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3年年节刚过去,天气还很寒冷,不过一直布满铅灰色云层的天空开始转蓝,间或飘下些化雨春风,云雀鸣喧着似乎在叫“春到也,春到也”。正月十六,寇奴一大清早起来练会儿武,便去武极道场辞行,初二拜年时他已对丁政说过回乡告祖之事。但在总管府却未见到,正寻人问,却巧秦移过来。寇奴招呼道:“鉴繇兄。”秦移急急忙忙的道:“宣高,快随我去山水堂,珩公要见你。”“何事如此匆忙?”“我也不知。”
气势轩宏的山水堂里,王越丁政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儒士一个老者,正交谈着。寇奴和秦移大步进来,未及施礼,王越摆手道:“宣高鉴繇快坐。我来介绍,这位刘表刘大人乃大将军府掾。”“见过刘大人。”“宣高,这位是道场老人秦顾秦老爷子。”寇奴抱拳道声:“久仰古田公大名。”秦移道:“爷爷您也来了。”秦顾精神矍铄白发皑皑,很慈祥的一位老人,不听介绍谁会相信他是道场前任首席刀法教官。秦顾微一点头,含笑致意。王越问道:“宣高可曾听过王允其人?”寇奴点头道:“王允王子师,并州太原人氏,原豫州刺史,因奏张让宾客私通黄巾,两遭狱灾。初三大赦放出,染疾滞留在京。其人刚棱疾恶,然拜谒者终日不绝。”
中平元年冬豫州刺史王允在招降七十万黄巾过程中得到张让门下宾客私通黄巾的书信,因关系甚大王允12月方始上奏灵帝。灵帝怒责张让,终竟不能罪之。张让心怀忿怨,诬王允坐贪战利以饱私兵。灵帝遂囚王允入京庭审,本意解之,但王允性刚直不懂揣摩圣意,惹恼了灵帝,赐下狱待斩。灵帝更为之怒罢阅兵之举,所以寇奴记住了这个名字。中平2年正月大赦天下,王允出复为豫州刺史,10日后他未及到任,复以它罪被捕。杨赐遣客劝其从长计较,又有京都游侠奉药劝其自尽,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灵帝准何进袁隗之上疏,免死监囚。2年冬赦允独不宥,3年春赦才放出来,正羁留洛阳治病。
刘表听到寇奴说王允“刚棱疾恶”不禁暧昧的微微一笑。当年他曾持何进手书在囚槛去前乔装见到王允,进药劝其自殒,更以本朝最为清忠的太监吕强自杀前的言语谏之。其时吕强为张让构谮谋逆贪秽,他怒不接诏见帝,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岂料王允闻谏大怒,叱责刘表将之与太监相提并论,并说了“吾为人臣…”云云。当时刘表羞愧无比,还是袁绍一语道破天机:王允早年闻名为并州刺史邓盛辟为别驾从事,二人义同师徒,而邓盛时为太尉,三公之首,权隆一时,已悉灵帝有怜才之心,早驰言之。王允又岂会自杀呢?他慷慨赴囚,不过作戏耳。刘表捋须掩饰嘴角边上的嘲弄之色:所谓国士名士,妄耳。
王越道:“你说的很对。不过时隔一年,张让仍不肯放过王允,又在找人组织文书要陷其于死地。试想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假话都成真言了。皇上难免会改变对王子师的态度,一旦脱离皇上的保护,他危在旦夕。”刘表接口道:“其实在这一年中张让有多次杀死子师的机会……他为何不动手?”刘表细长的眼睛一扫寇奴,似在问他。寇奴道:“宣高以为,张让欲令王允身败名裂,王子师名士也,名比命贵,当生不如死,张让此举阴毒无比。”刘表一弹袍角迭腿斜坐道:“不错。大将军和袁司徒爱惜子师的才情志气,刚正节清之人国家柱石也,二位大人商酌决意请武极道场出面护送王子师出京,寻个安全地方隐居下来,以俟时变。”
王越道:“宣高、鉴繇。”二人齐声应道,“在!”“老夫仔细斟酌觉得你二人是最佳人选,故召来定策。”王越目光如电,逼视二人,“谁愿领此任务?”秦顾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秦移见状遂沉默不语。寇奴沉吟思量,稍顷道:“宣高深受珩公大恩,当遵公命。具体安排请珩公示下。”王越拍椅道好:“宣高,老夫欲先听听你的想法?”
“王子师欲往何处去?”
“子师他还不想走呢!”刘表咳笑一声,接口道:“好歹大将军苦劝,他才决定去投靠徐州陈圭。”
“徐州陈家?”寇奴斜眼瞅了丁政一下,道:“珩公,其实宣高今日是来辞行的,我准备下午就带全家回老家徐州告祖,正好可以带他同行。只要珩公能安排王允出城会合,余事就交给宣高吧。”丁政忽道:“张让手段毒辣,一旦得知王允离京必定老羞成怒,这一厮打起来,岂不累及家人?宣高有失考虑。此法不好,不如暂缓回乡,另寻对策。”寇奴感激的看他一眼,道:“有劳总管耽虑了,宣高自不会让家眷涉险。然王允一事,处置不好会伤尽天下儒子之心,告祖之事只能暂延。宣高想请珩公和总管今晚秘密接走我的家人,另外安排人等假冒,明一大早就出城。”
“宣高,你家虎头都四个月了,这一走少则二月多则三月,再去徐州虎头已过半岁,半岁告祖祖宗要降罪的。”秦移谈言微中,用目光阻住寇奴的欲言又止,拱手对王越正颜道:“珩公,我秦家回乡春祭亦是顺路,而我家高手弟子众多,鉴繇以为由我秦家出面较为稳妥。”
王越与秦顾相顾而颔首道:“宣高,你能自告奋勇,我感到很欣慰。不过今年是秦家三年一次的回乡春祭,你们来之前古田公已经决定亲自出马护送王允南下,走陆路到九江古田镇,其大弟子李通会派兵走水路下广陵会合陈圭。兵家有云: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虚虚实实,形人而我无形,宣高你回乡告祖,确是个绝好的掩护,足以混淆视线。此外丁总管亦会同日出城前往南庭买奴,我三线齐出,张让必不知所攻,十指分开,其力必弱。所以,这次行动以古田公为首,秦家为主,丁政寇奴为辅。”【南庭即南匈奴】
王越肃然扫视,道:“秦顾丁政寇奴秦移听令!”四人起身道:“在!”
“明早辰时三刻,坤民你带人出西门至河南府,再经河东前去雁门,正月廿日必须到达太原,逗留数日才行北去。”“属下得令。”丁政应道。
“明早辰时初刻秦家马队出洛阳南门,走轩辕出嵩山沿颖水南下至许城折东入陈留郡,正月廿五前到达陈留扶沟县,等候宣高一行。古田公有劳了。”“哪里,行山你且放心。”
“明早巳时初刻宣高你走洛阳东门,东行虎牢至中牟经尉氏折南入陈留郡,于正月廿五在陈留扶沟会合古田公,然后一同顺贾鲁河入淮水至九江古田镇(今合肥一带)。”寇奴不解:“我既为佯动,何不穿砀山彭城直达下邳?再则珩公何以会选择在陈留扶沟会合?请详示。”“问得好。宣高有所不知,陈梁二国黄巾正大复起,而你自西华闻名,难免会招来报复,此其一;陈留扶沟尚有驻军一万,统领乃大将军之异母弟何苗,有他护行万无一失,此其二。”“原来如此。”
“宣高,适才你说找人李代桃僵,我认为不妥,这万一让暗眼们瞧出来,岂不自乱阵脚等于告诉张让说王允在我道场护荫之下?不过你的顾虑乃人之常情,这一路上虽说不断会有接应,但万一你妻儿有所差池,老夫也是难以心安啊。嗯……宣高你把马车都退了,明早坐道场里的马车上路。宋轸他三兄弟驭术高明武艺也可以,都是老江湖了,可省不少心。”王越见寇奴一时没吱声正攒眉思量着,便问丁政:“坤民,你再遣五名剑客供宣高同行驱驭,一应都要三十上下骑术精良,可有难处?”丁政微作思索便道:“可以办到。”“好。”王越问寇奴道:“宣高你意下如何?”刘表补充道:“宣高尽管放心,王子师的关防登录我会叫人做上手脚,确保西园查不出来。可能张让发觉之日已是你们会合之时,那岂不妙哉?”
“如是,宣高谢过珩公了。”寇奴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王越刘表话中似有秘而不宣之意,此途必然凶险难卜。但张让究竟实力怎样,他还一无所知,遂问道:“珩公,不知西园实力如何?刺客联盟此次会不会插手?”王越愕然一笑,道:“西园太监中高手不多,且都是皇上亲随左右不离,倒是十常侍手中掌着的那数十个江洋大盗亡命之徒,都算得上一流高手,不可轻视。至于刺客联盟嘛,据闻多年不接此种单子了,不必考虑他们。”寇奴想了想,又道:“为稳妥起见,宣高想请珩公打听一下宫中近来可有太监暴毙失踪的。”“何来此问?”“傳闻宫中有些首领太监在修炼《龙阳密宗》,宣高听人说过密宗所载武学非常小可,尤其是轻功,当为天下第一。而大将军与袁司徒力保过王允多次,此次行动难说不在张让事先谋画当中,一旦有太监失踪或暴毙便说明有已高手潜出禁宮,很可能刘大人来此亦在其监视之下。”王越问道:“《龙阳密宗》的事,张先生讲过?”寇奴默认,他哪能说是蹇硕讲的。王越笑言:“《龙阳密宗》不过是些玩屁股的把戏,怎能和武功牵上关系呢?张先生与你玩笑哩!”寇奴见王越如是说自然不好再谈。其实王越已大感吃惊,《龙阳密宗》他没见过但皇上身具奇玄内功他是知道的,且寇奴说的肯定,他宁愿相信。刘表更是忐忑不安,强自镇定,显然他从某种渠道也曾获知过《龙阳密宗》的一些端倪,只不过现在被寇奴证实了。看到刘表的样子,一层阴影蒙罩过来,众人都觉不自在,将具体行动安排仔细的研讨一遍后,便各自散去。
“坤民,我觉得寇奴说的有理。你去老班家问问,然后到河南府……还是我亲自去趟。”“河南府只有野百合母女了,怕是不济事。”“不,还有一个。”“他?”
寇奴先去辞别刀祖蔡阳及道场一干弟兄,然后去虎贲中郎府与藩宫严惕告别,另请严惕暂住家中,严惕欣然答应。寇奴又退了马车方才回到家中,他将原委道与寇逊和左兰,二人均感必然。吃过午饭,寇奴抱着儿子在院中嬉戏,小越山咯咯咯笑个不停。这小囱白嫩嫩的,长得象左兰,两只大眼睛黑宝石一般,只是毛发浓密承传了寇奴衣钵。小越山突然咿呀呀的将身子侧向大门,期待的张望。寇奴对此已见怪不怪,肯定是蹇硕来了。只是这个时辰他便来,却很少见。他抱着儿子开门走到巷口,果然见到蹇硕和个中年男人朝这边过来。蹇硕粗着嗓门道:“小越山,干爹看你来了。呶呶,看!他笑了。”那男人笑眯眯的道:“有趣。”蹇硕这才对寇奴道:“宣高,这位是甄农隐先生,他闻听奕遍不语阁、九真馆,与山子道王九真不分伯仲的郭恺郭大国手暂住你这,特来会会。”郭恺是寇逊的化名,他起先是担心输棋丢面子,胡诌了个名字,孰料他和奕馆弟子叩级两盘便叫王九真察出真正实力来。二人六日间大战三盘,一胜一负一平,细算小差竟是寇逊胜出一子,由是闻名京师,再把名字改回来已是不可能了,这让寇逊始料未及。蹇硕知道这事,所以他才故意眨眨眼。甄农隐上前谦冲的道:“打扰贵府清净了。”寇奴浑身陡然一紧,眉毛一跳,顿时想起蹇硕第一次来时的情景,当时蹇硕哭诉说他抵不住诱惑,失了身子,心中彷徨不知如何是好,他舍不得寇奴又无法拒绝皇上,恨不得去死,寇奴当时又气又羞又替蹇硕感到可怜,他知道蹇硕喜欢自己,可他俩却是清白未及狎亵的,寇奴只能劝蹇硕接受事实,伺候好皇上。但蹇硕对他的一片情意,委实让寇奴半个月心中都不痛快。后来蹇硕成了皇上身边的小黄门,倒是一个月来一次,都是晚上偷偷来的,好似幽会一样。
时春日微斜煦风拂送,甄农隐锦衣轻裘,颜如渥丹,目若深潭,似乎总在思虑着什么又似乎对万物无动于衷,腰间碧丝悬口青锋,柄上镶有蓝光宝石,给人潇洒而又说不出的庄严之感。这个甄农隐不是别人,乃天字第一号人物。面对这个手握天下苍生生杀予夺大权的甄农隐,寇奴心头滑过一丝不安,道:“哪里,请进!”按说寇奴并不怕任何人,但王越已用亲情给他制造出了破绽,他得处处顾着家人的安危。甄农隐的身份不能对寇逊说明,但伴君如虎,自己这个舅舅嗜杀如命,一个应对不好,不定就会惹上杀身大祸。寇奴瞪了蹇硕一眼,无可奈何的打头回走。他将儿子交给卷儿,领着甄农隐蹇硕二人进到书房。寇奴移去弦琴,布设棋座,又燃起百草香。甄农隐环顾而言:“甄某未想宣高竟有儒武之风,竹格藏经壁悬雄狮,你方寸之间有文章呀!”寇奴道:“先生过誉了。宣高随便翻翻不求甚解罢了。”甄农隐诶了一声,道:“不求甚解,读书之道也。”
“竟有人挑上门了?”寇逊一手一盒棋挟着黄木樽惊喜的闯进来,对蹇硕道:“易昭你输怕了,找……?”蹇硕大吃一惊,赶紧打断道:“郭恺兄!”寇逊何等精明,转对甄农隐道:“失礼失礼。在下郭恺郭奕明,请问阁下尊姓大名?”“甄农隐。”“哦……”没听过。“久仰奕明强棋美名,甄某一时心痒欲与你纹秤论道,不知意下如何?”寇逊哈哈一笑,道:“不就是下盘棋嘛,忒多客套作甚?正好走前过把瘾,来来坐,你宾我主,你执白先行吧!”说着摆好座子。甄农隐不以为忤,笑道:“果真是个棋痴!”随手在左下一间低夹。寇逊大飞试应手,甄农隐没有依当时定式一间跳起而是反夹寇逊一子。寇逊自语道:不补反夹,嗯,信心十足哇。他亦反夹挂角之子,摆出了一副积极应战的架式。甄农隐不动声色又夹一子。寇逊再不留情,立刻小尖开始攻击,甄农隐置之不理,二间回跳顿时划去半条边。布局伊始便弃子取势,寇逊心说遇上高手了,他不由又郑重打量了怡然自若的甄农隐一眼,犹豫起来:是挂左上角消去甄农隐两翼齐飞之势,还是攻击他反夹的那第三手棋,在下面彻底燃起战火呢?再三思量,寇逊决定任由甄农隐在上面取势,集中攻击下面孤子。谁知甄农隐棋风时而轻灵时而凝重,几个回合下来,顿又掏空角地令寇逊在左下空张个架子朝着中央。
寇逊盘算着实地已落后不少,看来只能挑起乱战将局势引入自己擅长的路数上来。寇逊是从底层一级级打出的徐州胜负手的名号,自然是敢于放手一搏惯于力战胜敌,他打迭十二分的精神,算路精确手筋纷呈,甄农隐压力大增显是不适应寇逊的野路子。寇逊天南地北的四下落子,粒粒都蕴藏凶险后着,左右开弓缠绕攻击甄农隐的两条白龙。甄农隐面如严霜,落子愈发滞重,陷入长考之中。寇逊至此长吁口气,轻松的数子起来,蹇硕和寇奴却都急火攻心,大叫不妙。甄农隐啪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竟是决意放弃右边那条大龙。双方一边紧气一边交换,白龙提走,黑棋顿时开阔。甄农隐哈哈一笑:“你上当了。”寇逊的棋形丑陋不堪,竟出现些许破绽,寇逊不得已连补两手。甄农隐乘先手飞快掠地,寇逊气得双眼几欲迸出。盘上金花绽放,火星四射。时间飞快溜走。
“啊,入黑了。”甄农隐抬头,窗外暮色沉沉,飘来阵阵炖肉的香味,“好香啊,宣高你夫人好厨艺呀。”寇奴小心的答道:“您过奖了。”寇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道:“甄先生果真高明,令奕明大开眼界。竟然是盘和局,厉害厉害。”原来这盘棋下到最后,寇逊本胜出两子,但甄农隐活地却多出两块,依规则寇逊贴两子,却是和了。甄农隐笑道:“不是我厉害,你才真厉害啊。如此复杀激烈的棋局,你都能煞费苦心导入平局,文成啊……”“啊……”“你有神鬼之才呀!”
寇逊离座伏地叩谢:“草民寇逊假名欺君万死难赦,请皇上赐罪!”寇奴蹇硕闻言赶紧跪拜于地。甄农隐哈哈笑道:“你果真认出朕了。都免礼平身吧。”他过去拍拍寇逊,道:“文成起来,随我去刘焉府用膳,你和我下棋不用全力,朕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强。刘君郎的棋胜朕多矣,你对他只管施出全力,朕要坐山观虎斗。”寇逊已显疲态,无奈只有“草民遵旨。”甄农隐走出书房,忽回身对寇奴道:“宣高,安平王兄可是你几个护来京都的?”寇奴道:“对。”“可有遗命托你交奏与朕?”“没有!”“好好,再回洛阳,朕给你个别部司马,去张温帐下历练历练。”“……谢主龙恩。”时西线统帅为司空车骑将军张温,而皇甫嵩已被革职。
寇逊道:“宣高,舅舅估计很晚才回,我在门外上锁得了,省得你们睡不安稳。跟你舅妈讲一声,啊?!”甄农隐三人径走巷尾从后门入太常府去了。
【小黄门蒙佩笔载一:……十七日巳时初刻寇奴一行三车六马出东门,送者蔡阳及藩宫等一应交好三十七……】
【小黄门蒙佩笔载二:……十八日午时三刻寇奴离匽师高良客栈,试探虚实之三组十八人于匿处遭刺,疑为枪伤。某家意外之余沿河水赶赴汜水镇,……】
【小黄门蒙佩笔载三:……十九日寻觅中……某家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补:寇奴等人游竹林山一日,不类要务在身。另,豫南高手三到。】
正月廿日卯时,三辆马车离开鞏县竹林镇,沿着灭黄巾时开通的运兵山路住鸿沟方向行进。一个威武粗犷的武士一手执缰一手倒执长刀走在最前面,他头安赤帻,身着栗色武服,白虎佩刀,胯下是一匹赤褐色斡热战骑,马鞍两侧分悬铁胎弓长羽箭。赤褐马,高大遒劲,双目清澈有光温和坦率,只有在逾河跨沟腾跃奔驰时才显露出冲劲和锐气,仿佛又回到无垠的大草原自由的游荡。杨冲突然失踪快半年了,这马是他走前送给寇奴的,寇奴想他可能随伊屠阳谷去大草原了,心中常常思恋这个兄弟,便给马取名“草原”。打头马车上飘扬一面湖锦上书“泰山寇奴”,上面是左兰母子等人,其后一乘是寇氏母女,最后一乘车上躺着沾染风寒的寇逊,他还在昏昏大睡。五个精干的汉子清一色的枣红马随行侍卫。寇奴之所以改变王越的安排沿河洛镇虎牢关汜水镇到荥阳而选择这条新路,一则是邙南古道地势险要尤其虎牢关一带绝岸峻涯殊难防范,二则这是寇逊在匽师打尖时突然提出的。寇奴当时觉得贸然改变路线会给接应带来不便,并未采纳,但离开匽师不久忽有十骑白马长枪电驰而过,行不数里沿途兀现打斗痕迹,十五六个蒙面人三五成群尸伏旷野身体尚温。寇奴详察创痕后感觉那十骑很可能是羽林军中的白马十岩郎,而虎贲羽林历来不睦,十岩郎如是为显然是受人所托来提醒自己,西园在行动。看来张让正举棋不定,试探来着,寇奴马上决定折向东南走,他的行踪越迷离张让手下就会越迷惑,无疑会减轻秦顾那边的压力。寇奴算着时日故意在竹林镇领着家眷游山叩泉,多住了一宿,他想等廿二再到荥阳,到时丁政已在太原布迷而秦顾应入许城了,有了王陈二族族兵保护事情就会更加扑朔迷离,令张让难以取舍。
这是个阴霾的早晨,天色微明,灰色的云低沉着仿佛全被蔫黄的竹枝支撑着似的。早春的风呼来呼去,竹林摇曳着泄去托云的心气儿,行不足十里地稀稀拉拉的下起了毛毛雨。寇奴披上油衣,催促马车快走,小越山半梦中醒来听到父亲的声音,掀开布帘嘻嘻哈哈的不知所云,左兰叮嘱寇奴两声便又落下帘子。细碎的雨打在草原细密的皮毛上,使它感到十分惬意,步伐也轻盈起来。烟雨空蒙,眼前万物都给雨水濡湿了,虽是春寒,却还是惊醒了沉睡的生灵,鸟雀鸣喧,性急的野花三五簇的洋洋散开了梦蕾,寇奴还看到了一只慌里慌张的竹狸鼠窜上湿透的青石苔四下张望。翻上一道山冈,穿过枝梢,透过层云,寇奴远眺东南,仿佛看到了故乡蓝蓝的天空。多好的一个早晨。
马队正沿山路上行,从东方远远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草原兴奋的低鸣起来,它听出同类蹄声中传递过来的信息,它将对战斗的喜爱用脊背的弹性告诉了主人。寇奴察觉到了草原的异状,再仔细分辨蹄声……四踏飞跑(时速高速百里),有杀气!他下意识的一夹马腹,草原如电闪一般掠出。行不足百丈,转瞬便与三骑金戈交错。三骑皆黑布蒙面一袭青衫二前一后。“去死吧!”后骑丝毫不让雪刃长戟迎头撞来,前面二人长戟交刺。寇奴大喝:“雷出地奋!”一声霹雳春雷,阳气自潜土振奋而出,阴阳相薄,轰然大响。草原爆发出超常力量奋力一趋,大刀自后斜向上,挟风雷之势,一刀两断。马上青衫身首异处,头颅几个空翻,直插在湿土中,可见断骨之利。
前骑二戟明晃晃的小枝月刃贴着寇奴后背滑过,随即交叉齐剪而回,在疾驶中那二骑应变之速戟性之熟杀气之寒厉实属罕见。寇奴离鞍腾起,不可思议的凌空旋身,大刀咆哮划下。
戟,齐断。人,大惊走。策马拔刀,直取马车。
草原狂嘶,顿势横转身,寇奴大步渡虚,疾如燕投,落鞍扯缰,草原泼蹄狂追。
长剑呛鸣而出,只见宋轸宋翼宋参三兄弟执剑立于车辕横杠,随行五剑中二人策马迎前阻击,另三人各守一车。青衫客快马扬刀,刀借马力,马借坡势,直如暴风扫叶,挡前二剑顿被扫开,青衫客刀不留情反手卷劈,二剑跌落马下,死不见伤。余下三剑大愤弃车,红着眼珠迎了过去。
只听咯吱吱直响,临淮臧氏之将军穿石箭破空而出。怒箭贯体而穿,那二个青衫客頓然坠马毙命。逸马奔出十余丈哀呜着轰然仆地,鬐甲已被透体箭尖刺伤,鲜血迅速泛红鬃毛,晶亮的眼中充满痛楚绝望。宋氏三兄弟久浸武学,身手见识各自不凡,却皆惊心动魄失变颜色。寇奴勒马过来,拔起长箭抹去血污,端详下箭尖又都插回箭壶。揭去黑巾,只见死者容貌不俗均四十来岁,不知来历,想必和萧南社崔广陌一样都是西园豢养的打手吧。
【小黄门蒙佩笔载四:……廿日辰时二刻,鹞鹰三戟竹林山中暴毙,寇奴确是高手……王允同行乎?某家会如此好运?生擒活捉殊非易事啊……再试试!】
春雨落起来便个没完,一直下到廿二日中午,寇奴进入荥阳都未停。雨变得令人讨厌了,道路泥泞不堪,马也容易疲劳。沿路寇奴又遭遇几起伏击,都不过是小脚色,但却大大滞阻了前进速度。这倒提醒了寇奴,张让还来不及调动超过青衫三骑的高手过来,他的主力在颖川老家,东路这边阻截力量薄弱。寇奴本欲尽快赶去增援,然先慢后快先密后彰,西园难免生疑;可不能在廿五日赶到扶沟,又将延误南下行程,秦顾很可能派人过来打探,只要派出探子,就会使西园误会王允在自己这边,到时一点退路都没有,只能明火执仗的硬闯,难免殃及妻小。虽然以秦顾的老到,或许不会这样做,但不得不预防万一,寇奴左右思量决定相信秦家的实力,自己还按既定时间赶去扶沟,等有变故再说。
古荥客栈是王越安排的落脚点,就在城外索子河畔一小村镇上。已过午饭时间。镇上戏雨的孩童不少,嬉笑着追逐打闹,有的农夫倚门高兴的呵斥着,有的则津津有味的嗑着瓜子花生一言不发的打量经过的马车。古荥客栈在镇子中间,背靠索子河,低矮宽平的屋顶有好几重,四围是泥打墙,前院还有一溜马棚。店老板乃王越远戚,一副憨相,早侯在门外,寇奴寒喧几句后,就叫三剑在店外把着,宋参宋轸去搬行车,采卷二婢则撑伞搀左兰几个女眷入内。寇奴牵马去马棚,只见里面笼着五六匹枣红马,其中一匹颅骨上烙有白色弯月,不禁高兴的大喊:“四弟四弟!杨冲,给我滚出来!”杨冲一脸惊喜的冲出来,叫道:“三哥,刚刚见着了嫂子和侄儿,正说呢就听见你声音了,这不赶紧滚过来了。我说上午这眼皮咋老跳,竟是三哥来了。可想死我了!大哥二哥都好?”“都好。四弟你壮了,都蓄胡了。”寇奴擂了杨冲一拳,“好个臭小子,你不声不吭的一走就是大半年,跑哪去了?”杨冲嘿然道:“我叔不准我做官,我视他为父,只好从命随他去了屠各胡贩马。我叔还在东郡,我这正赶去洛阳看三位哥哥哩,可巧遇见了。对了,三哥你这一大家子的预备迁回老家?”寇奴道:“待会再详谈。”说着栓好草原,“我们都还未吃午饭,你吃了没有?”店老板听到此问,远远的道:“嗨,再吃点也不妨,我都备下了。”杨冲笑道:“这老儿耳朵倒尖。”
这时宋参撑伞,宋翼背着寇逊往里屋走。杨冲忙赶到檐下,道:“舅爷你身子不适?”寇逊抬首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道:“哦,你呀。唔,头昏沉沉的,我去睡会,失陪了。”杨冲道:“您多休息便没事的。”寇奴心说:我何尝不想让舅舅多住几天,可是不行啊,好在舅妈知理,没说重话,但自个的老公自个心痛呀!舅舅染的是急病,怕传染连日来都是独居一室,只留宋翼看护,舅妈心中甭提多难受了,
饭后寇奴杨冲店老板三人来到小店静室密谈。听寇奴讲完详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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