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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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回地狱门(2/2)
一钵白水萝卜和两个馒头,客气的说:“先生请用饭。”那人小声却很自然的道:“记帐。”男青年不屑的笑着,和那少女往东厢走去。少女的身子忽地一震,侧回身打量,惊喜道:“寇哥!”

    门外走进二个人,高大结实而又萎靡不振的正是寇奴,他身旁是一九尺高的胡僧,宽大的麻衣滴水未沾。寇奴同样也是一身麻衣,却已湿透,但他浑不为意,口里淡漠的道:“文姬你怎在这?”“闻说桓谭大师已到陈留县,我特来求见。”蔡琰迎过去:“寇哥,快进来一起坐,怎么也不打伞,都打湿了。”寇奴看了胡僧一眼:“和尚,这是蔡邕大师的千金。”胡僧微笑:“小蔡的女儿,不错。”卫仲道近前施礼:“晚辈陈留卫仲道拜见前辈。敢问前辈是?”胡僧并未回答,道:“卫家四十年前迁来陈留。算起来你是卫名的孙子。”卫仲道惊道:“名公正是仲道祖父。”胡僧道:“都是故友之后,好好,你们坐。和尚吃素,小寇儿,我们那边去。”寇奴无所谓走到中年儒士对面桌子跪下。

    胡僧正对中年儒士也坐下了,他道:“二碗米饭,一根大葱,半斤牛肉。清水一壶。”中年儒士一直在专心致志的吃着白水萝卜,闻言浑身一抖,惊惧的抬头看着胡僧。胡僧笑眯眯的道:“孔文举,三十年没见了。”孔融道:“您是安大师?三十年前您不就仙去了吗,怎又活过来呢?”胡僧道:“叫我和尚即可。真像小宙,你孔家的人都似一个模样。记性真好,十岁时见过我一面,都过去三十年了还记得。”

    孔融让梨的故事早有流传,卫仲道挂不住了,忙走近道:“陈留卫仲道拜见孔先生。”蔡琰也敛袂施礼。孔融道:“幸会。”卫仲道道:“听闻先生为杨公府上客卿,何至潦倒陈留?”孔融双目明亮起来,道:“我为南阳屠户何进遣客追杀,故隐于此。”卫仲道疑道:“大将军何进?晚辈不明。”孔融平心静气的道:“原因有二:其一,何进迁大将军,杨赐公命我奉谒贺之,久不相通,我怒而夺谒还府;其二,杨公揭发马元义作乱的功劳,却被佞史计入何进名下,我上书弹劾此事。进遂遣客刺我,一路到此。”“这个杀猪的恶徒!”卫仲道怒道:“先生有何打算?”“现天下大乱,返乡不得,我给豫州刺史王子师写了封信去,近日应有信来。”卫仲道道:“如此最好。”

    这时伙计送来饭菜,站在店中所措。“先生一块吃。”“我这挺好。”孔融挟起一片萝卜送入口中。卫仲道颇感没趣,便叫伙计把菜端到邻桌,皱着眉头拂拭蒲垫,然后寡然无味的有勺没匙的吃起来。邻桌寇奴没甚胃口,愁眉苦脸的吃得很慢。胡僧却没动箸,他从麻衣口袋里取出六簇柏针,好似天下第一好味,全神贯注细嚼慢咽。孔融似是不愿与小辈多说,讲完自己的义事后,便不再开口。

    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笑嘻嘻的青年走进店堂,除下雨蓑,目光锁住孔融,然后走过去。孔融强自镇定。那人道:“让我一阵好找,孔文举,随我回京城吧,大将军要见你。”孔融道:“我不去!”最后的去字,音调已近乎尖厉。卫仲道起身挡住来客:“他不会随你走的。”那人笑道:“难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剑,剑尖搁在卫仲道的喉头上。

    卫仲道感到头皮发麻,喉头如冰刺,连唾液都不敢下咽,一时竟不知怎办好,这人武功高出自己太多。

    那人笑道:“凭这点武功,就想强出头?太不自量了。记住了,我叫阿乐,雒阳阿乐。多练几年,再到雒阳武极道场找我。”剑倏地不见。

    寇奴忽道:“孔融你随他走吧,他没有杀你之意。”阿乐打量寇奴和胡僧,竟看不出他俩武功深浅来,要么他们一点内力都没有,要么他们已炼神返虚,浑如常俗,“有意思,原来这边坐着两位绝顶高手,失敬失敬。”孔融下意识靠近墙壁。

    阿乐不愿多纠缠:“皇上叫你回京做官,你去不去!”众皆一惊。“不相信?”阿乐笑道:“恭喜孔大人以大将军高弟,拜侍御史。这是颖阴荀公达写给你的信,自个看看。”孔融阅信,脸色时青时红,久久无语。答应以“屠户何进”学生的名义,去做侍御史,当着其它人的面,孔融感到难以启齿。这何进也够绝的。阿乐道:“你瞧雨也停了,走吧?”孔融振衣而起,与阿乐一前一后走出店堂。

    过不多久,阿乐又回来了,他是来取孔融包裹的,附带结帐。

    卫仲道艳羡的道:“以大将军高弟名义,官拜掌律断非的侍御史,何等荣耀啊!”蔡琰惊异的注目卫仲道。

    “宣高却……”寇奴道:“深耻之!”

    门外荀爽看着寇奴高大的身影走远,将王允的辟书撕成碎片。碎片落下,顿时弄黑了一洼雨水。

    是夜三更,鸣雁山鸣雁亭,小雨不停。寇奴尤自未眠。不知是因为见着蔡琰的原故,还是一直困挠折磨他的从军经历,寇奴觉得心烦意乱,他需要改变,却不知如何改变;他不愿软弱无力的活着,可他不知如何能够坚强,真正的坚定刚强。都说鸣雁山为一郡最美,可寇奴觉不出一丝美来。也许这些都不是原因,只是这讨厌的雨。

    胡僧手拈莲花,盘膝正坐石桌。胡僧不愿住店,寇奴也无所谓。

    寇奴走到石栏边上坐下,背靠立柱,数起顺着飞檐瓦楞间滴落的水珠来。“一、二、三、四……”这时一个虬须青年无声的出现,走到寇奴身边。

    寇奴:你是谁?那人:我们谈谈。

    寇奴定睛再看,惊异:你是谁?怎和我长得一样?那人:我是臧寇。 寇奴:你是臧寇?你怎么可能是臧寇,我才是臧寇。

    臧寇:你错了!你是寇奴,不是臧寇!寇奴:笑话,寇奴就是臧寇,谁不知道?臧寇:没人知道,只有你这样认为。

    寇奴:我不是臧寇,哪我是谁?臧寇:你是寇奴。

    寇奴:那么,臧寇是谁?臧寇:臧寇是我。

    胡僧开口道:都错了,你们一个是柴,一个是火,都不是我。

    寇奴:你说的“我”是什么?胡僧:我是燃烧。

    臧寇:你是谁?胡僧:我是和尚。你们谈吧,和尚不说了……臧寇:我明白了,臧寇也不是我。我就是我。

    寇奴:我不明白。

    臧寇:你当然不明白。看看你那窝囊相,你怎么会明白?寇奴:我窝囊?臧寇:你叫寇奴那刻起,就不是我了。你只是一个肥胖的、注了水的狗熊,你以为你是英雄呀!寇奴:我怎么狗熊啦?臧寇:你为什么心虚的反问?你为什么不骂我?寇奴:……?!臧寇:“我”,你怎么变成了一个没有主见、丧失英雄气慨、让人看不起的虚伪男人呢?臧寇为你不值!胡僧:骂的好。

    臧寇:滚开,秃头!别打断我!胡僧:说我吗?寇奴:和尚,你别往心里去。

    臧寇:啧啧,虚情假意,秃头说我骂得好哩!寇奴:我一直在我走我路,怎能说是没有主见?臧寇:你没走我路,我的路是自己要走的路……破壁隔玄。

    胡僧小声道:我,没有路。

    寇奴:我是为了老百姓,才暂时放弃向武之心。

    臧寇:好个悲天悯人!哪你为何又三心二意?一会从军一会离队,一会杀人一会后悔,一会听荀攸的,一会又听孙坚的,臧寇听不到一个坚定的声音。

    寇奴:孙坚于我有恩有义,荀攸大儒大强,我……

    臧寇:那都是外力,他们要求你的,是他们希望你成为他们希望的。但不是,我,希望你成就的。

    寇奴:你不也把你所希望的,强加于我?臧寇:开始反击了,你也就这一点小聪明。你还有什么?寇奴:我若一无是处,那师傅、蔡大师、何首乌、珩山庶,还有和尚,他们为何对我青眼有加?臧寇:青眼有加?还真以为你很了不起啊?师傅看到的是我的将来,并不是你的现在;蔡大师要不是看在他女儿没有玩伴的份上,怎会教你?他又教了你些什么?其余几个若不是为了你身上那可怜的隔玄气,他们怎会搭理你这个大街上比比皆是俗不可耐的家伙?

    胡僧:“我是例外。”

    臧寇:你的隔玄气呢?寇奴:与你无关……臧寇:所谓誓言,狗屁!人欲杀我,我必杀之!杀就杀了,为何还自责消沉到内力尽失?提不起,放不下,哪还有半点快意恩仇的男儿风彩?白白占了副躯壳。你说你身上还有些什么?寇奴:还有一点道义。

    臧寇:幸亏你有,不然我还懒得理你!但你又虚伪得令人作呕,把仅有的一点道义都给埋没了!寇奴:把话讲清楚!臧寇:你生气了?你为什么生气?难道我说到你的痛处了?终于有点血性了,你拔刀干嘛?寇奴:把话讲清楚!臧寇:性本不羁,真那么洒脱吗?虚伪!臧寇:你懂书法吗?夸夸其谈,虚伪!臧寇:深耻之,真是看不起孔融吗?人家十岁出名,四十岁才有个机会当官,容易吗?寇奴:扯淡!臧寇大声道:你不过是为了在蔡琰面前表现得和卫仲道不同罢了,虚伪!

    寇奴脸胀的通红:不许你说蔡琰三个字!

    臧寇:明明喜欢,偏又做出冷冰冰的模样,虚伪!虚伪是没有尊严的生存方式,是胆小鬼的生存方式。胆小鬼,为什么不对她讲清楚?自卑吗?寇奴,你很自卑,在所有强过你的人面前,你表现的都很自卑!寇奴:拔出你的刀!臧寇冷笑:我正欲取尔性命。

    寇奴:拔出你的刀!臧寇:我无须拔刀。

    胡僧:不要动武,再好好谈谈。

    寇奴:“走开!”跟着刀劈臧寇。

    臧寇迈出天罡步打出息拳,奇烟幻雾平地升腾笼罩寇奴。

    寇奴挥舞斩潮,每斩皆空。他没有内力。

    渐迷乱。

    忽听臧寇一声笑,寇奴猛一激灵,却见五指莲花在眼前次第绽开,“嘿!”寇奴闭目挥刃。

    胡僧道:“小寇儿!这是为何?”急出一袭指风,左手似被冰封。

    寇奴猛醒,却已是清晨。雨过天晴,树叶青翠欲滴。他左手的两节食指躺在地上,血尚在流。胡僧一边为寇奴敷上嚼碎的柏叶、缠紧麻布,一边道:“地上的指头,还要不要?”“…?…要它何用?”寇奴皱眉道:“和尚,为何会这样?”“我,很痛苦,”胡僧道:“所以,我,伤了你。”寇奴道:“‘我’到底是谁?”胡僧微笑:“人欲有我,人皆无我,我不是谁。”寇奴问:“哪我是什么?”胡僧道:“我即主宰,我即自由。人的一生,先天而定因果循环,何来我哉!”寇奴道:“这么说:‘我’是一种力量,而不是我了。那么,他是谁?”胡僧道:“众缘合和,不得永恒。他不实在,你亦虚假,都是个空。”

    眼看世界,万物虚幻,心触云空,一切实在。(凡变化着存在的事物,都是空。空就是眼中无限的真实)

    寇奴问道:“何为有?”胡僧道:“有,不可分解,永恒单一。”寇奴道:“究竟是什么?”“柴火化灰,”胡僧道:“有即灭,没有归宿的归宿。”“燃烧即我,化亦即我,宣高明白了。”寇奴问道:“和尚为何用狮子吼拦我回来,让我俗体化灰归于无归,不是更好?”胡僧道:“业果未结,业力不尽,你自己要回来。”寇奴道:“我为何要回来?去到隔玄壁那边,是我的追求。”

    “隔玄壁,好名字!”胡僧轻念三字,道:“隔玄壁对现在的你而言,是黑暗,不是光明;是地狱,不是仙域;隔玄壁不是通圣之门,而是地狱之门。”

    寇奴道:“地狱之门?不,那里非常美…我…我…说不明白。”

    胡僧道:“美,缘于你心智未成,丑,起于你入世之时。”

    寇奴道:“入世之时?”“入世始生心魔。”

    胡僧道:“隔玄壁非你独有,人皆有之。地狱之门,就在心中,灵匙锁住的,妖魔而已。你杀人如麻,不就是魔性大发么?天下万物分之极微,至卑曰邻虚。邻虚虽微仍有质谓为阳,邻虚之间谓为阴。黑由阴而生,光因阳而起,二者合为业力,念起而发作。念……心动,而已!”

    胡僧续道:“黑与白,全在你一念之中。你念愤怒,故丧心病狂;你念沮丧,故真精黯消;你念义怀恩,故失去自我;你念迷茫,故心中的你寻来责你。但黑,只是迷障,白,却是空白。万物万情皆空无,明之,方能不再轮回、永入寂地,否则佛亦要堕入六道轮回千劫万难。”胡僧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寇奴道:“请大师给一个。”胡僧道:“百年前我是安王子清,五十年前人们叫我安侯,现在你喊我和尚,我,一堆血肉耳。你爱是谁,就是谁,何求诸于我?”寇奴喜道:“小子姓寇名奴,寇奴是也。”安世高问:“要刀否?”寇奴道:“刀在何处?”青狼长苗已抛诸商水河中。

    安世高道:“刀在空山一叶中。”说完拈出一簇柏针递给寇奴。

    寇奴心念:道在空山一叶中。接过永不枯萎的柏叶,细细的吃完。

    寇奴灵台悠然充盈出无尽鲜活的力量,他知道这不是真气,也不是真精,而是师傅说过的“神”,控制一切的神。安世高说出了佛门武学的真谛。所谓正气、罡气、阴气、阳气、冲虚气,还有所谓的隔玄之气,在佛眼中都是同一种力,缘出有质的力……“我”。有质乃空,空能容大。而蕴孕邻虚间的力,在佛眼中却不是儒道言说的黑暗力量,不是力,它只是迷障而已。

    力仅一种,在乎施者心为何动。

    寇奴始有小我。

    再无所异。

    “二位来得好早啊!”一个英姿勃勃的武将走上山来。武将,身披轻甲,精瘦矮小,却面色红润,神彩盎然,微笑中有种神秘的魅力。

    “你也挺早。”安世高走出半山亭。

    “你好。”寇奴道。

    武将也不问二人是谁,走到山崖边,静立良久,后道:“久闻鸣雁山山谷灵秀,果真如此。空山雨后,分外洁净。白云缥忽,青山恒静,泉溅飞花,鸟鸣深涧,尽其自在。”寇奴闻言心中一动,天地为之一清,真是无一处不美。寇奴走近武将:“心自在,天地便自在。”武将回身微笑:“你我皆自在。”

    看着武将的眼晴,寇奴觉得自己看见了海--水之强势,不禁暗自感叹:高手,绝顶高手!他感觉眼前这个矮个武将绝对是个高手,一个值得尊重的绝顶高手,因为他的“我”,太强大了。招术精内功高的人不一定就是高手,但内在“神”很高的人一定就是高手。真正的高手,他的精神力量,渊静如海,汹涌如海,九变如海。或许比较武功,他打不过你,可当你真要对付他时,你会觉得你所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你可斩去几个浪头,你绝对夺不去大海的心。而一旦你把海惹怒,天才知道你会被卷去何处。

    “一静一动,一默一喧,各得自在,将军言理高深啊!”安世高走到武将身边。

    武将微一扬眉,道:“问一句和尚:此山美乎?”安世高道:“不美。”武将又道:“不美乎?”安世高道:“美。”“胡僧却会弄文!”武将笑语。

    安世高哈哈一笑:“万法一心中,文字不亦是个迷障么?”武将道:“山不因‘山’而山,美不因‘美’而美。和尚倒是心静。”安世高道:“无心可静,无尽之心。”武将合掌施礼:“多谢大师惠赐。”安世高对寇奴道:“小寇儿,和尚要走了。”寇奴道:“和尚要走了么?”安世高道:“小寇儿,和尚引你,是个业。想想三十年前和尚曾戏言要看看张衡会收怎样一个徒弟,没想却因之种下因,现在果既已结,和尚要回去了。”说着,安世高近前解下寇奴胸前的骨质小刀,随手抛去红绳,卷起寇奴左袖,将小刀按在其小臂上。只见小刀慢慢被肌肉淹没,最后皮肤回原。安世高道:“临别送你瑜伽心法,悟了没有?”寇奴放下衣袖,凝视安世高,然后取出怀中《大禹心经》奉递给安世高,道:“请和尚将它交给宣高的师傅。”不立文字,道在心中。寇奴走上自己的道路。

    安世高微微一笑,接过心经,转身一步跨出山崖,就在寇奴眼前,原子分解化为邻虚,消失在云空之中。

    白云苍狗,聚散无常。

    武将目视寇奴,道:“可是杀人王寇奴?”“我是寇奴,却不是杀人王。”寇奴拱手道:“告辞了。”武将笑道:“在下曹操,与你缘交一面,它日若见,勿相忘乎!”“云山不改,后会有期。”寇奴径自下山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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