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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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毒(2/2)
的竟是全无消息的孙贲。

    孙贲跑至床前哭伏在地,“二叔,贲儿险些见不着你了!……你没事吧?”孙坚皱眉道:“快起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有话慢慢说。”孙贲起身拭干眼泪,道:“前几日我就听说你身负重伤,便拼死赶路……您没事太好了。”“你从朱大人那来,见到寇奴没有?陈元龙举荐的那个?”孙坚不知何故首先问及寇奴,而不问孙贲一路如何,又带来何军令。

    孙贲微一愣神,狠声道:“若不是为救这个寇宣高,我早就回来了!”袁绍闻言,眼中异芒一闪,袖手而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孙坚问道。

    孙贲看了袁绍一眼,小声道:“二叔,您有贵客,我先出去,回头再说!”说完,没等孙坚开口,就扭身出去了。

    袁绍道:“文台兄,你这侄子武功还不错,就胆子小了点。”孙坚不解。袁绍道:“幸亏陈琳和你师兄射阳剑豪臧洪是同乡,曾观看过你们的门试,所以识得孙贲,不然他就要死在武强手里了。……这小孩可能见我们这些长辈在,有点怯场。”孙坚释然道:“这孩子没见过大场面,惹您见笑了。孔璋也来了?”“他在门外站着呢。”袁绍本想藉陈琳和臧洪的关系与孙坚套近乎,见袁术在便未叫其一同进屋。他微微一笑,转而言它:“文台,朱中郎着我带话与你。”朱俊是孙坚的直接上司,孙坚闻言端容正听。

    “他命你暂归虎贲中郎将袁术辖制,把守鲁阳,以待仲夏反攻。”“孙坚领命!”袁术哈哈一笑,“好说好说,文台,嗯,好!文台,不如这样,我带来的这五千兵马就给你了。”袁术这般厚待让孙坚感激万分,他掀被下地道:“多谢大人赐兵,孙某定不负所望。”“好说好说。你刚好,要多多休息,我们告辞了。”袁术见目的达到,便爽心离去。袁绍也不好多留,随后离开。

    走在城中大道上,袁术道:“二哥,好久不见,咱哥俩喝几杯如何?”“此来就是来吃的,怎能不大吃一番?”“嘿嘿,好说好说。”“公路呀,你这口头禅可是一点没改啊!”“嘿嘿,好说好说!”……这哥俩个不紧不慢的骑马徐行。

    迎面走来一个吹着口哨性意萧索的汉子,肩后横着一把少见的长刀,刀尾是凶猛无比的狼头,他双臂无力的搭着刀杆,口中的哨音使人不禁联想到羁留樊笼的云雀的哀鸣。

    那人过去后,袁绍问道:“公路,适才汉子可是孙坚手下?”“没见过。”袁术道,“但看样子应是文台手下。”孙坚残余的那五十来人,袁术都识得。能够在鲁阳血战中留得性命的人都是少有的豪武之士,故袁术大加留意。但这汉子却是未曾见过。

    “徐州地杰人灵,孙坚颇有识人之明呀!”袁绍感喟道,“此人应是孙坚刚才提到的那个寇奴吧?”这便是寇奴与袁绍的第一次会面。

    二袁走后不久,寇奴进见孙坚。

    “宣高回来了!”孙坚欣然道,“快坐下来说话。”寇奴谢过。朱治道:“怎耽搁这久,我还以为你回不来呢!”“多劳孙帅、朱军侯挂念,信已送交朱大人,只是返来一路颇不顺坦。”“哦?”孙坚想起孙贲适才话语,问道:“孙贲早你而回,你可在朱大人那里见过他?”“见倒见过,但不在嵩山大营,”寇奴淡言,“我在阳城遇上他的。”“阳城?”“对。”寇奴岔开道:“朱大人要我转告您,打下鲁阳,先暂缓一切冲急之举,加紧练兵;若攻不下来就穿山去叶城袁术将军处,归他辖制。”孙坚道:“我已知道了。”“朱大人派信使来过?对不起孙帅,我反落在消息后面了。”“对不起有什么用?”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寇奴闻声回头看见孙贲急奔进来。孙贲抢言:“二叔,这个寇奴在阳城为蛾贼所擒,是贲儿奋身将他救出。可他反只顾自己逃命,全不管我的死活。您说我都先回了,他却才回,八成是又给黄巾逮着,故意放回来当内奸的。对他这种人,千万不能手软,一定要杀!”孙坚沉声问道:“寇奴,可有此事?”寇奴打量着激动不已的孙贲,缓缓起身,并未言语。

    “我问你,那日你是不是毒性发作?”孙贲问道。

    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竟然看得出我毒性发作,够仔细的!寇奴点点头。

    “我再问你,当时你是不是顾不得我,独自径投颖水而去?”哼,好好好!寇奴对视着孙贲阴鸷的目光,又点点头。

    “二叔!”孙贲兴奋的道:“二叔他全认了,您说该怎样处置吧!”孙坚森严道:“君理,延误军机,背弃恩主,该当何罪?”“不忠不义者,死!”

    夏五月的一天,辰时,鲁阳城议事厅,孙坚正与朱治交谈着战局。

    朱治道:“消息来报,王豫州在汝水西岸与黄巾激战四日,斩三千余人,把莫丘逐之汝水东岸。真大快人心。”孙坚道:“此战胜利一扫邵陵失守之颓势,对我军士气确是极大的鼓舞。你认为王子师下步会如何打算?”“王豫州现在汝西休整,我想他首先会彻底肃清汝水西岸这边的残渣余孽,以便和叶城袁中郎、鲁庄纪将军联成一体,从北东两个方向压制住宛城的张曼成,同时还可以迅速增援我们,保持对颖川郡的压力。”“不错,只是不知皇甫那里战况如何。我部下步该如何行动,袁中郎的筹画迟迟不来,我们好似脱离了这场战争,有力无处使。”朱治道:“我们能逼波才分兵两万,也是这颖川棋盘里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呀!”孙坚笑笑,道:“南阳方面有变化否?”“昭长有消息过来,”朱治道,“新任南阳太守秦颉借得一万襄阳兵,与张曼成在新野大战数日,各有胜负。张曼成现在是三面受敌,很不好受。昭长说赵弘正西攻精山,估计是为进秦岭大山区作准备。他对此颇有些担心。”“我这个大舅子是杞人忧天,他们进秦岭大山倒好办了,饿也得把他饿死!”孙坚嗤笑道,“张曼成有点慌了。”正说着,程普引着一个瘦高冷峭的中年汉子来见。

    孙坚寒喧道:“在下孙文台,请问阁下尊姓大名?”“雒阳阿卢。”孙坚道:“原是卢兄,久仰。”“我姓阿名卢,朱中郎帐下护卫,无名之辈,叫我阿卢即可。”阿卢说话没带一点感情,接着掏出朱俊信物递给孙坚。

    “嗯,阿兄,”孙坚感觉这样称呼怪怪的,这阿卢给人感觉也怪怪的,观其行走似武功低微,却傲气十足,使人隐约感到一丝不自在,“不知朱大人有何令示?”“事密无书,由我述之。”阿卢言之未尽,却止住不说。

    “君理我之谋主,德谋我之手足,但讲无妨。”“朱中郎现在陈留。”“他不在轩辕关么?”“遇波才四万北上军队,我死六千,敌存五千。迹暴,扎尉氏洧川。”洧川与长葛非常近了,仅隔一道饮马川,朱俊为解长葛之围而来。孙坚道:“我军余几?”

    “九千,步骑各半。”阿卢道:“闻波才丧弟,自帅部围攻长社皇甫。我丧一万,敌亡七万,皇甫退保长葛城。此,蜀津守将傅燮突围告之。”“北地傅燮,闻名已久。阿兄,可知波才哪个弟弟死了,为何人所杀?”

    “不明!”阿卢显然不愿别人打断他的说话,道:“皇甫给波才极大打击,加之陈荀二族截断粮草,波军士气低落。”孙坚与朱治对视一眼,似有所意。

    朱治问道:“波才现有多少兵力?”阿卢道:“现:彭脱移兵汝南新亭,防王允渡汝水;波杰远在阳城,把守东山口;彭锅张围于许城。波才围城兵力不足六万。”孙坚道:“我军近两万,看来时机已经成熟。”阿卢道:“五月十四日晚戌时前,你须赶至许城宿岗,与颖川太守阴修合兵一处。朱中郎吩咐‘精兵二千,日夜兼程’。”“明白了。”“另有人通告袁公路,你只管如期赶到。”阿卢讲完公事,揖手作别。

    “阿兄,用过午膳再走不迟。”孙坚道。

    “谢了,赶着覆命。”阿卢走到门边,忽回头道:“寇奴回鲁阳否?”“……回来过,你认识他?”“他还活着?太好了!寇宣高义不顾身,颇有古风!”阿卢说这话时,表情很温暖。

    孙坚脸上笑容顿时凝住。

    那日,当朱治言明依军法寇奴当斩后,寇奴双目寒光大盛,俄而冷然若铁。

    孙坚注视着寇奴,面如沉水,波澜不兴。

    寇奴盯着孙坚,一言不发,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可他内在却感到胸腹中血气不断上涌,双手血行如蚁走,握紧的拳头却没一点气力。

    愤怒大多数时候给人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虚弱。

    镇定,我不能乱。寇奴心里大叫,可他却已控制不住乱窜的内息和破壳萌起的狂芽。

    望着寇奴脸色青白变幻不停,孙坚嘴唇微微抖颤,随后他一字一词的说道:“大丈夫…为人…处事,做了…就要…承…认,不是…自己…做的,也…不要…强…揽,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是为…诚也……”孙坚话讲得很慢,但每个字敲打在寇奴耳鼓上,都发出轰而幽远的振鸣。

    这鼓声宛如穿山过谷的风,峻冷而凛冽,带来使人猛醒和冷静的力量。寇奴感觉贲张的血脉、乱窜的内息,忽然被风清扫,顿时空山寂寂,月印万川,他登上了更高的山峰。

    正气功!孙坚用的是儒家武学最为渊深的浩然正气功。

    坚叔感觉到了我的委屈和愤怒,所以用浩然正气功使我镇定冷静。他重伤初愈,却为我这个无名小卒,耗费真气,这份情意,奴寇受之不起啊!寇奴这时心如镜明,孙坚的气运心机有如镜照一般清晰无比。寇奴感应出孙坚这话里还有着巨大的失落,在这种镜照状态中,寇奴更读出了孙坚左右为难的无奈。坚叔虽选择信我,却再也不会留我,孙贲毕竟是他大哥遗子,由他一手养大。

    我不能说,我必须得走!我又该以何由走呢?寇奴双目神光大溢,良久方道:“我见过许城陈族族长陈实公,陈公曾言陈族会组织义兵,抵抗黄巾。我想去探探消息。”“也好。”孙坚马上明白了寇奴的良苦用心,也体察到寇奴潜在心灵深处的感激之情,他心道:不愧为陈元龙之友。

    寇奴再不多说,揖手而别,昂然间自有一股雄态。他理智的以种不伤孙坚体面的方式离开了孙坚,离开了部队,离开了不合本性的樊笼。乱世中,智者比力士,更容易生存。寇奴忽然悟到乱世中不杀一人的方法,那就是以威胜,以智取。朱治惊讶地发觉寇奴举止言语中忽然很自然的流露出一种威势,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孙坚对孙贲道:“你不必多讲,出去罢!”

    朱治见孙坚不语,便道:“寇奴如今不在城中,出去办事了。不知阿卢兄何以认为寇奴会死?”

    阿卢沉吟方道:“寇奴报信之时,吾师在座,觉察他已身中剧毒,遂施救解毒,嘱其卧养七日,禁动真气,否则毒会复发。寇奴却要赶回覆命,吾师无奈命我护他过黄巾区。”阿卢谈起寇奴来,话变得多了。

    “你师傅是谁?”程普插言道。

    阿卢傲然道:“珩山庶!”“珩山庶?!”孙坚几个都想不出武林中有这么个人物,但阿卢的神态又让他们不得不信这珩山庶绝非等闲人。

    朱治道:“那后来呢?”“在颖野津,无意间得闻孙贲为黄巾囚禁,这孙贲是你侄子?”“大哥遗子。”孙坚暗叹。

    “寇奴求我救这孙贲出来,我当然不肯了,”阿卢见三人面露惊讶,道:“不做份外之事,是我的原则,何况……。寇奴竟不告而别,这小子轻功了得,”阿卢停了下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待我赶到阳城城门口,见有几百人正在围攻寇奴。他是从城中大牢一路浴血杀出来的,而你的侄子却早早的乘乱溜走。寇奴毒伤未愈,根本就不能动武,唉……我尚未出手,他已遭人重击,坠入了颖水河。”“原是这样,……”朱治和程普对视一眼,心皆唏然。

    “偏逢我军骑兵忽至,一阵大乱,”阿卢道:“后我沿颖水河找了两日,也没见寇奴的踪影,只好怏怏返回嵩山。吾师一怒之下,罚我入军为卒。”阿卢苦笑道:“还好他活着,不然我可要内疚一辈子。他身上的毒没再发作吧?”“没听他说过,应是无碍。”朱治道。

    “那好,不说了。代我问候寇奴,就说雒阳有人等他去喝酒。孙司马,告辞了!”

    阿卢走后,孙坚铁青着脸,在屋内沿对角线急灼的走来走去。朱治和程普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现在真相大白,再无法掩瞒,你说孙坚该如何处置孙贲?空气变得沉重压抑起来。

    孙坚终于停住,道:“君理、德谋!”“啊,在。”“阿卢说的这些话,你二人不要传出去。”“是。”“嗯,君理。”“属下在。”朱治头一次以属下自居。

    “传令左营,午时造饭,未时出兵。”“是。”朱治应道。

    “还有,安排孙贲到叶城给袁中郎报信。你另修书一封,请袁中郎收其为近随,也好让他放心。”“好。”朱治明白孙坚这样安排的用意:一是孙坚不想再见这不肖侄儿,二来袁术毕竟给了五千兵,权以孙贲为质。

    “你先去吧。”

    朱治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孙坚见其走远,方才对程普说:“德谋,你率一千马军于午时中鼓噪出北城,小攻一阵,即收兵回城。”“遵命。”“鲁阳就托付与你了。”“将军你放心。”程普自信的说道。

    “若见到寇奴,……”孙坚沉吟:“算了,他不会回来的。”程普一愣,疑惑着说道:“你还是让我去长葛吧!”孙坚道:“长葛之围一解,袁中郎就会从鲁阳出兵,直接攻击阳翟,这是决定颖川会战胜负的关键性的一战。到时你的军功定是不小,你明白我的苦心吗?”“属下明白了。”程普口里说明白,心里却在嘀咕:我明白个啥?寇奴真来了,我是留还是杀?孙坚望着程普,心说:德谋呀德谋,我孙文台怎会要你去杀寇奴呢?

    ※※※

    注1:朱俊,会稽人,谏议大夫拜右中郎将。为人行大常不拘小理,平许昭乱时,为本郡主簿,曾潜入京师贿赂章吏,保住战败当死的太守尹端性命,却终不言及。后为扬州刺史臧旻察而拔之,于钱塘一伇结交年少峥嵘的孙坚。

    注2:从“科学”的角度讲:没有记忆,也就没有来去,没有了时光位移,开始即结束即现在;从做人的角度讲:把握住自己的心,就能绝对相信自己的作为。

    注3:中平元年,黄巾贼起,赐被召会议诣省合,切谏忤旨,因以寇贼免。先是黄巾帅张角等执左道,称大贤,以诳耀百姓,天下襁负归之。赐时在司徒,召掾刘陶告曰:“张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骚扰,速成其患。且欲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何如?”陶对曰:“此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庙胜之术也。”赐遂上书言之。会去位,事留中。后帝徙南宫,阅录故事,得赐所上张角奏及前侍讲注籍,乃感悟,下诏封赐临晋侯,邑千五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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