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卵子打卵子,里斗。还都是成名人物,娘的邪门,他们竟是刺客盟的人?!”
曹操道:“往北一路有打斗痕迹。”二人循迹穿行山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田原,有老农稚童耕作其间,却三问九不知。
四月十五黄昏,一个疲惫的男人走入鸣雁谷底,衣衫褴褛胡子拉砂遍体鳞伤,几乎让人认不出他就是名扬天下的刀魔寇奴。寇奴步履沉重的走入密林深处,历经艰难,他终于又回来了。坟旁标枪似的耸着一个蒙面人。寇奴眼光一亮,道:“你?承蒙阁下多次援手,宣高感激不尽,不知阁下高姓大名?”蒙面人瓮声瓮气的道:“我收到钱要‘保护寇奴至四月十五子时中’,你管我是谁?失你踪迹半月之久,我知你一定会活着回这林子,故在此等候多日了。”【张让多赖一天】其时,寇奴遭遇三十九名高手围斗,险遭不测,忽传来一声长哨,那些人悉数停止攻击大骂而去,他亦大感迷惑。
“阁下等宣高何事?”
“杀你!”
寇奴冷倦的道:“倒很意外。”
蒙面人缓缓拔剑,“不巧,我还接了一桩买卖‘四月十五午后杀寇奴,无限期’,时候儿刚刚好。”
“无限期?一世苦仇,呵呵……”沉默了一会,寇奴道:“你我共同御敌十八天零七夜,也算有缘。”
蒙面人沉声道:“拔出你的刀!”
寇奴轻篾的道:“我若有六成内力,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现在我不是阁下对手,你又何必心急?待我辞别妻子再动手不迟。”
“别拿缓兵之计欺我,”蒙面人怒道:“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拔出你的刀!”
寇奴走向蒙面人,道:“想不到阁下却有如此胸怀。”
蒙面人抬剑顶住寇奴道:“你何需语带讥讽,我受人所托,你怨不得我。”
“不错,你是杀手不是剑客,杀手偷机天经地义,我无话可说。不过我绝不屈服,即便我战死此处,你获得也不会是胜利!”寇奴伸手推开剑,道:“说实在的,我真不明白你如此身手何以甘作西苑打手,真是可惜了一副好躯壳。”蒙面人呸道:“老子恨不得杀光所有阉狗,岂是他们的奴才?”寇奴一愣旋又淡言道:“那你是为西华黄巾报仇了。每每忆起颖川刀头喋血那段日子,我亦不安。唉……”蒙面人胸膛急剧地起伏,长剑低垂。俄而他解下腰囊抖开,滚跌下一个腐臭头颅,“杀你夫人的是彭锅,这是他的人头。我敬重你是条汉子,故替你了了这恩怨。好让你死得安心。”
寇奴双目稍亮即黯,他摆好人头,伏地三拜。然后起身正对蒙面人三肃而礼,“兄台大恩,宣高无以为报,惟有拼死一战。”蒙面人穆然道:“宣高磊落傲岸,今人心折。鄙人将全力以赴决一死战!”寇奴左手持鞘,右手握柄,平视蒙面人道:“这位兄台,此战我若命丧黄泉,还请将此宝刀转交我大哥洛阳藩宫。要他将我夫妇遗骸移去射阳湖,拜托了。”蒙面人怪笑道:“你不怕我霸了这刀?”寇奴幽然道:“不会的。你若是这样的人,就不会杀彭锅。”
蒙面人啍道:“我非无情之人。”
寇奴自问道:“人故无情乎?……”
蒙面人目光如电,问道:“藩宫何人也?”
寇奴道:“他是虎贲郎中。”
蒙面人哂道:“不过朝廷一条狗!”
寇奴怒道:“藩宫豪杰也,岂是你等藏头畏尾之辈妄比哉?想我兄弟四人哪个不是英雄好汉?你算什么东西?”
蒙面人仰天大笑:“杨冲见死不救也算英雄好汉么?”
寇奴神色一黯:“你不懂的。四弟他……胸中装着百年的仇恨,我什么都想通了,不再怪他。唉,人若为仇恨而活,生又何欢?四弟也是可怜儿……”
蒙面人喃喃自语:“人若为仇恨而活,生又何欢?”
“嗨!”寇奴慨然长啸,道声:“接刀吧!”刀光闪动,出手就是“雷出地奋”。
蒙面人未料刀如此之快招如此之骇,猝不及防本能的凹身闪避,胸衣已被划开,护心铜镜赫然破裂,他急挥剑格守足下倒踏七星。寇奴决不留情,三十九劈春雷一气呵成,化作一道霹雳电火,噬地嚣张。蒙面人好生了得,连退三十八步,再无毫发之伤。“呀!”他乘着寇奴内力不继,踢步腾起回旋于天,奇妙的剑法飞流激瀑般泻下。“梵天剑!你是赵忠什么人?”寇奴大惊。
“哼!”
寇奴手足心神皆涩,他刚自血战脱身长途奔回,此番又强袭不成,心力巨耗内息无多反遭血气扑啮难受无比,无法再以无形治有形有形而至无形,无法再运神打开隔玄之门,步法渐乱。蒙面人浮于半空,全身力量贯于剑尖,直围着寇奴头颈点刺。寇奴嘴角溢出鲜血,渐有枯竭之感,死离他仅一步之遥。寇奴明白若不引蒙面人落地,自己非死不可,手下一缓,竟任由长剑戳下,剑过血溅,左臂通臂划开,剧痛刺得他哆嗦着滑步后退丈许。蒙面人磔磔狰笑,剑花大盛追杀而至。
寇奴咬牙啮舌,刀光复盛,通玄敖古的刀法层出不穷,精奇变幻。《刀典》所载天下刀宗,蒙面人焉能抵挡,惧意顿生,他稳守门户抱定一个宗旨“拖!”堪堪千招,寇奴几近虚脱,眼前剑罡吞吐青冷光芒,若不是经脉迥异常人他早被刺穴而亡。寇奴心一横,《刀典》上所有同归于尽的招法扑天盖地的迎了过去,天崩地裂流星陨落石浆火涌,无宗刀法之七……玉石俱焚。此刻“玉石俱焚”刀力虽不强然招法奇炫又慷慨激昂刚烈无匹,夺人魂魄!血迷雾惑,炳炳飞黄,冥啸四起,蒙面人看不见刀,却看见到雾后那颗狂乱的心——必杀心!蒙面人大惊失色竟连中三刀,虽仅轻伤,尤自胆寒,疾退数步拉开距离,慌忙施出一套绵密的剑法端住阵脚,一点点去裹缠那刀。
在寇奴内力几为零的情况下,蒙面人尤为其刀法所迫委屈求守,实在是丢脸之极。然刚不可久盛极必衰,寇奴内力终于被柔棉似的剑法点滴耗尽,手腕几承不住斩潮的重量,他压住翻腾的气血闷住最后一口真气,跨步近身单刀直入搠出最后一击……玉碎。蒙面人怪笑一声,似退反进,剑吐蛇信,击飞斩潮,跟着反撩已错步其后的寇奴。剑贯寇奴伤臂,绝迅之抽回,绕步过来剑波三起不离寇奴心口。失去了刀,寇奴反而一片空明,手上自自而然的使出了息拳。拳虽无力步虽缓,但手足心合一拨一引,纯养精的息拳竟是对敌时无上之守势。蒙面人未料寇奴拳法如此高明,柔拳软步竟忒地好看,阳剑阴招悉被拨开,身形错来错去再伤不了他半分。这小子可真能打啊,蒙面人定下神来,剑凝如山,内力六出四收,步不过尺,招招对准寇奴伤臂,决意拖得寇奴血尽而亡。
“寇奴,你认命吧。不要再垂死挣扎。”
“啐,狂躁小人!我还要留命去找儿子,绝不会输给你!”
“胡?……扯,你儿子不是死了么?”
“啍!”
转眼又过二百多招,寇奴神凝精生,内息开始一点一滴的恢复,可血还在不停地流淌,严重的缺血症状发作了,头晕目眩脚踏棉花,寇奴脑中浮过左兰的倩影,响起小越山无邪的笑声,故乡的云,湖上的风,还有东海的波涛,放下吧,一切都放下吧!寇奴陡然住手,双目穿透林兰枝隙直望进昊宇,他不再去管那一寸一分一厘刺到的剑,啊……大道多情……!
蒙面人剑触至寇奴皮肤,忽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圆转力量自触点涌出,循体环流,剑滑身而过。寇奴一掌劈出,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蒙面人大叫着跌出数丈远,臂骨已断。寇奴口中喃语道:“庄周有云: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此太极归一掌也。”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来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揺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他看了看大口喘息着的蒙面人,道:“你不是杀手!你救我是因为你想亲手杀我,我知道你是谁……波音,你伤不了我。”
波音惊恐地蹬地后退数尺,抵住棵林兰,伸手护住蒙面黑巾。
“我不想看你长得什么模样。……我答应过张角不杀你,你走吧!”寇奴转身走进木屋。
波音定定的看着寇奴的背影,太息悠长,落寞的起身,他知道今生今世再也杀不了寇奴了。一步重似一步,缓缓走远。其实他错了:寇奴虽然参悟出太极归一掌,也绝无内力再行厮拼了,只是太极归一上达天道,掌法中传递出的是无上的最原始的力……不竭的生机,波音的退出或许也是对的,寇奴已和光同尘如湎万类,伤同不伤斗如未斗,不见杀意,再也勾不起任何杀心。波音费尽心机仅换来一片灰蒙,他欲哭无泪欲笑无声,心里余一个字……“离”!
次日寇奴正式告别冥妻,在广明湖洗去污秽,留起抹胡,踏上寻子路。他遍游中原大地,远至宛叶陈梁,一无所获,不由灰心之极,他只能期冀上天开眼,他自欺的想:可能小越山尚存人间,正在一好心人家快乐的成长,父子俩总会有重逢的一天。光阴似箭已是六月,这日寇奴自东郡进入陈留,去拜谒曹操,见骄阳似火天干地燥,就在山前寻了家茶寮,喝水小歇。从大路上过来一个肥头大耳黑红脸的青年商人和十个扛箱挑担的脚夫,吵吵嚷嚷的涌进来,青年商人坐下大叫:“博士,上茶上茶!”老茶头赶紧过来,边倒凉茶边道:“二爷好几月没见,可又富贵了些。您请坐,这是早上采的雪地衣,都带着露哩,小老儿掐时辰煮的,都凉大半天了,我还加了枇杷叶最是清热解渴安神祛烦,给您去去暑。”那商人喝了一大口,苦冽香美确是爽心,“好茶好茶,你担桶井水给他们。”茶老头应了一声,早有一个脚夫自后打来水,众争抢着葫瓢哈哈大笑。寇奴打个手势唤来老茶头,问:“给我也来碗那商客喝的凉茶。”老茶头小声笑道:“这位爷还是凉水消渴些,那茶是曹二爷昨个派人过来定的,今早上采的少,就煮了一壶。”寇奴哦了一声,曹二爷曹操的兄弟:“没事了,我不过是想见识下何为雪地衣,既如此便算了。”老茶头怕寇奴误会,道:“那茶其实也不值几个钱,就雪地衣难采点,紧巴在谷中那块云台石上面,您要想看,沿南路进山,半山处转东行,便可看到,白皑皑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满是这东西。人可上不去,得用长钩撕掳,这东西根都扎进石头里,每次把我累得够呛才能巴拉下一点。还不能耽搁,半时辰内不煮开它,就变了颜色,煮水寡苦还烧心。”寇奴噫了一声,难怪那石头是白色的,“这东西够灵性的啊?我倒要去瞧瞧,”他起身付了茶钱,“我这便去扯一大片回来,看你是不是在闹玄虛。”老茶头忙道:“我给您拿长钩去。”寇奴笑言:“不必了。”说完大步离去。老茶头与那曹二爷目光碰个正着,微躬下身子便扯把竹椅坐下来等。
还不到半个时辰,寇奴兴冲冲的回来,手里抓着一大把雪白的蔓丝,“老人家,这可是么?”老茶头大为惊讶,啧啧称奇。寇奴将雪地衣一分为二,道:“先煮一半,余下的过时辰再煮。”老茶头接过一半递给屋里人,笑道:“这位爷,你的好奇心真重。稍会便知小老儿所言是真是假了。爷,你等好咯!”
曹二爷全伙都留在茶寮未走,他目光闪动直把寇奴在瞅,顺口接道:“百试不爽的,还等什么等?曹甲曹乙曹丙曹丁曹戊曹己曹庚曹辛曹壬曹癸……”他一口气说完曹家十天干,稍顿缓口气,便雷鸣般吼道:“打!”那十个脚夫抽出青油扁担扑向寇奴,武功竟都不弱,放在江湖可算是二流好手。
寇奴一步跃出茶寮,回看那些个脚夫正拥挤推攘着追出来,暗自好笑:我招谁惹谁了?真是人行霉运,喝水也碜牙,这种泼皮都敢骑到头上来。游斗少时寇奴摸清了阵势,便笑哈哈的窜入扁担阵,他存心戏弄这般恶仆,倏来忽去,掌拳生风,将之打得七荤八素,乱撞一气。不知怎的,所有扁担一齐飞上天空,落地变成二十截。曹二爷揉揉眼睛,这个一字胡明明站着没动,这些个扁担他是怎样弄断的?高手,这才是高手,比夏侯惇曹仁都强多了。
曹二爷打个哈哈,抚掌走出茶寮,道:“这位爷,在下曹洪曹子廉,多有得罪,望乞谅尔。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寇奴一抹胡子,道:“寇奴,寇宣高。”
我的妈也。烈日暴晒之下,曹洪竟打了寒战。但他毕竟商贾世家人精一般,马上又笑态可鞠的道:“宣高兄,我曹子廉最爱交友,全陈留都知道,谁抗得住我这天干扁担阵,谁就是我哥们。走,去我府上痛饮数杯如何?”
寇奴一乐,敢情此人交友竟是先打一顿再说,真可爱,这哪里是交友,纯粹在搞问卷,打你一顿不就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投资嘛!……有点意思,何谓痛饮?千杯不为少。他却说痛饮数杯,不愧是商人,处处都透出精明小气,说客套话都留小心眼。天下竟有铜臭到如此有趣的人,他忍俊不禁的道:“行啊,贵府在?”
买卖成了!曹洪喜道:“不远不远,就在山脚广明湖畔。”寇奴道:“扁担断了,这些东西如何搬运?”曹洪道:“管他娘的,家里有的是,待会叫人送来就是了。咱俩先走。”“不妨先等等。”
试过雪地衣传闻真伪后,二人一路望湖而行。曹洪开始拉拢关系:“宣高,我是早闻大名如雷贯耳呀,我大哥还与你认识呢。”寇奴心中好笑,便道:“哎呀,原来孟德是你大哥呀!”曹洪树起大拇指赞道:“真是英雄重英雄,好记性!”寇奴前未及问,因道:“闻说孟德乃谯人,何居于陈留?”曹洪叹道:“其实孟德是我族兄,不是亲兄弟。他辞官归里,不容于宗族,因爱此湖山,遂举家迁来。我兄弟二人自幼交好,就一同来了。”寇奴脑海浮现曹操极精神的容貌,心道:这怕不是你最大的投资吧!
曹洪的确如是思为。谯郡曹族不喜欢曹操这个夏侯氏子孙,夏侯氏也不喜欢行止轻佻的曹操,惟独曹洪识之,甘愿随他来陈留发展。他之所以看重曹操,最初是因为曹操十岁那年于谯水洗澡时杀死过一条蛟龙(长嘴鳄),更主要的原因是此次辞官返乡曹操曾对曹洪说过永不复仕的话,曹洪永远忘不了曹操说这话时痛苦的表情,他看到了一条潜龙。汉已失德,当以水德替之,曹洪以身家豪赌曹操坐龙庭,故而他一直在暗中投资各方龙蛇,一旦赌赢,他就发了!别看曹洪貌蠢如猪,当时真没人有此慧眼独具,这就是智慧,商人的智慧!【宗愚乱说?no,看看《三国志》您就会发觉谁是第一个支持曹操的人。再观其吝啬作派,对曹丕都一毛不拔,商贾本色言之凿凿也】
“宣高,这广明水榭便是大哥的新居,乃是皇上亲赐,雅致的很。”
“看来皇上很赏识孟德啊。”
“那当然,我大哥兵法当世第一,诗书琴棋也无不是天下冠冕。你别不信,蔡邕蔡伯喈听说过吧,当今文豪书圣音律大家,听说来我水榭住了五六天,连老家都不舍得回,说是知音难求对手更难求。我正要去见识见识。”
寇奴浮想清矍儒雅的蔡邕,问道:“蔡大师一人来的?”
“不是,他带着二夫人一同来的。对了,他女儿女婿‘琴剑伉俪’说是也要来。”
一路走谈,不觉间便到了广明水榭,曹洪正迈步通过一圆月门,忽骂道:“栓儿,你张五皇六的干嘛呀你?我大哥呢?”一簇修竹后探出个皂衣小厮来,恭敬的回道:“回二老爷,大老爷在观峾阁与蔡大师奕棋哩,一早就过去的。大老爷吩咐小的看你回来没,说见着了就一块过去。小的走时怕是一局还没完,现在过去可巧还能赌个输赢。”说着贼眼骨咕咕直转。曹洪赌钱有个习惯从来都是赌曹操赢,他笑骂道:“又勾老子的钱,几月不见一点长进都没有。看好了,此文龟值三百钱赌……蔡邕不胜!”曹栓离开时曹操形势大坏,闻言顿时眼睛发光并未细究,一心叫着发了发了。又见曹洪空手入院,曹栓惦起另一事,“二老爷,我求您买的……”说着还不好意思的瞟了寇奴一眼。“叫寇爷!”“是是,小的见过寇爷。”“免了。”
曹洪一边走,说道:“你个儿王八蛋,你要的燕脂香饼都搁山前老肖头那在,叫人赶紧送十条扁担过去。”曹栓惊异的又瞅了寇奴一眼,口里答应着。曹洪继续戏谑道:“,我说你个直撅把子要这脂粉作甚?看上哪个丫头了?爷给你作主。”曹栓红脸嗫嚅道:“您知道的,卞夫人跟前的小使唤翠儿。”曹洪闻言倒止了步。曹操大夫人丁氏性刚烈,对下人却是极好,而二夫人卞氏出身倡家入曹家不久,素日都不太出来,自个老婆曾说过“卞夫人貌美而不妖,音柔而不腻,喜怒不形于色,极有心思的一个人”,此事怕不好弄。可刚夸了海口,不好翻悔,曹洪便道:“那丫还小,明年秋上再说。你平日里抽空献献宝弄些个乐子先把她心勾住,我就好开口,但要记住一条‘不能把事闹轻践了’,卞夫人最恨这个!”曹栓明白曹洪话中隐讳,点个头屁颠屁颠安排扁担去了。曹洪寇奴径到冰室小坐。等不多久曹洪见曹栓带一小僮过来,便请寇奴稍坐,他自与曹栓去观峾阁见曹操汇报洛阳之旅。
等了一会,寇奴忽有尿意,也不好问那小僮,便抬脚离开冰室走去湖边。时近未末,太阳西坠,连天碧落,无片雯丝云,偶来徐风,拂送起涟漪荷浪,美景怡人望而却忧,寇奴爽然无比。正往回走,从树林里走出两个人来,正是卫仲道夫妇俩,却似在斗嘴,寇奴顿时怔住。蔡文姬犹豫了一下,终于认出寇奴来,惊喜有加的急走两步,又矜持着停下来,道:“……宣高大哥!”“文妹,哦卫夫人,真巧啊。”寇奴目光柔和,兄长一样的端详蔡文姬,“两年没见了,听说你和仲道成亲了?”蔡文姬见寇奴一片霁和,不禁又忸怩起来,红着脸道:“那年离开泰山后我俩便成了亲,在虎雀山和陈留客栈两次见到你都太匆忙没好意思说。”卫仲道过来道:“宣高,久违了。”寇奴笑眯眯的拱手道:“仲道兄,见到你夫妇俩个,我真是高兴。”卫仲道见寇奴伟豪大度又极其友善,少年的不快亦抛诸云外,“泰岳正在观峾阁与孟德奕棋,他老人家要是看到你,不知有多高兴。”寇奴道:“子廉要我在冰室稍歇,一会便回,你俩这是去哪?”卫仲道道:“我与文姬刚刚才到,我俩自成亲后便一直未见他老人家,正要过去。宣高,既然你是子廉朋友,少不得要参加晚宴,要不你先回冰室,我替你瞒着,到时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寇奴一想也是,曹洪并不知他与蔡邕关系,贸然而去不大合适,便点头称是。蔡文姬瞪了卫仲道一眼,打前先走,卫仲道尴尬的陪笑跟着。这小夫妻在闹哪门子别扭?
曹府晚宴其实异常简单,滑鱼、麻鸭、兔丁、卤肠四个荦菜再加四碟拌藕、茭白、鱼鳞粉丝、酸萍子,还有一坛冰镇水酒,酸豆荚却是管足。寇奴与曹洪见人未到,先在庭内闲话。原来蔡邕和曹操那局棋奕出连环劫算作打和,曹洪正在说曹栓边收拾棋子边心痛的惨样,三百钱够喝一壶的了。从月门外传来卫仲道的声音,“泰岳,仲道适才在湖边见到了您的一位徒儿。”“哦,在这水榭之内?”“不错。您猜会是谁?”
蔡邕一边思索,穿过月形门,就见一钟鼎大汉虎踞而拜:“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蔡邕失声喊道:“宣高?”走快一步,扶起寇奴打量,“宣高你还活着!这真是真是……”饶是天下大儒竟也说不出话来。寇奴道:“是宣高,徒儿身体好着呢。”曹操走近一步,道:“宣高,……嗯?”寇奴摇摇头,“孟德,一晃又一季未见了。”曹洪惊道:“你俩个见过面的?”曹操哈哈大笑,转对蔡邕道:“蔡大师,孟德万没想到人称杀人王的寇奴寇宣高竟是你的高足!”曹洪心说这买卖更值钱了,大哥打天下可用得着。卫仲道心想:如此贱名,亏他敢改。蔡邕却退后一步:“你是杀人王?”寇奴心肺雪凉,伏地道:“师傅万勿动怒,西华之屠实非本愿,徒儿无端遭人暗算方才触发心魔,徒儿当时神智不清见物便杀,若不是安世高用狮子吼唤醒徒儿,徒儿只怕早淹死在商河。师傅,宣高绝非丧心病狂之人,每每思之犹自追悔莫及。……”蔡邕见寇奴情急语切,心中一叹:蔡某一世清明,竟收了个杀人魔王为徒,徒之奈何!曹操失言,已大为尴尬,见状便道:“宣高起来罢。鸣雁山顶羽化之胡僧莫非就是安世高?”寇奴并未起身,他点点头:“他就是安大禅。”蔡邕怒道:“胡说,安世高早已坐化三十几年,何来现身点化于你?”寇奴见众不信,直身道:“孔融可以证明徒儿所言不虚。”卫仲道也想起来了:“泰岳,仲道当年曾见过孔御史、宣高和一胡僧同桌,孔御史便称那胡僧为安大师。”蔡邕大儒远鬼离佛,自然不信:“无稽之谈。”寇奴叹了口气,道:“师傅不信,徒儿也没办法。安大师早年曾与张衡师父戏言想看徒儿为何许人,因之种下因,他引我度厄,是个业。果结业灭,他便无牵飞升了。孟德当时在场想必都听见了。”曹操吃惊道:“他与我说完话后,抚你手臂一下,随即便走出悬崖平空消失了,并未说话呀!”寇奴见曹操目光坦荡知其没有说谎,此事太过玄妙不好解释,便卷起左袖,小臂肌肤裂开,呈出玄古通幽的骨质小刀,掂起刀看了看,长嘘一气,刀没入胸口。众大惊失色。
寇奴苦笑着抽刀又隐之于皮下,对蔡邕道:“师傅,天地玄迷之事,群矣,宣高顶天立地的汉子,又何须骗您?”蔡邕定神道:“罢了罢了,师傅权当看的幻术,你起来吧。”寇奴这才重归门下。曹操附耳细语:“蔡大师,我这水榭与宣高可是大有渊源啊。”蔡邕眼睛一亮,“哦?……”原来如此,他温和的打量寇奴,“宣高,你变化好大……”曹操道:“走,进屋再叙吧。”曹洪应和道:“对对,边吃边谈。”
席间寇奴细言这些年的遭遇,谈及左兰母子不禁伤心落泪,浊泪滚打在杯中,溅起朵朵酒花。蔡邕叹息不已:“宣高,你为义毁家,天道昭昭乾坤必佑。天命恐恐皆有定数,为师循理揣断小越山想必尚留人间。左兰吾媳粉身护子而其下未见越山,想是为人抱走。至其抱婴之人有两种可能:其一是被…大小百合抱走,但她们为何不让你父子重逢,为师却不明白;再有就是被路人抱走,你想想时正深夜,且骑兵一过,杨冲最快赶回都未见到越山,可以推断抱婴之人非在大战之中便在不远处静观,由此可见他不是江湖高人就是红尘隐士,为师倒希望是此结果。或许上天故意安排你父子分离,来衍赎你屠戮西华之孽,你适才不是讲因果讲业么,这或许就是个业。徒儿,你懂为师的话么?”
千里烟波流水,情消不可惘追,且任它风吹雨打,明个,人在天涯,春在天涯。蔡邕的话又是一般劝解。
寇奴静静思之,良久苦苦一笑,不尽凄伤,他望着青松古柏般的尊师,沉重的点点头。
曹操抚膝而言:“宣高,孟德钦佩你的为人,且把伤心放一边。来,孟德敬你一杯!”
寇奴仰杯饮尽。
宴后曹操单独叫上寇奴去他的书斋,说去见个人。一路夏虫啁吟草蛙呱鸣,月小星明,二人默然行过柳桥,却闻秦筝声声,曲曰破阵,却无金戈雄心,分明写满离人哀意,不尽苍凉。曹操打破沉默,道:“相传筝为秦将蒙恬所造,故名秦筝,其音最是哀怨凄恻,宣高听出此曲何名乎?”寇奴惆怅的道:“破阵。然奏者借曲表露的却是去国怀乡的游子哀肠,破阵难,返乡难,苦恨悠长,感憾无边。唉……孟德,其王子师乎?”曹操惊异的道:“宣高果得蔡大师真传。”寇奴自失的一笑而道:“真传?当年我仅有的三年阳寿都是师傅给的,濒濒垂死,师傅传我作甚?文学书法皆草学草授,倒是常弹曲我听,怡神养性冀延吾命,听得多了,便晓一二。”曹操不知寇奴武道通天以道演绎可达万情,心中尤自叹服。
曹操的书斋隐于竹林深处,共三间竹屋。卵石曲径尽处立一半截碗竹,竹上镌有“忆怜斋”。筝声倏然而止,王允离座迎出,见到寇奴直是愕喜交集。三人分座,曹操娓娓叙出寇奴一家悲离,王允泫然泪下,时夜风飏起,竹喧蛰鸣,满室幽然。王允久久思忖,拿定了主意,道:“宣高,蔡大师的分析子师深以为然,寻子一举或可暂止,你一身武功超绝非凡,不知有意从戎报国乎?子师身无所长,唯兵法可称,你若有心,吾愿作你兵法师傅。”寇奴吃惊地凝视王允,看到了一双真挚的期待的令人心仪的眼睛,他缓缓言道:“王公念眷之情,宣高感动不已,然从军杀行,非吾愿也。”王允道:“为卒为将为帅其道迥然不同,岂‘杀行’所能概之!上将伐国不杀一人,名帅者活人而不杀人,宣高你抱的是为卒的兵法啊。”
曹操忽言之:“宣高,忆怜斋何忆何怜哉?”
寇奴恍然神开,“谁忆青春富贵,为怜天下苍生。”离座伏倒,朗声道:“师傅在上,宣高愿受为帅之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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