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辛亥。早上起来便感粘湿闷热,梁习还在书房里呼呼大睡,寇奴见其他几个都不在家,便带上度曹逾墙去隔壁竹林练武。阿穆尔护卫王允拜访张温,留宿未归,狼莫则是公私兼顾,在沈秋雁的温柔池里钓许攸。
这所豪宅自刘焉走后,一直空置,即便原太尉马日磾腾位刘虞,转为太常后,灵帝也未拨给他,因为刘虞远在蓟城,不需另起太尉府,直接把“尉”改“常”便省去许多琐事。
桃林竞速,寇奴得王越传授火龙功和灵音诀两大绝世武学,遂以火龙砂脉术为鄯昌等人打通任督二脉。五人众内功大进,登上武学高阁,自是对寇奴愈发肝脑涂地。因度曹为人憨直,悟性不够,寇奴特加辅导,他利用响尾三环的互击之音,结合迷音术创出一套响尾刀法,加之三环可下之为短兵暗器,招数娴熟之后度曹已能和狼莫的追风刀阿穆尔的雷震刀抗争数十招。然度曹习之一月有余,仍不得刀法真正要领——御精。
寇奴观其舞刀少时便攒起眉峰,含劲骂了一声。音虽轻,却正在度曹换气之隙发出,响尾刀将击未击之际,度曹双耳轰鸣,一口气便散了,刀势一缓,方欲再催真气,又闻一声断喝,真气扼腕流回,双手酸麻,刀落,度曹急窘之下足踢刀杆,同时大喝一声,恰与寇奴喝声互震,人已腾空握刀,思闪念烁,大刀横空劈扫,势破千竹。
“最后一霎!”寇奴丢下四个字,便走进林深处参悟破解灵音诀的刀法去了。
直到卯正(早六点)梆响,足过了半个时辰,寇奴方回刀入鞘,过来观看度曹舞刀。露湿削叶,幽烟迷漫,昏暗晨光中,时闻繁音嚾嚾,时听短节明奏,响尾刀如草原野马肆意欢鸣,奔走在漠漠天地之间,沉浸在酣畅淋漓的无羁之中。寇奴嘴角不自觉泛起微笑,度曹悟了。
“老大!”度曹兴奋的喊道。
“高兴么?”
“高兴!”
“还差的远呢!你用真精御刀自不受环响影响,但遇上高手他同样也不受影响,便又如何?”寇奴按捺心中喜悦。
一盆冷言冰语当头倾注,顿时冻住了度曹,半晌他才活动开腮帮子,“我不知道。”
“今早就练到这,晚间我再授你警音术。”
回到自家小院,寇奴吩咐度曹上街买馍,自己则去书房叫梁习起床。房门开着,梁习坐在临时床铺上紧蹙眉头很沉默,显得心事重重。“子虞!”“啊,寇叔。”“在想什么?”“唉,整晚上都没想透彻,寇叔你说杨彪大人为什么会约你见面?”“你尚有疑问?”寇奴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有所期待。
“究竟是何人泄密?按说当时只有皇上蹇硕大人袁隗大人和你四个在场,而后你又与袁隗大人很晚才分手,但其间杨彪大人便已派人来过,如果按你的解释,杨大人要阻止你追查刘焉大人,那他的消息怎如此灵通?我想长期在皇上身边安插消息的大臣,不会是好臣子。可是……”梁习鼓足勇气,道:“杨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出于保护目的,寇奴没有讲透整件事,却让梁习为之苦恼难寐,寇奴感到梁习长大了,他有了独立的是非观和见地。寇奴对梁习的质疑报以微笑:“殿外候旨时,我杂在少府员属里与光禄勋员属并列,刘璋离得不远。太中大夫杨彪人虽不在场,但他的耳目在。我故意露出蛛丝马迹,有心人自然有所理会。”
“哦,我就说嘛,我还以为是皇上指使蹇硕泄露的。”梁习能想到蹇硕泄密,表明他已思考到很深入深刻的程度了。
寇奴闻言暗惊,道:“帝心莫测,你的话也不无道理。待会见到的三府记典,就会有初步答案。”沉吟数息,又郑重的道:“子虞你要清楚,假张机下毒解毒再进五石散,这一连串举动寻常人是策划不了的,他背后的主子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人!但刘焉的可能性不大,这点皇上比我还清楚。”袁隗能看出他嫁祸,灵帝肯定也能看出,其不治刘焉,惧乱也。灵帝目的在于查出洛阳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的内幕,所以才会任其搅浑水,混淆视线。寇奴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但昨夜并没有告诉梁习,因为他太小,才十五岁,而且有些东西暂时还不能告诉他,知道太多会危及性命。寇奴仅有的几个部下都只了解全局的一部分,每个人知情权限也各不相同,这体现出寇奴的领导艺术。但既然问起,寇奴觉得还是有必要点出要害,在梁习人性成长的关键时期,告诉他不要盲目愚忠,很重要,这比要他完成一百件事更重要。忠君与行道,寇奴选择后者,他希望梁习同样也选择后者。
“皇上清楚?”梁习惊噫一声,也许是感受到一丝灵帝的剪裁权谋,半会儿没再开口。
“皇上的心思一阵一阵的,谁也摸不准。他阳寿无几了,可江山还要继续,目前局势只会越来越乱……”寇奴心里一阵感叹,把小梁子卷入这场政治漩涡,究竟对不对?他顺手拿起桌上摊伏的《易传》,不禁会心笑了。梁习正看到第四十四卦“姤”,寇奴知其伤时局之痛故掩卷罢读,遂笑道:“女壮,勿用取女,子虞担心会像董重一样怕老婆,勿用娶妻乎?”
梁习先是一愣,俄而莞尔,“瞧寇叔说的,女壮乃一女敌五男,女者阴也,为下为臣,阴柔强壮如此,女德不贞如此,故君不可用此阴柔小人为臣,不可立此不贞之女为妃,否则会亡国殒命。如夏桀迷妹喜,商纣宠妲己,周幽惑褒姒,又如纣用恶来,前朝之用王莽,皆断送江山性命。”
寇奴叹曰:“姤,遇也,乃天下有风。遇其时,文王一梦得飞熊,秦穆五羯换大夫;不遇其时,孔孟终老于乡塾,老子青牛出函谷。”
梁习目光渐渐明亮,显然已领会寇奴话中深意,忽而一笑:“想不到寇叔也熟谙义理。”寇奴还以微笑,道:“我小时学武不成,转而从文,后得机缘,于武学一途略有所成,但打小养成的翻书习惯,却是改不了了。”
二人正说笑间,度曹提篮回来了。待得卯时一过,三人便出门往后将军府而去。
此时天空浓云密布,几乎压到远处鼓楼飞檐上,迷迷茫茫,混混沌沌。没有光,也没有风,蓄了一整晚的雨眼见就要落下来了,然而雨还是没有来,空气潮湿闷热,使人喘不过气来。三人转进一条青石小巷,沿着斑驳青苔围墙走到尽头右转百十步左手边便是袁隗的后将军府了。观乎墙高制式,这儿曾经风光过,如今已衰败不堪了,两三株瘦干枝疏的枣树高高的从一家庭院冒出头来,白白细细开着花,却闻不见花香,全给湿闷掉了。吱呀一声,这家院子的木门内开,走出个矮小猥琐的老头,老头拄着根齐肩高的枣木杖,慢慢转身却好迎着寇奴三人走来。
四周静默,杖尾包铜打在条石上笃笃有声。
寇奴蘧然止步,双目炯然直视老头,口里对梁、度道:“速走大道!”度曹振刀三响,二话不说与梁习回身便走。老头半张浊眼看看,便挪到墙边停下,等寇奴先过。
忽然西北方向隆雷滚碾过来,天刀划破长空,明冥交晃。
寇奴磊山伫立。
老头也一动不动。
二丈距离,谁也不先迈步。
寇奴却感到他与这老头越来越近。
——越来越紧。
一闪快过一闪,满天空都是刀光剑影,一声重似一声,整穹苍都是咆哮怒吼。
“汝这年轻人好不晓事,我让路汝走,汝却不走!”老头平杖遥指,雷中语音清明。
中平枪,枪中王。
一线龙出水,最基本又最难挡的中平枪。
天下再没有比这枣木杖更平正迅速的枪法了。
相比这至质至朴的枪法,鄯昌的巨刃枪简直就是烧火杖。
“……长幼有序,您请先……!”寇奴先顿后挫,一个行字再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身前一尺分明滞空着七点铜,他说一个字便平空兀现一点,自太极三才演至七星,枪势随字而变,化去寇奴声音中的寒冰气劲,而寇奴却几乎捕捉不到那变枪的一瞬,他只能住口。
老头收杖,道:“路宽,各走各吧。”
寇奴依旧不走,目光随着老头移动,斗锋刀却自动弹出半口,但他始终没有拔刀。
老头以极其怪异的速度,缓慢走出石巷,耗时一刹那。
直巷不见人,但闻雷雨响。
连下八十日的雨,终于开始了。
寇奴这才侧身,大步前行,心中感慨:不愧是枪祖宗,简直就是枪神。【原来王允所担心的,不只是杨彪的势力,还有能对寇奴生命构成威胁的杨彪的密盟枪祖张济。但他为何不对寇奴明说呢?真是奇怪。宗愚只能说:这便是王允的可怕之处。】
因为藩宫身份之谜昨日已被袁隗揭穿,查阅三府记典不过是例行公事。羽林中郎将刘范压抑着怒火陪完全程,虎贲中郎将袁术则略带嘲讽的通力配合,而五官中郎将孔融应个景便拉着袁隗饮酒赋诗去了。只把梁习累的够呛,他一目十行一上午便记看完近三年的三府记典,走出五官中郎府时,他已头重脚轻,不辨方向。五官中郎府就在太学对面,寇奴等不到袁隗,便命人带信告辞,带着梁习度曹去了三鹿馆。
张济出了青石巷,过不多时便来到了铜驼巷杨彪府拙言斋。杨彪正怀抱幼子杨修,轻声诵读《说文解字》,见张济到来,起身相迎。他瘦长如竹,胡须斑白,已到知天命的岁数了,一双朗目被皮皱挤成了三角眼,显得心机深沉,偶尔眼中寒光一凛,又令人心惊股慄。
杨彪将杨修递给丫鬟,对张济道:“凤舞兄,来得好早。”张济故意问道:“文先教二岁子以解字就不嫌早么?”二人相视而笑。宾主分坐。杨彪道:“凤舞兄,寇奴其人如何?”
“此人武功顺达由心,单就刀法而言,属通明之刀,近乎于道,造诣高过蔡刀祖。且其明晓进退,不计一时得失,心中绝无胜负之分,更则轻功当世难匹,立不败之地,故败之甚难。”
“唔,当年田元皓弃武从政,寻求武道突破,寇奴亦类此乎?”
“何谈‘弃’也,武道人道天道,过程矣!”
杨彪颔首:“刀近乎道,则其不远道也。”
张济摇头道:“一己之道,近之何益?”
“万类为刀,皆为之御?”
“其随从一文一武,文秀武直,格相不俗。寇奴有御人之能。”
“寇奴的手下文有陈国梁习,武有西羌‘风林山火影’五人众,你所见到的应是武功最弱的‘影子’度曹。”
“哦?”
“皇上曾赞语说寇奴‘方寸之间有文章’,没人会相信他的文学师傅是陈留蔡邕蔡伯喈,去岁末蔡邕来信告知:寇奴的武功师父是张衡,他的兵法师傅就是王允王子师。其真实实力可见一斑。蔡邕说他这个徒弟游离在黑白之际,怪力乱神一旦为恶,当为国家巨患,托我照拂约束之。”
“‘游离在黑白之际’,蔡大师识人也。寇奴之刀,在一念之间。其念非善非恶,乃一时之心。当其在背后注视我时,我有如针刺,无端产生出赶紧离开的念头,这可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嘿嘿,老实说我感到了恐惧。单较武学修为,他略逊于我,但他体内有种让我捉摸不定的力量,不是天意,而是与之相对的——对,毁灭性的魔意!”
“在颖川汝南,人们叫他杀人王、地狱刀魔,如今京城称其为冷面魔,他真是魔么?”
“他具有隔离魔性的智慧,这种自我隔离的力量很可怕,文先恐很难说动他。”
“凤舞兄的看法,我深表赞同,”杨彪微微一笑:“但‘寇奴之刀,在一念之间’,这一句真言,却平添我许多信心。”
张济不置可否的一笑,遂将话题扯到灵帝身上。听到张济说灵帝沉湎五石散,寿不足十日,杨彪不禁忧心忡忡,武道通神的枪祖宗是不会看错的。由于不知幕后元凶的身份,太子便迟迟不能册立,一旦灵帝突然驾崩,何董二大外戚势必为立新主而兵戎相见,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此说服寇奴合作,是目前必须完成的任务,必须完成。这是杨彪约见寇奴的真正目的。王允以权谋心事来揣测,自然毫厘千里了。至于刘焉使人下毒云云,杨彪不相信,灵帝也不全信,灵帝的确想杀刘焉,但力不能及,故而透露给杨彪以安其心。杨彪看来,寇奴嫁祸刘焉,试探何董应手成分居多,但何进董重都不是蠢人,目前灵帝和廷尉案头上关于此事的密奏一份也没有,这节骨眼上,谁的门下上第一份密奏,谁的嫌疑就越大,最后顶多是骑墙寒门中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出来跳啷一番,何董门人是一个也不会出动的。寇奴枉费苦心,却不会从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当然这是杨彪的想法。
郑荀三人团的嫁祸之计,岂会没用?只是杨彪百密一疏没想到罢了,那就是除了何董,可能存在第三方黑暗势力,他们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将是导引局势发展的决定因素。
张济辞别杨彪,回老宅子等候寇奴光临,他知道寇奴一定会去的。而等候寇奴的将是……
杨彪吩咐弟子来敏去思音斋,洛阳第一琴筝铺子,取预订的短筝,自己则乘车去南宫嘉德殿叩问圣安。离宫尚有半里路程,马车突然停下,杨彪揭帘望出,见大道两边停着十数乘马车,进出方向不一,堵住了去路。路中间何进与袁隗怒目对峙,浑身夹湿,一个面红脖粗一个皮青面白,身后各随众不知所措的尴尬站着。周围稀落着七八个卿郎,皆不敢言劝,也不敢张伞。
他二人一向如夏扇冬炉,自从袁逢死后,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却还维持着大面平和。这次却在紫苑朱门之前鸡瞪蛐顾,撕破脸皮一顿好搅,是为何故?杨彪不解,但观袁隗胆气盈足,而何进色厉内荏,看来刚得知的由袁隗撰写遗诏的消息,十七八九是真的。那么太子就该是董侯刘协的了。这是杨彪的第一反应。
但消息又说皇上属意刘辩为太子,二者岂不矛盾,难道这是个假消息?或许所有消息都是假的,或许是?……后将军车在大将军车队后面,袁隗为人谨慎,他端没理由会追前争吵,那只有是何进主动停车挑衅。杨彪冷笑连连,何进袁隗都在摆姿态,既是姿态,其真实心理就不是表面上怎么简单,何进意在补救外甥“刘辩为太子”对他的打击,袁隗此举则是补救“撰写遗诏”对他的打击。二人又有同样心态,就是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让官望民望的载覆形势彻底明朗化。
因为真相没查清之前,灵帝是不会确定太子的。因此现在何董二人谁得到的支持越大,就越会被灵帝认准他在逼宫,因此谁也不肯冒这个险,谁也不肯丧失希望。
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远远见杨彪车驾过来真如见着了主心骨,有的已大声叫唤起来。杨彪如今官仅千石,但地位尊崇,谁也不敢马虎。袁隗知其欲来解劝,便遥遥一拱手,气咻咻的掉臂不顾,登车而去。一阵人呼马啾,两三阻道马车慌忙让出通道来,后将军车队扭头沿宫墙往东走了。
众人随即散散聚在何进身后,有的嘀咕“跋扈”,有的轻声“无礼”。何进回觑一通,示意众人噤口,方再迎前一步,然后昂首驻步,竭力控制尤自生气颤动的肥肚肠。杨彪擎一湘竹伞,不疾不缓走过去,含笑道:“闻说何公贵体欠安,本欲过府探望,没想在这遇上了。何公抱恙见驾,忠心可鉴,乃众臣之表啊。”何进浑不去分辨杨彪言语讽赞,泛起笑容道:“还是文先知我,唉,如今人心叵测,小人横行,真心办事反招人猜忌,区区一个宜阳太守的任免都能鸡卵挑骨头,难啊!算了,不说了,我先走了……”
他走出半尺,旋又回首扫视众人:“皇上精神不是太好,不能费心耗神,你们没事少往宫里跑!勾消息埋后路,不是他妈的好臣子。守好本位,才是对皇上真忠心。谁家三分地懈怠,我撸谁一身官皮!”然后又和和洽洽的对杨彪叮嘱道:“文先,皇上见你来肯定很高兴,不过,勿要耽搁太久!”说完他自走了。
宜阳处弘农洛阳之间,可不是区区之地。杨彪肚里冷笑,带着陆续到来的官员来到宫门前,自有御者向南宫韂士令报官。少时南宮丞领两执戟卫士开宫门宣杨彪面圣,其他人一并打回。杨彪和灵帝单独谈了足足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传闻出宮时杨彪曾回望宫墙一声吁叹。
午饭后,杨彪带上来敏便服步行,于午正一刻到达文兴屋。但过了近半时辰,迟迟不见寇奴到来,杨彪并不着急,遂登二楼,卧于高榻,他自津津有味的翻阅马续的《天文志》。但把来敏气得够呛,又不敢表露,在榻前铁青个脸笔直挺着。约好午正见面,寇奴竟敢迟到,除了当今天子和何进谁敢让杨彪等?就连董重也不敢!这厮好生无礼。
杨彪忽然阖卷太息,问道:“‘天下太平,五星循度,亡有逆何。日不食朔,月不食望’。斯言微乎神乎?”来敏回身欲答,惊见寇奴跪坐于榻上。
“‘日者德也,月者刑也,故曰: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寇奴道:“四月丙午,朔,日有食,如杨公所言,天下不平君德有亏乎?”丙午朔,王越卒命。既然杨彪引《天文志》开言饵话,隐指此事,寇奴也不矫作,马上就矛还刺。
杨彪正身而坐,如嵱嵸峻崖,三角眼中顿有金刃刿出,开膛剖腹直取人心。就算心怀坦荡的人在这样的凝视下,也会畏缩也会变得心怀鬼胎。但杨彪看到的却是戈壁、碱地、石山,寸草不生的荒漠。
寇奴目放光华,双瞳内漩精神,将摄神术提至最高层面,任何心灵破绽都不会逃过。但他看到的是鲵魚九渊,绝对平衡的太冲气旋。
近身的来敏却似一无所感,发怒道:“寇司马何出此言,欲构陷杨公乎?”
交视四目几乎同时神光内敛,又迅即同步爆闪,这是道家玄宗真炁与儒家浩然正气在碰撞,一瞬间,浩荡烟波中,杨彪寇奴触到相同的--毫不退缩的心。
同退同进同攻同守,二人兵法如出一辙,不禁有会于心。
寇奴心神大振,跽身,问来敏道:“尊驾何人?”
“新野来敏来敬达。”语音狂诮。
寇奴道:“敬达乃杨公弟子?”
“敬达乃来老司空长子,家学渊源。老夫不敢以传道授业自居,为其解惑耳。”杨彪门下这个状似鲁莽的少年,却是足以代表董来黄刘四大家的重要人物。来艳三女一子,来敏最小。
“哦,原来是来家大公子,失敬失敬。”寇奴心说:来敬达武功平平,却能解势于无形,足见其眼力见识非同一般。
“寇奴,你晚来近一个时辰,的确失敬!”
“敬达勿语!”杨彪移目来敏,转又对寇奴道:“阴壮蔽阳,日有食之。阳盛遮月,月有蚀之。此亦天象格理。”此言只说日月之食乃天体自然运行所致,不涉君德,又似否似臧无从判断。然梁甫里,独孤峰,独孤独孤,毒“孤”!个中所藏,杨彪岂会不知,他说这话似乎在暗示对王越的惋惜之情。
“杨公之意,宣高理会了。星宿运道,自有天意造化,不因人事而变。人事所能变者,人也。所谓天人互感,阿言谀语附会巧合而已。”寇奴的话同样不着痕迹,却又切中要害。
“是言精妙!然老夫以为:天,仁也。天覆育万物,即化而生之,有养而成之。是谓‘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天人感应,岂巧合可概论之?二者间,存乎莫测之关联也。”天既是天意,又指灵帝,杨彪意欲试探寇奴对灵帝的态度。
“杨公意指……背天意则遭天谴,顺天意则天慈?”寇奴的回答更是一语双关,灵帝顺逆天意和自己顺逆帝心,二层涵义截然不同。
“当‘法天而王’。”杨彪语气很重。
我命在我不在天!寇奴心中冷笑。“王者,往也!天下往之,善养生人者也,故人尊之。”民为贵,君为轻,其不养生人者,民必弃之;德鞧如毛,民鲜克举之。话含七分不吐,词锋更利,咄咄逼人。【寇奴中激了】
“王者,天子也,其神也,其人也。”灵帝既有代表上天代表国家的一面,也有作为常人的一面,虽然他害了王越,但寇奴还是要禀承上天旨意为灵帝为朝廷卖命。
“俱往矣!”多少帝王,还不堙没野冢孤丘?还有个意思:灵帝也没几天好活了。
杨彪一阵沉默,“……,宣高啊,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杨公请讲。”
“江东魏伯阳说过:‘御政之首,鼎新革故’……”辅佐幼主,一同开创清明政治如何?
面对杨彪的勾引,寇奴坦然引《庄子》语,道:“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泉。为政者,自明明智,乃后有为。”自知才具不足,从不奢望。
杨彪若有所失,道:“与君席话,老夫深有所感。也罢,行前,老夫特备下秦筝,欲与相赠……”来敏听二人斗口,早已晕晕糊糊,闻言一愣神,又赶紧取来五弦古筝。“……老夫为此筝取名‘徙艮’,望宣高喜欢。”“好名字。”
艮,山也,名纪行山。
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艮,止也,不再谈了。
杨彪要中止这次谈话,却不提任何要求。寇奴并不诧异,因为透过外在的虚文,彼此已得到了内在的真情。“多谢杨公。”寇奴接过铁筝盘膝平搁,弹弦试音,侧耳谛听,以示恭敬。他微微一笑,十指拂弹,却是极复杂的《山中有雷》。
灵音初试,炁振五弦。
始有山风徐来,俄而林涛呼呜,眨眼间,空中爆裂一阵急雷,紧跟着雷暴连连,自然界最为宏伟的声音,最磅礴的进行曲,在斗谷中奏响。
不知寇奴为何挑这首曲子,但“山中有雷”无疑是寇奴最真实写照。谱曲之人,绝对是位了不起的大宗师,寇奴深刻领会到了原创者当时的心地境界,“图破壁以观全天”而不得的压抑和冲突。寇奴陡然间进入了一个从未涉足的神动天地,他感觉自己和曲谱合而为一,不知是在弹曲还是被曲弹,音乐感人至深,是也。
寇奴的精神灵动与曲谱互化互合,十指拨弦,快绝人寰。
其时屋外暴雨大作,万籁齐唱。
人筝两忘,融入天地。
猛然间,寇奴体会到了,体会到了一种超越念力超越神控的力量,或许这就是自然。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锵锵壮音,寇奴超越了曲谱,就听得穹隆九霄,雷涛翻滚,无边无际的鸿烈之下,却有磊峰兀立,刚傲达天。
触天心法之第一意,“磊山之心”。
面对杨彪这样百炼成精的政治家,想隐瞒真实想法,很难。杨彪在雷音之中始终泰然自若,一曲终了,他捋须不语,他聆听出了寇奴的为人,艮,山也,艰难困苦富贵华达声色犬马饮食男女皆不动心。一己之道,斯言何其确也!宣高走好……
寇奴脸色忽地一变,激越筝声再次响起。
“有人偷听!”“谁?”“不明。”“勿惊之。”
这四句极简短的谈话,来敏都看到了,却一句也没听清。难道是寇奴用铿锵筝乐隔离了他与杨彪的交谈声?来敏感到这实在难以置信。
杨彪捋须沉吟,忽道:“郑玄曰‘艮,山也,山立峙各于其所,无相顺’,既然宣高鸣筝明志,执守本道,是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志,老夫不做勉强。各行其途吧!”杨彪这话说的平缓,却明白无误的带着硬气。
“多谢杨公成全。那寇某先行告退。”
“慢!”来敏误以为杨寇谈崩,抢前一步,恶狠狠的道:“寇奴你听好,我不管你的靠山是蹇硕还是袁隗,总之不要轻行妄动,以免惹火上身!”
消息好快,才一宿工夫,袁隗成自己靠山了!寇奴大笑起身,甩袖扬长而去。
杨彪要来敏唤杨亮上来,他向杨亮交代了当前局势下杨姓子弟应注意事项,命其转告其他旁系亲属,又谈了些族内诸事,直到未正初刻,方才离开文兴屋。
这时大雨正猛,有伞也挡不住,一个年轻人避进了文兴屋,挑了册古简翻阅。他八尺高下,头戴毡帽,身着式样简朴的胡服,腰悬一口名贵的龙泉宝剑,衣服与剑很不协调,加上冷漠的眼神,给人偏锋戾剑之感。看了会,听得雨声渐小,年轻人随手抛书,也离开了。杨亮暗里痛骂不已,飞快的整理好书案书架,走到店门口四下张望,见大街上空无一人,索性把店门关了,出后门往西而行。隐蔽处走出那个年轻人,远远的吊着杨亮,待得雨又大时,二人已先后到达洛阳胭脂巷,进到风月楼一楼大厅。
这个年轻人正是蒙着面具的寇奴。在寇奴假面换服这段时间内,由阿乐守在文兴屋外,不见任何动静,待过来,寇奴又窥伺了近二刻钟,亦无所获,大感蹊跷。寇奴直觉感到杨亮偷听嫌疑最大,但是他为何偷听,却无服人理由。杨亮真是一个有趣的商人。
所谓风流荷花院,下流风月楼。风月楼毗邻着荷花院,前厅后院,规模不小,是个云集西域娇娃的所在,厅堂内胡琴琵琶渲染出十足的异国情调。杨亮年届五十却好洋妞,身子骨够盈实。他左搂右抱,狂啃乱摸,淫笑不止。
寇奴走到一角落里坐下,遥遥看见打扮成刀疤客的阿乐昂首阔步的吆五喝六的跟着进来,坐到了杨亮邻座,不禁微微一笑。许是衣衫寒拓,一时无人过来搭理,寇奴微掀毡帽仰靠大椅四下打量。只见二楼勾栏上倚着伏着几十个浓妆艳抹的胡姬,都是些肌肤胜雪蜜音腻语的尤物,相互打趣骂骚,正等待着熟客光临。楼下大厅布设着二十来张台面,因为时辰尚早,还空着五六个桌子,几个不入流的琴姬围着急色色的汉子,拨弦唱着浪词,碧眼含春,柔长似水,撩拨着饥渴。
不管寇奴如何假面,他身上那种强武风姿却是逃不过阅人无数的老鸹法眼。
“快说呀!”
“……爷,一个人闷啵?”
寇奴一见原是个十四五岁的琵琶女,被老鸹顶着稍带跌步从楹柱后走来。她碧衫红裙,眉目周正,不类西域人,眼中蕴着淡淡忧愁,料是刚入行的雏儿,破了瓜不值钱了,揽不上有钱的主,寻来碰碰运气。进了窑子就得随窑子里的规矩,寇奴也可怜这小琵琶女,遂道:“给老子来首,来首《玉门词》吧。”琵琶女应了声,欠坐在椅边,凝眉运神,方欲起调,寇奴又对老鸹骂道:“滚滚,歇一边去,该多少银子,爷给你多少,少在爷眼前矗着!”老鸹这才看清寇奴的脸,明显的一惊,忙不迭的道:“是是,老婆子这就滚!”她走出十余步,又扭过头来瞅,一脸的狐疑。
寇奴当然觉得奇怪了,按说自己假扮的主儿,京里没人会认识呀?暂时还不能多想这个,寇奴抽眼瞅见杨亮闹够了性,应了二楼一个栗发碧眼丰乳肥臀的战书上楼单挑,而阿乐也起身响应楼上召唤,前后脚入了桃花源,整好隔壁对隔壁。看来他也是这间熟客。大凡窑子隔音都不好,一间间房走过,不绝于耳的呻吟牛喘,那才叫刺激。
寇奴指弹桌面,和曲哼韵,忽抬头向内院望去,他瞧见一个女人,笔直朝自己过来,隔着还远,可寇奴觉得她就是朝自己而来。寇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是个还不到三十,正是虎狼风流,走路姿态曼妙动人的女人。她穿着一身轻软的白纱衣裳,抹胸开的很下,两弯豪乳相依出一道迷人的乳沟。她看上去很漂亮,浅金色的头发卷在白皙的额上,面部轮廓优美,只是一双眸子黑亮,告诉人们她是个混血儿。
香风拂过,当她从身边视若无睹的走过时,寇奴竟然感到一丝遗憾。他听到隔壁桌上有人在说“师娘师妈妈”云云,想必是喊那女人。正想着,两条白蛇从后缠上颈脖,寇奴微一侧身,左肩挤搭上两肉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