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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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烟花雨树
    中平六年夏四月五,庚戌。寇奴留下度曹阿穆尔等待蹇硕乐进,又单独交代狼莫几句,便独自一人出营望东北行。田野笼罩着薄薄的微雾,姹紫嫣红的各色野花贪婪的吮吸着朝露,青绿的杂草耸起软柔的条叶在凉风中摇曳。渐近邙岭,太阳腾的一下跃出,天光大亮,少时便灼焉了花烤卷了草。寇奴拾径入山,林气森凉,又是般景境,他寻到一间樵夫歇脚的木屋,四周杂草夹花,绚丽多姿。屋后临崖,有百仭风云涌上,如画中景致。屋前墨藤苍木架起阴凉,寇奴坐在矮树墩上,吞吐着林山云岚,静候藩宫到来。四年前,藩宫严惕寇奴杨冲四人就在此地义结金兰。

    寇奴想:曹操肯定也在怀疑袁绍,但袁绍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从曹操设计保全许攸来看,曹操也想保全袁绍,鉴于对手实力雄厚势力庞大,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寇奴逼迫袁绍收手。寇奴体察曹操苦心,他自己也想保全一人,藩宫。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寇奴要和藩宫推心置腹地谈一回,他必须知道藩宫和袁绍的关系,陷入有多深,然后才能想方设法。

    可整个圈套如真是袁绍所设,寇奴却还不愿找其报仇,在他看来袁绍至少比灵帝好上百倍,一个心智如此超卓耐心如此坚韧心机如此毒辣的袁绍若要当上皇帝,肯定能带来和平的生活,因为谁敢不服不从?说不定师傅张衡口中的天下只有一个的“大才干大智能大野心大胸襟之人”就是袁绍。寇奴如今想知道的就是袁绍的政见和胸襟。如果这天下第一人不是袁绍,再报仇也不晚。这想法寇奴没有告诉醒樵子,因为独孤野并不以天下为念,他修的是野狐禅。

    寇奴与醒樵子之间也有达成共识:王越临死都念念不忘灵帝,实在愚忠无药可救。而从《梁甫吟》诗意推详,灵帝和蒯镜奇设伏有莫大干系,此二人是绝对不容放过的。

    不知不觉间,已是正午。天气忽变,从藤木隙间望上去阴霾的天空密布着浓云,林风呼呼吹动着树叶索索作声。藩宫久久不至,寇奴不禁心有石坠,怅惆四溅。藩宫为什么不来?难道他怕见我?蓦地一阵狂风穿林过山,万木悲鸣,惊天动地的闪电云端斩落,炫亮刺眼,寇奴忙避到屋内。

    跟着一声霹雳响雷。四滴成碗的雨点泼打在树叶上,哗哗沙沙不歇气的暴响。过不多时,藩宫缓缓行来。木屋的门敞开着,寇奴一眼望见,惊喜有加。

    “三弟这地儿也忒远了点,你神秘巴巴的约我来,有何贵干呀?”藩宫抖落着雨水,打着官腔开着玩笑。

    “嘿嘿,我知道大哥一定会来的。你浑身都湿透了,我来生火……”

    “不用麻烦,我坐坐便干了。其实啊我本来不了的,还好遇上袁公路,他直接准的假。”

    “今天不是大哥轮休么,难道宫中出事了?”

    “是啊,皇上怕是不成了,何进代太尉刘虞告请南郊,司徒丁宫司空刘弘告请宗庙,九卿众朝臣不停息的问讯请安,宫内宫外都乱成了一锅粥,我不知费多大劲才跑出来。说吧,找我何事?”

    “大哥可有二哥消息?”严惕超期九月不归,已被虎贲除名。

    “哦,若厉当时走得匆忙,只说去南阳找一个人,别的啥也没讲,就走了。我也很是担心,你有他的消息?”

    “没有……唉,如今四兄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想起当年一同进京的情景真象是才发生一样,可现在赵叔也死了,菲儿嫁去了南皮……大哥,这洛阳城你呆的习惯么?”

    “呵呵呵,男儿四海为家,安身立命凭的是义气武功,有啥习不习惯的。三弟没什么要紧事要说?扯些软绵拉密的东西作甚?”

    “大哥,菲儿是赵叔亲生女儿这事,你对第三个人说过没有?”

    “说过。”

    “说过?”

    “我对赵忠说过。”

    寇奴脑袋一下子懵住了。藩宫坦然说出的竟然不是袁绍而是大太监赵忠。“为何说给他听?”

    “赵忠他是我师叔!”

    霎时间,屋外传来让人惊颤的炸雷响声,震耳欲聋,无数道疾风闪电,猛烈击打着山峰!……

    “一次他去御膳房例查,发觉赵叔没有武功但刀却很快,便留上了心。后来赵忠和我提及此事,我听他形容相貌,过去一看果然不错。”

    “大哥你怎不告诉我赵叔的下落?”

    “他不让我对任何人说,尤其是你!”

    “我?”寇奴瞬即明白,狂雷以为林菲儿嫁给了自己,怕自己多事惹出麻烦,遂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腊月上的事吧。”

    对啊,灵帝是二月十六毒发的。“赵忠是大哥师叔,我以前没听大哥说过啊。”

    “哂,交通宦官是光彩事么?”藩宫发现寇奴脸色微变,便道:“赵忠和我家藩图公是同门师兄弟,梵天剑和凌鹰刺是一个师傅教的。赵子虚,赵忠的叔叔,藩图的岳父。”

    寇奴将信将疑,大长秋赵忠是董侯刘协的坚定支持者,难道是赵忠和董重策划的整件事?以藩图北方第二高手的身份和势力,从田丰手中劫走林菲儿并非不可能,而且八九十天也足够了。寇奴失笑,他把袁绍想象的太厉害了,竟然错去了天山。只是藩宫的话若隐若现间透出不可思议的吻合,而且藩宫对寇奴近乎无礼的提问毫不介意,令寇奴感到这似乎又太巧了,似乎是刻意安排的。难道大哥骗我?

    约藩宫见面,其实寇奴还有个目的就是想去除心中另一片阴云——那个会梵天剑的“一世苦仇”。寇奴曾夜探赵忠外宅,与其交过手,赵忠的武功并不是纯粹的密宗心法,讲究阴柔快绝,而是颇有玄门正宗风范,其剑法一招一式灵妙空明。后来寇奴从曹操处得知赵忠是带艺入宫,他少年时结过一段佛缘,才得以创出远超本源“凌鹰刺”的“梵天剑”来。这也是他为何支持皇二子刘协的原因。

    “大哥,有个叫波音的剑客也会梵天剑,他是赵忠的徒弟么?”

    “波音?没听过,赵忠从不授徒,波……音……”藩宫吐字很慢,“他是何许人?”

    “他是颖川黄巾大帅波才的弟弟,才俊英杰他排行第三。因为我杀死了老二波俊,他视我为‘一世苦仇’,不杀我誓不罢休。”

    “哦,此人武功如何?”

    “比大哥差老大一截。”

    “呵呵,他这不是送死么!”

    “波音兄弟情重,其实我挺佩服他的勇气和毅力。”

    “唔——三弟为何要杀波…俊?”

    “……我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颖川黄巾军总哨波俊,我本不想杀他,我已经饶他性命,他却突施暗算令我几乎丧命,唉,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记不起他的样子来了,但我还记得当时我问他为何暗算我,他回答的话。”寇奴停了下来。

    藩宫问道:“他怎么说的?”

    寇奴目不转睛的凝视藩宫,不放过他黑亮眸中一丝一毫的变化:“他说‘你好傻!这是战争啊……’”

    藩宫沉默稍许,起身道:“我们无时不刻不生活在战争中,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人在世上活’就是一场战斗,人是无情的!”

    “也和自己的魂灵在斗。”

    “对,男人每天都在战斗……三弟今个说话好奇怪啊。”

    “咱俩一直各忙各的,见面日稀,我一直这么说话,大哥却觉得奇怪,看来咱兄弟是真疏远了。”

    “三弟此言差矣,咫尺隔心天涯若邻,疏不疏远,不能用见面次数来衡量。”

    “大哥说的有理。诶,大哥你武功进步不小啊!”

    “你是说二月十六在嘉德殿外?”

    寇奴一笑:“大哥果然认得是我。”

    藩宫亦是哈哈一笑。

    “大哥为何要修炼《龙阳密宗》?”寇奴突然问道。

    藩宫笑容凝铸,忽刷的一下脸色铁青,怫然道:“《龙阳密宗》本来就是赵家遗物,赵子虚是我师祖爷,赵忠是我师叔,《密宗》没你想的那般龌龊!三弟,你话中隐讳,让大哥我很不爽。告辞了!”

    寇奴坐望藩宫耸耸身躯大步出门,消失在风雨中,没有解释也没别语。他应该相信藩宫吗?寇奴忖度良久,决定去办两件事,一是调阅虎贲近年来出勤登记,二是拜访骠骑将军董重。

    低沉的云气在山中翻腾,灰蒙蒙的,群山困在无边的混沌之中。东去三四峰,便是听风小庐所在。时已未正,袁绍潜回邙山。他参加完许靖的家宴,回西园中军后再才来的。许靖是麻衣神相许子将从兄,也以识人称世,时为尚书郎乃典选举的权重之臣(东汉官制有个特点,三公官大名大,实际权力掌握在尚书台一帮小官手上。这是光武刘秀设立的。)。席间在京颖川文人旧好云集,高谈阔论各显才华,以博青眼。袁绍心事重重本不欲前往,后闻守宫令荀彧黄门侍郎荀攸亦受邀,心念大动,一行果有收获。

    袁绍由秘门进入杲如斋,“呵呵,叔英来了,坐坐。哦,伯求你也坐。”藩宫和何颙待袁绍坐下方坐。袁绍道:“叔英,你和寇奴谈的怎样?”藩宫一一复述,然后道:“大致如袁公所料,他似乎相信了赵忠才是主谋。”“他还是这么容易受骗啊。”袁绍轻松的笑道:“那他下步就该去见董重了。”何颙道:“恰巧董重正好也病了。哈哈……”

    “不过他开始怀疑我了。他还提起了颖川旧事。”

    “哦?没关系,一接任虎贲中郎将我便更改了记典。”袁绍扫了藩宫一眼,“我还调动了部分人事,放心吧!”

    “袁公深谋远虑,叔英佩服!”

    “好好好,你大哥还在山中为客,去看看他吧。”

    “那在下告辞了。”

    送走藩宫,何颙问道:“本初,他的话可信么?”

    袁绍轻而坚定的道:“我只信你!”

    何颙有些感动和不安:“……可惜我家老祖宗不肯,让伯求无计可施,实在有负所托呀。”

    “诶,哪里话说的,有了古越寒山剑的剑鞘,你还怕他寇奴不低头!”袁绍冷啍,又道:“人找到没有?”

    “我在城东十五里坡找到的,刘一手和穿山豹死了约有五个时辰。”

    “嗬,好厉害。你说会是谁干的?”

    “王野。”

    “不可能,有武强一直跟着,他没机会做出任何安排。”

    “难道是寇奴?”

    “不是他,回城后他便去了蹇硕家,而且他也没这聪明!”

    “看来暗里还躲有一股势力。”

    “他俩个不会泄露什么吧?”

    “不会,联络他俩的中间人,全都暴病身亡。”

    “做的漂亮!”

    “没什么,”何颙淡淡一笑,“本初,只是我却不明白狂雷怎会多活一夜,还留下早字,惹出这忒多麻烦。”

    “蒯镜奇说狂雷久染毒物,故而抵抗增强。不过这让咱们得以变化出一箭双雕之计,岂不更佳?”

    “何董一网收尽,”何颙哈哈大笑,“可笑刘宏还设下七日期限,殊不知他也只能活七天而已。”

    袁绍忽止住笑,斟酌道:“寇奴浪费整个上午等藩宫,难道他就不怕六天后毒发?”

    “你是说他没中毒?”

    “不对。这小子肯定仗着内功精湛,以为能防住。得制造机会让他晓得才是……他要不急,如何能一步步按咱们的计划行事?”

    “我看还是安排人先瞧瞧为好。”

    “你这话极是稳妥老成,就明日吧。”袁绍起身道:“这天闷的,一身臭汗,我去洗澡了。”

    寇奴一直等到雨停,方才下山回西园上军。乐进见寇奴迟迟才来,略显一丝不愉,好像两人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寇奴暗自点头:不愧是荀攸的徒弟,分寸火候恰到好处。乐进告诉寇奴,由于午前灵帝突然病发,蹇硕不得不赶回禁城,他走前留话要寇奴回来后即刻进宫。

    寇奴顿生迷惑,昨日他本来约藩宫大清早见面,但适才藩宫却托说灵帝发病,故而来晚,可按乐进所言,灵帝于午前发病,那之前两个时辰藩宫干嘛去了?

    乐进见寇奴沉吟,以为是不好问董跻的去向,便道:“小董如今补入羽林左监了。”“是么,这家伙倒去了个好地方。”羽林左监与假司马同品秩,但却重要的多。“文谦,我的事,想必你也清楚,军务就都交由你处置,我不再插手过问。”寇奴扫视帐内诸将,道:“尔等都听清楚了,蹇大人和我不在时,一切听乐大人的,明白么?”两班诺诺称是。

    乐进抱拳环敬,大着嗓门道:“乐某初来乍到,不明上军军务,还望诸位多多担待,共同把事儿办好。”

    “那是!”“将军请放心。”“您就看我们的吧。”看来这个小个子长官好搪塞,诸将皆是暗松了口气。

    “但有一条,咱可不能墨了上军的威名。”乐进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忽然就变了,透出碜人的寒意:“我把丑话说到前头,谁要是触犯了军律,别怪我,心狠手辣!”两下悚然。

    寇奴心说果有一套。

    乐进将寇奴送出辕门,见左右无人,小声道:“有麻烦,吱个声!”

    “中!”

    回到营帐,寇奴将斗锋刀的刀头旋解下来,取过陈登特制宽大的黑鲛刀鞘,试了试弹卡,满意的悬在腰间。然后叫上梁习度曹阿穆尔赶去洛城。入城后梁习三人带着物什去棋盘街,寇奴自去南宫嘉德殿。

    一路通行来到殿外,正好赶上一场急雨,寇奴见大殿周围戟钺森森,披甲士严肃的无声巡走,几十名大员皆跪在地上不敢擅动,极为狼狈。都是各府台正员,贰职和军方将领倒是一个没来。寇奴沿砖道大步走向大殿,袁术自楹后转出:“寇奴,皇上有旨,命你在殿外等候。”

    “臣领旨。”寇奴退到朝班最后,方欲抖裙蹲下,雷电忽至,群臣再顾不得许多,抱头窜至偏殿檐下。“老子又没做亏心事,怕卵子雷劈。”侍御史郑太骂了句粗口。少府许相和尚书卢植刚升起膝头,闻言又落了下去。许相仰看怒天,极是恼火,垂眉便见侄子许靖和属下荀攸荀彧匆忙赶到,正蹭在宮门边犹豫,便呵斥道:“汝三个还不过来!”

    许靖不到四十,面容白腴,三络长须如漆过般亮黑,是个风流文雅的中年人。可无奈下他也顾不得风度,快步过去跪在一旁。二荀见寇奴在场中,便视若未见听若未闻,循墙去别处避雨了。

    许相道:“文休,怎才来?听说你不顾天子重疾,反大宴颖汝文客,可有此事?”许靖道:“便是为此才来晚了。”“文休你好胡涂!此事若传到天子耳边,汝岂有命哉?”许靖连连称是,不作任何解释。郑太挪动身躯,对许相道:“许公不明情况,闹误会了不是。文休是奉皇命宴请的。”许相捋着湿须,甩甩手,长哦一声。

    “我也是皇上亲点要去参加的,可那些人青眼全给了尚书郎,独把白眼膘我,老子…下官受不得这般文人嘴脸叽叽咕咕,就先过来探望皇上了。”

    许相若有所思。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眨眼工夫,就消停了。群官略微尴尬的复奔过来依官序跪下,却都远离寇奴,空出好几丈的空地。郑太笑嘻嘻的喊寇奴过去同跪。寇奴目光溜转,看到群臣俱目露惧色,心道怪哉,你们愈是如此便愈不让你们好受。

    郑太低声道:“宣高可知众人为何不敢搭理你?”寇奴摇头。郑太道:“袁隗何苗蹇硕卞吉四个在里面。”

    寇奴听出他的意思,殿内没有其它官员,这意味着何进与董重都没来。但这和自己有何关联呢?寇奴马上想到群臣最为忌惮的便是这两大外戚。一个念头突然就冒出来:如果自己扯出任何一个千石以上大员,何进和董重他们都会立马备齐证据。

    这些宦僚身家性命全在自己口中。

    寇奴觉得好笑,老子竟然如此重要!?寇奴转念又一想,才真正明白郑太用心,那就是先咬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试试何董应手。寇奴看了看黑胖乎乎的郑太,心中佩服:不愧是郑众的曾孙。郑太会意的捏捏油湿的鼻子,打了个喷嚏。

    谁先遭殃呢?寇奴刀锋似的目光挨个挨个巡视,最后停留在离得不远,也就两尺开外的奉车都尉刘璋身上。刘璋二十出头,圆脸厚唇金鱼眼,属于憨厚而略有心机的类型。寇奴挪近些,小声道:“季玉老弟。”刘璋唬的一筛:“啊,宣高兄。”寇奴似笑非笑的问道:“咦,你大哥二哥怎没来?”刘焉四子:老大羽林中郎将刘范,老二治书御使刘诞,老三刘璋,老四刘瑁去了西蜀。

    刘璋定下神来,道:“他俩留署未能前来,宣高兄找我兄长有事?”

    “觉得奇怪,便随口问问。”寇奴看着刘璋。

    “哦……”刘璋不安的四下张望,见周围同僚都木雕泥塑,便冲寇奴干巴一笑,不再抬头。

    欺负老实人,是很无耻的行为。寇奴心说抱歉得很,没办法,谁叫你爹暗算我。

    二人之间微秒的情态,全落在群臣眼里,真是各有各的鬼伎蛇肠。

    酉时刚过,何苗袁隗和蹇硕走出宫殿。蹇硕宣布灵帝口谕,“天时已晚,众臣工也都累了,各自散去。”司空刘弘跪在最前,起身问道:“蹇大人,皇上龙体金安?”蹇硕面无表情的道:“安好。”又对何苗行礼:“济阳侯,京外警备劳您多费心了。”何苗倒是比何进长得周正,回礼道:“这个请蹇大人放心,”也对袁隗行了一礼,“次阳,我先告辞了。”

    “我送你。”袁隗送下丹墀,见刘弘与众臣皆木立不动,遂道:“皇上已经醒了。刘大人,你们都回去吧。”刘弘蠕蠕嘴唇,还想说什么,见何苗蹇硕从身旁走过,知道没戏便也跟在后面。

    蹇硕走到寇奴身前立住,道:“宣高,随我去见皇上。”寇奴故意瞟了一眼刘璋,道:“还好有些进展,不然都没脸面圣。”蹇硕一喜,忽侧目瞪了刘弘一眼。刘弘连声告辞,狐疑的紧跟上何苗。刘璋则失魂落魄的亦步亦趋,众臣见刘璋坏了礼仪,抢在诸卿长官班前行走,大是惊诧。

    寇奴随蹇硕袁隗进到嘉德殿内,口呼万岁,伏地叩拜。云母屏风后面传出灵帝细弱的声音,“哦,是宣高来了。”听起来他是真病了,“来,到朕身前说话,次阳和易昭也过来。”又道:“小卞你们都退下。”卞吉应声与左右侍者走侧门退避离开。寇奴见灵帝留袁隗在场,边走边忖,待绕过屏风,心里已拿定主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豪床,九尺高下的,翠羽黄屋龙床。灵帝喜好胡服胡饰,于是胡人使用的椅子搭子木床也在中原兴起,流传至今。整床楠木打制,四足如象稍短,床左铜鹤衔香,床右角瑞含芝,床柱板上刻有日月升龙玉带河川,玄黄五色斗帐自上瀑落,衔以青绨流苏,极是奢华。纯金弯钩斜分开锦帐,里面是缀饰着明珠络茵绣花锦团的缎垫,垫上有朱绡枕几,几上搁一臂肘,肘上手托着尖削的下颌,它属于灵帝,灵帝的脸苍白,微泛麻红。热气香浪从灵帝身后滚腾而出。寇奴顿感燥热。

    灵帝道:“宣高你看朕是真病还是假病?”

    寇奴道:“皇上心病深重。”

    灵帝目光复杂,勉强一笑:“已过了一天,宣高可有查出些眉目?”

    寇奴斜瞅袁隗,暂不开言。灵帝道:“次阳,不贰臣也。”寇奴方道:“微臣据情推敲。此事恐与益州牧有牵联。”灵帝一怔:“君郎?这怎可能?”“微臣也只查到些蛛丝马迹,还要进一步核实。”“有何迹象表明是刘焉所为,宣高你把话讲明,否则诬告之罪难逃。”

    寇奴心说对不住了刘大人,道:“微臣岂敢乱说,据说羽林中郎将刘范近日形态反常,秘密见过许多刘焉门生,还于昨日傍晚派出信使。可惜那人吞下密函,臣手下只抢到一角,角上仅有‘公祺兄’三字。”“公祺是谁?”“公祺是米贼张鲁。”

    灵帝大吃一惊。寇奴道:“刘焉去岁末上书,说张鲁杀死汉中太守苏固,‘米贼断道,不得复通’消息,朝廷此后派去的信使皆黄鹤一去不返,想必皇上也是好久没有蜀中消息?”灵帝点点头。寇奴又道:“可刘范却与张鲁互通款曲,这里面肯定有阴谋。”寇奴话只说到这个份上,山高皇帝远的,余下的就留给灵帝去想。

    果然灵帝陷入了沉思,良久方道:“朕曾亲书一封,隐约提及召君郎回任太尉,随后便断了一切信息,看来君郎是铁了心不想回来了。”

    袁隗不失时机的插上一句:“启禀皇上,巷间风议刘焉独揽蜀中一切政军要事,还召募旧黄巾徒为己用,自假军号为‘东州士’,实在是居心叵测。”灵帝发怒道:“混帐,何不早说?”袁隗惶恐,连忙解释:“民间诽议大臣,臣不敢全信,故派得力心腹赶赴蜀中打探,一时还回不来,臣实是不愿以不察未明之事扰动皇上,绝非故意匿情不报,请皇上明鉴。”

    灵帝不动声色的沉默,巨大的压力压得袁隗几乎中止呼吸。“次阳起来罢,你处事一向谨慎,朕不怪你。”灵帝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伤感。袁隗诚惶诚恐。

    灵帝道:“宣高,把那纸角给朕。”寇奴道:“可惜,随后赶来一群蒙面人,把它给毁了,还把臣手下打成重伤,现正在秘处疗伤。”寇奴一推了之,灵帝皱眉道:“这在后螳螂,倒让朕迷惑。”“微臣以为他们极有可能属于另一股势力。”“有理。”“但此二者谁是真正的主谋,谁在做渔翁之梦,微臣实在缺少实证,不好妄下结断。微臣适才所言‘只查到些蛛丝马迹,还要进一步核实’便是为此。”

    灵帝眼光一凛,道:“你需要什么,照直说!”

    “皇上只给臣七日时限,臣深感智谋不够,不得已请出原豫州刺史王子师为谋主,还望皇上恩准。”寇奴故意在袁隗面前把王允事挑明,让灵帝始料未及。“子师进京了?也好,你要倚重他的谋略和影响,想法是不错,他人也不错,只是——宣高!”“臣在。”“王允不能处明只能居暗。”“臣做得很隐秘。”“还有什么需要?”

    寇奴道:“微臣想皇上特许臣调阅羽林军记典,看看可有异常人事变动。”灵帝道:“这个不难办。”寇奴道:“只是单单只调羽林军的,恐打草惊蛇,微臣想一并调阅五官虎贲羽林三中郎府记典。”袁隗眉头微皱,道:“何必如此惊动,直接派人监视刘焉家那三小子不就成啦?”

    “为避免不必要猜忌,调三府记典查阅,臣以为是必要的。”寇奴接口道:“不过袁大人说的派人监视,臣深表赞同,臣欲请雒阳令协助,不光刘家,还有何家董家杨家阴家许家,都要派人监视!”

    袁隗道:“漏我一家反倒不好。”

    寇奴看到袁隗隐约在笑,不及多想,续道:“只是臣手头上人手不足,有心无力,”灵帝道:“这些活,你直接找司隶校尉张温和你的老上司小苗子谈,他俩个和次阳是朕最信任的臣工,朕对他们都有所交代。至于调记典一事,也无不可,就明日吧,朕叫次阳与你同往。”

    “臣领旨。”

    袁隗答应的也挺干脆。

    蹇硕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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