们哥俩好几年没见,你可越发神气了。”袁绍打个哈哈,道:“二哥我是山野闲民,那比得上你这个军界的后起之秀威风八面呀!”“大哥好么?”“他去作长安令了。”说话间,名动天下的袁绍稳稳健健的走进屋来。

    孙坚坐在床上惊异地看到最后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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